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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四十一章 血洗长春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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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春宫,凤仪殿。
殿内焚着沉水香,气息馥郁得几乎令人窒息。鎏金凤座之上,柳皇后端坐如仪,一身明黄凤袍,头戴九尾衔珠凤冠,妆容精致无瑕,眉眼间却凝着一层化不开的阴鸷寒意。她手中把玩着一串羊脂白玉佛珠,指尖捻动,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江淮序被引至殿中,依礼下拜。动作虽缓,却一丝不苟。
“臣,参见皇后娘娘。”
柳皇后并未立刻叫起,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针,从上到下,缓缓扫过跪伏在地的、单薄得仿佛能被殿中风轻易吹散的身影。良久,才慢悠悠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起来吧。赐座。”
内侍搬来绣墩,放在下首稍远的位置。江淮序在云苓搀扶下起身,落座。凌贰作为医者,被允许随侍在侧,低眉垂目,却时刻留意着殿内任何一丝可能对太子妃不利的气息。
“本宫听闻,你前些日子病得厉害,连宫宴都未能出席。”柳皇后语气似是关切,目光却锐利如刀,“如今瞧着,气色仍是差得很。东宫上下,莫非不曾尽心照料?”
“劳娘娘挂心。”江淮序微微垂首,声音平静,“殿下待臣极好,太医也尽心诊治。只是臣沉疴多年,非朝夕可愈。”
“哦?是吗?”柳皇后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本宫怎么听说,是有人故意拖延诊治,甚至……在用药上动了手脚?”她话音未落,目光似是无意地扫过凌贰,“你身边这位医者,瞧着倒是面生,并非太医院的人吧?”
这是直接质疑东宫的医疗,甚至暗示东宫有人对江淮序不利。
江淮序心头微凛,面上却不动声色:“回娘娘,凌贰乃是殿下特意为臣寻来的医者,精于毒理与疑难杂症,这些时日多亏他调理,臣方能稍缓。太医院诸位大人亦曾多次会诊,并无不妥。”
“太子对你,倒是上心。”柳皇后拨动佛珠的指尖顿了顿,语气转冷,“只是这上心,似乎用错了地方。为了你,他在朝堂上与你父亲一唱一和,将你姨娘说得十恶不赦,更牵连到你姨母本宫,与你的好弟弟身上。闹得满城风雨,皇家颜面何存?”
终于图穷匕见。江淮序抬眼,迎上柳皇后冰冷的视线:“娘娘明鉴,柳姨娘所犯之罪,桩桩件件,证据确凿。毒杀主母,残害嫡子,侵吞家产,勾结外戚……此乃国法家规所不容。父亲大义灭亲,殿下秉公直言,皆为肃清奸佞,维护法度纲常,何来有损皇家颜面?若说颜面有损,也当是作奸犯科者令亲族蒙羞。”
他语气平缓,措辞却犀利如刀,毫不退缩。
柳皇后脸色骤然沉下,手中佛珠猛地攥紧:“好一张利口!江淮序,你以为有太子撑腰,便可如此目无尊长,颠倒是非?你那姨娘纵有千般不是,也是你长辈!江临风更是你血脉相连的弟弟!你步步紧逼,将他们逼至绝路,如今一个下狱待审,一个颠沛流离,你心中可有一丝愧疚?!”
“愧疚?”江淮序忽然轻笑一声,那笑声极淡,却带着无尽的讽刺与寒意,“臣只愧疚自己未能早日察觉毒妇奸谋,令母亲含冤早逝,令自身羸弱至此,更令父亲蒙羞多年。至于柳姨娘与江临风,他们种恶因,得恶果,天理昭昭,报应不爽,臣唯有庆幸公道得彰,何来愧疚?”
“你——!”柳皇后胸口起伏,显然气极。她没想到江淮序病弱至此,竟还如此强硬。
殿内气氛陡然紧绷,落针可闻。侍立两旁的宫人噤若寒蝉,连呼吸都放轻了。
就在这时,一名宫女端着红漆托盘上前,盘中是一碗热气腾腾的汤药,药味浓郁。“娘娘,太子妃的滋补汤药煎好了。”
柳皇后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怒意,恢复了几分雍容姿态,淡淡道:“既然身子不好,便趁热喝了吧。这是本宫让小厨房特意为你准备的,用的是宫中珍藏的百年老参和其他几味珍贵药材,最是温补。”
那碗药被端到江淮序面前。乌黑的药汁,热气蒸腾,味道与凌贰平日所煎截然不同。
凌贰眼神一凝,立刻上前一步:“娘娘,太子妃的用药需格外谨慎,其体质特殊,与许多药材相冲。可否容臣先查验药性?”
