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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四十二章 父爱如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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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为护太子妃,于长春宫外悍然杖毙皇后宫人十七名的消息,如同飓风过境,一夜之间席卷了整个京城。朝野上下,无不骇然。
有人说太子冲冠一怒为红颜,情深义重;有人说太子目无尊上,残暴嗜杀,非仁君之相;更多人则是噤若寒蝉,敏锐地嗅到了储君与皇后、乃至背后两派势力彻底决裂的血腥气息。这场风波,已远远超出后宫倾轧的范畴,演变成了动摇国本的政治地震。
定国公府,正处于这场风暴的中心。
消息传来时,江佟年正在书房中对着亡妻徐芸娘的画像枯坐。画像上的女子温婉含笑,眸中似有星光,那是他此生最快活、也最悔恨的时光。老管家连滚爬爬地冲进来,语无伦次地禀报了宫中惊变,江佟年手中的茶盏“啪”地落地,摔得粉碎。
他呆坐了半晌,浑身发冷,又忽地滚烫。愤怒、恐惧、后怕、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交织翻涌。愤怒于柳皇后竟敢如此明目张胆地害序儿!恐惧于太子如此酷烈的手段会引来何等反噬,定国公府首当其冲!后怕于若是太子晚到一步,序儿喝下那药……他简直不敢想!
而那种复杂情绪,是对太子谢孤鸿的。如此不计后果、近乎疯狂的维护,是为了序儿。那个他曾经觉得深沉莫测、难以托付的太子,竟能为序儿做到这一步。这让他既感到一丝莫名的慰藉,又感到了更深重的压力——太子将序儿看得如此之重,定国公府与东宫的绑定,也就再无法解开,必须同进同退,生死与共。
“老爷……老爷,我们该怎么办?”老管家声音发颤,“外面……外面好多眼睛盯着我们府上。二皇子府那边,据说也闹腾得厉害……”
江佟年猛地回过神,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走到窗边,看着庭院中萧瑟的秋景,仿佛看到了多年前,芸娘带着幼小的序儿在树下玩耍的情景。序儿那时身体还没那么差,笑起来像芸娘,眉眼弯弯。
他不能再懦弱,不能再犹豫了。为了芸娘,为了序儿,也为了江家百年基业。
“备车。”江佟年转过身,脸上再无之前的惶惑纠结,只剩下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我要进宫,面圣。”
“老爷!此时进宫,恐……”老管家大惊。
“正因为此时,才必须去!”江佟年打断他,声音沙哑却坚定,“太子为了序儿,不惜与皇后正面冲突。我作为序儿的父亲,作为定国公,若再龟缩不前,岂不令人齿冷,更令太子心寒?今日,我江佟年,必须给陛下,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他换上一品国公的朝服,神色肃穆,步伐虽有些沉重,却异常稳健。马车驶向皇城,沿途似乎能感受到无数窥探的目光。江佟年闭目养神,手心却微微汗湿。他知道,此去,再无回头路。
……
养心殿内,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永昌帝坐在御案后,面色阴沉,目光在下方跪着的江佟年,以及分列两旁、神色各异的谢孤鸿与几位重臣身上扫过。柳皇后并未在场,但她的影响力无处不在。
“江爱卿,”永昌帝缓缓开口,听不出喜怒,“你可知,朕今日召你前来,所为何事?”
江佟年叩首:“臣,惶恐。臣已知晓昨日长春宫之事。臣教子无方,致使家门不幸,累及太子妃,更牵连东宫与皇后娘娘,酿成如此大祸,臣……万死难辞其咎!”他声音哽咽,满是痛悔。
这番请罪,姿态极低,却巧妙地将“家门不幸”的根源归于柳思雁,并点出太子妃是“受累”一方。
谢孤鸿垂眸而立,面色平静,仿佛昨日那场腥风血雨与他无关。只有熟悉他的人才能察觉,他眼底深处那抹未曾散尽的冰寒。
一位与柳家走得近的阁老出列,沉声道:“陛下,定国公虽有失察之过,然昨日之事,关键在于太子殿下处置失当!皇后娘娘乃一国之母,纵有不是,亦当徐徐劝谏,岂可擅闯宫闱,当众行刑,置国法宫规于何地?如此暴戾之行,恐非储君应有之德!”
立刻有太子一系的官员反驳:“李阁老此言差矣!昨日之事,分明是皇后娘娘以懿旨强召病重之太子妃,意图以虎狼之药相害在先,更纵容宫人以下犯上,对太子妃动手!太子殿下闻讯赶去,眼见太子妃受辱,情急之下护驾,惩处犯上恶奴,何错之有?难道要眼睁睁看着太子妃被害不成?!”