柳皇后眼神一冷:“怎么?本宫赏下的药,你也敢疑心?莫非东宫的人,觉得本宫会毒害太子妃不成?!”
“臣不敢。”凌贰垂首,语气却坚持,“只是太子妃千金之躯,任何入口之物皆需万分小心,此乃殿下严令。为免万一冲撞了药性,反损太子妃身体,还请娘娘允准查验,亦是全了娘娘关爱之心。”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将查验的必要性归于“谨慎”和对柳皇后“关爱”的尊重。
柳皇后盯着凌贰,又看了看面无表情的江淮序,忽然笑了,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既如此,你便验吧。本宫倒要看看,东宫的人,眼光有多毒。”
凌贰取出随身的银针、试毒玉碟等物,小心翼翼地取了少许药汁,仔细查验。时间一点点过去,殿内静得可怕。凌贰的眉头渐渐蹙起,这药方本身确实是大补之方,用药也名贵,但其中几味药材的搭配和用量,对于心肺极度虚弱、体内寒毒未清的江淮序而言,却过于温燥猛烈,一旦服下,很可能引发气血冲逆,加重心脉负担,甚至……诱发“朱颜碎”寒气反噬!
这不是立刻致命的毒药,却是足以让江淮序病情急剧恶化、雪上加霜的“虎狼之药”!若非精通医理毒术之人,轻易看不出其中关窍,只会以为是滋补良方。
凌贰心中寒意陡生。柳皇后此计,当真歹毒!若太子妃真喝了,出了事,她大可推说是一片好心,用错了药方,最多是“疏忽”之过。而太子妃,可能就……
他放下工具,转向柳皇后,沉声道:“娘娘,此药方虽好,然其中几味药材药性过于猛烈,与太子妃当前体质和所服汤药恐有冲突,不宜饮用。请娘娘收回成命。”
柳皇后脸色一沉:“不宜饮用?本宫一番心意,特意命人煎熬,你轻飘飘一句‘不宜’便打发了?太子妃体弱,正需大补元气,些许药性冲撞,调理几日便是。莫非你东宫连这点风险都不敢担?还是说,你根本就是故意推诿,藐视本宫懿旨?”
她话音陡然转厉:“来人!伺候太子妃,用药!”
两名身形健硕的嬷嬷立刻上前,竟是打算强行灌药!
“放肆!”江淮序霍然站起,虽身形摇晃,目光却锐利如冰,“我乃陛下钦封太子妃,尔等安敢无礼?!”
那两名嬷嬷被他一喝,动作微顿,看向柳皇后。
柳皇后冷笑:“太子妃,本宫也是为你好。你这般推三阻四,莫非真以为本宫会害你不成?今日这药,你喝也得喝,不喝……也得喝!按住她!”
嬷嬷再无迟疑,一左一右便要上前制住江淮序。云苓惊叫着想挡在前面,却被一把推开。凌贰欲出手,殿外却瞬间涌入数名带刀侍卫,目光森然,显然早有准备!
眼看那碗滚烫的药汁就要被强行灌下,江淮序心中冰冷一片,他知道,柳皇后这是铁了心要给他一个“教训”,甚至不惜撕破脸皮,也要让他吃足苦头!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轰隆”一声巨响,凤仪殿那两扇沉重的朱漆殿门,竟被人从外狠狠撞开!木屑纷飞中,一道玄色身影如同裹挟着雷霆风暴,疾步闯入!
“孤看谁敢动他——!”
谢孤鸿的声音冰寒刺骨,带着毁天灭地的怒意,瞬间席卷整个大殿!他显然来得极急,连朝服都未换,墨发微乱,眼中猩红一片,目光所及之处,所有人都感到一股刺骨的寒意与恐惧。
他的身后,跟着神色冷厉、手按刀柄的凌壹,以及数名东宫精锐侍卫,与长春宫的侍卫顿时形成对峙。
柳皇后猛地从凤座上站起,又惊又怒:“太子!你……你竟敢擅闯本宫寝殿?!还有没有规矩!”