双方顿时争执起来,引经据典,互相攻讦。永昌帝被吵得头痛,猛地一拍御案:“够了!”
殿内瞬间安静。
永昌帝看向一直沉默的江佟年:“江爱卿,你既是苦主之父,又是涉事之家主,你来说说,此事,该如何看待?”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江佟年身上。他的态度,某种程度上代表了定国公府,乃至一部分勋贵武将的立场。
江佟年再次深深叩首,额头触地,发出沉闷的响声。再抬起头时,他眼中已无泪意,只剩下一种豁出去的清明与坚定。
“陛下,”他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回荡在寂静的大殿中,“臣愚钝,不识大体,致使家宅不宁,祸延宫廷,臣罪该万死。然,昨日长春宫之事,臣虽未亲见,但听闻皇后娘娘召见太子妃之缘由、所赐汤药之蹊跷、以及宫中嬷嬷竟敢对太子妃动手之猖狂……臣,身为父亲,心胆俱裂!”
他话语陡然激愤起来:“太子妃江淮序,乃臣之嫡子,陛下亲赐婚于太子。他自幼失母,体弱多病,然性情纯孝,敏而好学,从未有失德之行!先有柳思雁毒害其母,戕害其身为祸于内;今又有……有人欲以药石相加,欺凌于宫廷!臣请问陛下,问诸位大人,若此等事发生在尔等家中,发生在尔等子女身上,尔等可能坐视?可能容人一而再、再而三地戕害骨肉?!”
他目光如炬,扫过刚才指责太子的几位大臣,那些人竟被他这从未有过的悍烈气势所慑,一时无言。
江佟年重新转向永昌帝,语气转为沉痛却无比坚定:“太子殿下,昨日所为,或有雷霆之怒,手段激烈。然,其心可鉴!其情可悯!他护的,不仅是自己的太子妃,更是陛下的儿媳,是朝廷礼法纲常不容践踏的尊严!若连储君正妃的安危都无法保障,连谋害皇嗣的恶行都能被轻描淡写揭过,那我大晋法度何在?天家威严何在?!”
他重重叩首,声音铿锵:“臣,定国公江佟年,今日在此,恳请陛下明察秋毫,严惩昨日长春宫中意图谋害太子妃之元凶,追究其背后指使之责!臣,与定国公府上下,感念太子殿下护持之恩,自此以后,唯陛下与太子殿下马首是瞻,忠心不二,若有异心,天诛地灭,人神共弃!”
一番话,掷地有声,清晰地表明了定国公府彻底、公开地站在了太子一边!不仅支持太子昨日的“护驾”行为,更直接要求追究皇后责任!
殿内一片死寂。所有人都被江佟年这豁出去的姿态惊呆了。这还是那个传闻中平庸怯懦、优柔寡断的定国公吗?
谢孤鸿垂下的眼眸中,极快地闪过一丝微不可查的波澜。他没想到,江佟年能在此刻,说出这样一番话。是为了江淮序,也是终于被逼出了血性。
永昌帝深深地看着跪伏在地的江佟年,眼神复杂难明。有审视,有考量,或许,还有一丝极淡的……了然。江佟年此举,看似冒险,实则也是无奈下的最佳选择——彻底绑定太子,借太子之势,对抗来自皇后和柳家的压力。而这,也符合他作为帝王,目前希望看到的某种制衡。
“江爱卿,起来吧。”良久,永昌帝才缓缓道,声音听不出情绪,“你的忠心,朕知道了。太子妃受惊,朕亦心忧。此事,朕自有计较。你且回府,安抚家小,约束族人,静待三司会审柳氏一案结果。至于其他……朕,会给你们一个交代。”
没有明确表态支持谁,但也没有责怪太子和江佟年,甚至默许了追究“元凶”。这已是目前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
“臣,谢陛下隆恩!”江佟年再次叩首,这才起身。背脊挺直,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又仿佛扛起了更重的责任。
退朝后,江佟年走出紫宸殿,秋日的阳光刺眼,他却觉得浑身发冷,里衣已被冷汗浸透。他知道,从这一刻起,定国公府再无退路,只能紧紧跟着太子,在这条布满荆棘的路上,走到底。
“国公爷。”谢孤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江佟年转身,行礼:“殿下。”
谢孤鸿看着他,语气比往日少了几分疏离的客气,多了些郑重:“今日,多谢。”
江佟年摇头,眼中带着愧疚与一丝恳求:“是老臣该谢殿下,护住了序儿。老臣别无所求,只望殿下……日后能一直护着他。序儿他……命苦。”
“孤会的。”谢孤鸿简短应道,却带着千钧承诺。
江佟年点了点头,佝偻着背,慢慢走向宫门。那背影,孤单却不再彷徨。
……
东宫,雪梅阁。
江淮序昏睡了大半日,直至午后才悠悠转醒。长春宫的经历与情绪的剧烈波动,让他本就脆弱的心脉不堪重负,低烧缠绵,浑身乏力。
醒来时,云苓正红着眼圈给他换额上的冷帕子,见他睁眼,又是喜又是忧:“世子,您可算醒了!感觉怎么样?还冷吗?心口还闷吗?”
江淮序摇摇头,声音微哑:“父亲……可有消息?”他昏睡前,已知晓父亲被召入宫。
话音未落,谢孤鸿便掀帘走了进来。他已换了常服,神色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但眼神在触及江淮序时,立刻柔和下来。
“醒了?”他走近床边,很自然地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热度退了些。凌贰说,仍需静养,不可再劳神动气。”
“殿下,我父亲他……”江淮序急切地看着他。
谢孤鸿在床边坐下,将早朝上江佟年那番慷慨陈词、公开站队的经过,缓缓道来。他语气平静,却将江佟年话语中的激愤、决绝与那份迟来的父爱,描绘得清晰。
江淮序静静听着,眼圈渐渐红了。他能想象,父亲那样一个习惯了隐忍退让的人,要在金銮殿上,在皇帝和百官面前,说出那样一番近乎撕破脸皮的话,需要鼓起多大的勇气,又承受着多大的压力。不是为了爵位,不是为了荣华,只是为了他这个不争气的儿子,为了心中那份迟到的悔恨与想要弥补的父爱。
“父亲他……终究还是……”江淮序声音哽咽,别过脸去,不想让谢孤鸿看到自己失态。
一只温热的手掌,轻轻覆上他冰凉的手背。谢孤鸿的声音低沉而可靠:“他很勇敢。为了你。”
简单的几个字,却让江淮序心中酸涩翻涌,几乎落下泪来。长久以来对父亲的那份怨、那份疏离,似乎在这一刻,被这份沉甸甸的、以整个家族为赌注的父爱,悄然融化了些许。
“殿下,”他转回头,眼中水光未退,却清亮坚定,“臣……代父亲,谢过殿下。”
“不必言谢。”谢孤鸿凝视着他,指腹轻轻拭过他微湿的眼角,“你我之间,无需这些。你父亲的选择,也是他的明智。此后,国公府与东宫,便是一体。”
他顿了顿,语气转沉:“只是,柳氏经此一挫,必不肯罢休。三司会审在即,江临风在他们手中,李崇那边也必有动作。接下来,恐有更多风雨。你需好好养着,才有心力应对。”
江淮序点头:“臣明白。只是总觉无力,事事需倚仗殿下……”
“倚仗孤,有何不可?”谢孤鸿打断他,目光深邃,带着不容置疑的占有与一丝隐隐的渴求,“孤是你的夫君,是你的盟友,更是……你可以全然信任依赖之人。听澜,试着多依靠孤一些,好吗?”
他的声音低缓,带着一种近乎诱哄的温柔,却又强势地不容拒绝。江淮序对上他深不见底的眼眸,那里面的情感太过浓烈复杂,让他心尖发颤,既想沉溺,又本能地感到一丝恐慌。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是垂下眼帘,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谢孤鸿看着他微微颤动的长睫和苍白的侧脸,心中那处因昨日惊险而始终悬着的石头,似乎终于落下了些许。他克制住想将人拥入怀中的冲动,只将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西南寻药,有进展了。”谢孤鸿忽然转移了话题,语气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振奋,“凌叁传回消息,他们在雪山深处找到了疑似‘九窍凝心莲’的生长痕迹,虽未得成品,但找到了熟知此物习性的当地遗民。或许,不久便有好消息。”
这确实是个难得的喜讯。江淮序眼中也亮起一丝微光:“真的?”
“嗯。”谢孤鸿肯定道,“所以,你更要好好活着,等药找来。”
这话说得直接,甚至有些霸道,却让江淮序心中泛起暖意。“臣……会尽力。”
窗外,秋风依旧萧瑟。但雪梅阁内,药香弥漫中,却流动着一股静谧而坚定的暖流。经历了朝堂的风暴、家族的抉择、生死的边缘,有些东西,正在悄然改变,破土生长。
江淮序知道,前路依旧荆棘密布,危机四伏。但至少此刻,他不再是一个人。有父亲豁出一切的守护,有身边这个人……强势却温暖的陪伴。
这就够了。
他闭上眼,感受着手背传来的、令人心安的温热,放任自己沉浸在这片刻的安宁与脆弱里。
谢孤鸿看着他渐渐平稳的呼吸和放松的眉眼,一直紧绷的心弦,也终于缓缓松弛。他就这样静静坐着,守着,仿佛要将他此刻的模样,刻进心底。
直到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为室内的一切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