谢孤鸿看都未看她一眼,一步跨到江淮序身边,那两名抓着江淮序手臂的嬷嬷被他骇人的气势所慑,下意识松了手。谢孤鸿伸手,将摇摇欲坠的江淮序稳稳揽入怀中,触手一片冰凉颤抖。
“听澜?”他低头急唤,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殿下……臣无事。”江淮序靠在他怀中,强撑着摇了摇头,脸色却白得吓人,方才一番挣扎对峙,已耗尽了他本就所剩无几的力气,心口熟悉的闷痛与寒意又开始蠢蠢欲动。
谢孤鸿确认他暂无大碍,猛地抬头,目光如同淬毒的冰棱,直射向柳皇后,还有那碗仍被宫女端着的汤药。
“凌贰!”他厉声道。
凌贰立刻上前,快速将查验结果低声禀明。
谢孤鸿听完,周身杀气几乎凝成实质。他缓缓松开江淮序,将他交给云苓和凌贰搀扶,自己则一步步走向那名端着药的宫女。
那宫女被他恐怖的眼神吓得魂飞魄散,手一抖,药碗“哐当”一声摔在地上,乌黑的药汁溅了一地。
“母后,”谢孤鸿终于看向柳皇后,声音平静得可怕,却让殿内所有人汗毛倒竖,“这就是您所谓的‘慈心垂询’、‘关爱赐药’?用这等虎狼之药,欲害孤的太子妃于病中?您当孤是死人吗?!”
柳皇后被他毫不留情的质问逼得脸色铁青,强自镇定:“太子!你休要血口喷人!本宫一片好心,何来害人之说?倒是你,擅闯宫闱,纵兵持械,意欲何为?!你想造反不成?!”
“造反?”谢孤鸿嗤笑一声,眼中满是讥讽与狠戾,“孤只是来接回自己的太子妃。至于这药……是不是好心,是不是害人,自有公断。不过……”
他目光扫过那两名方才欲对江淮序动手的嬷嬷,以及殿内几名明显是柳皇后心腹的宫人,声音陡然转寒,如同来自九幽地狱:“这些人,胆敢对太子妃动手,以下犯上,其罪当诛!凌壹!”
“属下在!”
“将这些犯上作乱、意图谋害太子妃的贱奴,全部给孤拖出去——”谢孤鸿一字一顿,字字染血,“杖毙!”
“是!”凌壹毫不犹豫,一挥手,东宫侍卫立刻如狼似虎般扑上,精准地抓住那两名嬷嬷和几名目标宫人,不顾她们的哭喊求饶,粗暴地向外拖去。
“住手!谢孤鸿!你敢在本宫殿前行凶?!”柳皇后气得浑身发抖,厉声尖叫。
谢孤鸿置若罔闻,只是冷冷地看着。很快,殿外便传来沉闷的杖击声和凄厉的惨叫声,一声声,敲打在每个人的心上。足足十七人!谢孤鸿竟真的在长春宫外,当着皇后的面,杖毙了她十七名宫人!
血腥气似乎透过殿门缝隙弥漫进来。殿内剩下的长春宫宫人吓得瘫软在地,瑟瑟发抖。
江淮序也被这血腥狠辣的手段惊住了。他虽知谢孤鸿绝非心慈手软之辈,却也没想到他会如此决绝酷烈,直接在长春宫门口行刑!这无异于将柳皇后的脸面踩在地上碾碎!
“殿下……”他忍不住轻声唤道,想劝阻。此事闹得太大,恐难收场。
谢孤鸿回头看他,那双猩红的眼中翻涌着未散的暴戾,却在触及他苍白面容时,闪过一丝后怕与痛楚。他走回江淮序身边,伸手,用指腹极其轻柔地擦去他额角因方才挣扎而渗出的冷汗,声音低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偏执:
“他们碰你,就该死。”
江淮序心头剧震,所有劝阻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他看着谢孤鸿眼中那毫不掩饰的、近乎疯狂的守护与占有欲,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这个人为了他,可以做到何种地步。
柳皇后看着这一幕,看着殿外渐渐微弱的惨呼声,看着谢孤鸿对江淮序那毫不避讳的维护与亲密,只觉得一股邪火直冲天灵盖,眼前阵阵发黑。她指着谢孤鸿,手指颤抖:“好……好!谢孤鸿,你今日所为,本宫定会一字不落地禀明陛下!看你如何交代!”
“母后请便。”谢孤鸿面无表情,重新将江淮序打横抱起,动作小心地避开他可能的伤处,“儿臣护送太子妃回宫静养。至于今日之事,是非曲直,父皇自有圣裁。儿臣,告退。”
说罢,他不再看柳皇后铁青扭曲的脸,抱着江淮序,带着东宫众人,在一片死寂与血腥味中,昂然离去。
凤仪殿内,只剩下柳皇后粗重的喘息和殿外隐约的血腥气。她猛地一挥袖,将凤座旁案几上的茶具拂落在地,碎裂声刺耳。
“谢孤鸿……江淮序……本宫与你们,不死不休!”
……
回到东宫雪梅阁,凌贰立刻为江淮序施针稳息。方才一番惊心动魄,虽未真的受伤,但情绪剧烈波动与挣扎耗力,还是让他心脉处的寒气封印又松动了几分,低烧再起。
谢孤鸿一直守在旁边,看着凌贰忙碌,看着江淮序蹙眉忍耐的模样,眼中的猩红与暴戾渐渐沉淀,转化为深不见底的心疼与阴郁。
待江淮序沉沉睡去,谢孤鸿走出内室,在外间坐下。
“凌壹。”
“属下在。”
“今日长春宫外行刑之事,立刻将详细经过,包括柳氏意图强灌虎狼之药、欲对太子妃动手、孤被迫护驾之事,写成密折,递入养心殿。要快,要在柳氏的哭诉之前。”谢孤鸿声音冰冷,“另外,彻查东宫上下,凡与长春宫、二皇子府、乃至柳家有牵连,或有可疑行迹者,无论身份,一律严惩!杖毙的那十七人,只是个开始。”
“属下明白!”
“还有,”谢孤鸿揉了揉眉心,疲惫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加派人手,盯紧清微观和李崇。柳氏今日受此大挫,定会与李崇加紧联络。寻药之事……也要抓紧。”
“是。”
夜色渐深,东宫却并未恢复宁静。隐约的脚步声、压抑的呼喝声、哭泣求饶声……持续了许久。一场针对东宫内部可能的眼线与不安定因素的清洗,在夜色中悄然进行。
雪梅阁内,却隔绝了外界的风雨。烛火静静燃烧。
谢孤鸿没有离开。他让人在外间临时铺了一张软榻,和衣躺下。隔着一道珠帘,他能听到内室里江淮序偶尔轻微压抑的咳嗽声,和云苓、凌贰低低的安抚与动作声。
他就那么睁着眼,看着头顶的帐幔,听着里面的动静,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确认那个人是安全的,还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
今日长春宫那一幕,那碗差点灌下的药,那两名嬷嬷抓住江淮序手臂的画面……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心上。他不敢想,若自己晚到一步……
从未有过的恐惧,攫住了他。那种可能失去的恐慌,比任何刀剑加身、阴谋算计,都更让他难以承受。
所以,他必须雷霆手段,必须杀鸡儆猴,必须让所有人知道,碰江淮序,就是触他的逆鳞,唯有死路一条。
哪怕因此与柳皇后彻底撕破脸,哪怕引来父皇的猜忌与责难。
他不在乎。
内室又传来一声压抑的咳嗽。谢孤鸿几乎立刻坐起身,撩开珠帘快步走了进去。
床榻上,江淮序似乎被梦魇缠住,眉头紧蹙,额上渗出细汗,身体不安地微微动着。
谢孤鸿在床边坐下,伸手,用温热的掌心轻轻贴住他冰凉的额头,另一只手握住了他露在锦被外、微微蜷缩的手。
“别怕,”他低声道,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温柔,“孤在这里。”
似乎是听到了他的声音,感受到了他的温度,床上的人渐渐平静下来,眉宇舒展开,呼吸也重新变得绵长安稳。
谢孤鸿没有收回手,就那么握着,静静地看着他沉睡的容颜。烛光柔和,映着他苍白的脸颊,长睫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
这一刻,什么权谋争斗,什么储君责任,似乎都远了。只剩下眼前这个人,和他心中那汹涌难平、却又甘之如饴的守护欲。
他就这样,守着,看了整整一夜。
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第一缕晨光透过窗棂,洒在两人交握的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