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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四十章 凤怒 ...

  •   江淮序回到东宫时,已是亥时三刻。雪梅阁内灯火通明,谢孤鸿竟未在书房,而是坐在外间临窗的桌案前,手中拿着一卷书,目光却落在跳动的烛火上,显然在等他。

      听到脚步声,谢孤鸿抬眸,看到江淮序被云苓搀扶着进来,脸色比离开时更差,眉心微蹙,起身快步迎上。

      “如何?”他扶住江淮序另一侧手臂,触手一片冰凉,语气沉了下来,“可是府中又生变故?”

      江淮序在软榻上坐下,接过云苓递来的温水喝了一口,缓过气来,才将江临风盗取账册财物、投奔二皇子府,以及父亲江佟年交出半块兵符托付之事,清晰简洁地说了一遍。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凝着霜寒。

      谢孤鸿静静听完,面上看不出太多情绪,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眸中,暗流涌动,杀意如冰下潜流。

      “江临风这是自寻死路。”他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判决意味,“柳氏与二皇子,如今得了这个人证和部分物证,绝不会善罢甘休。他们必会以此为刀,反刺国公府,甚至……直指东宫。”

      江淮序点头,从怀中取出那半块沉甸甸的玄铁兵符,放在桌上。烛光下,虎纹古令泛着幽冷的光泽。“父亲将国公府托付于臣,这半块兵符,是信任,更是责任。臣以为,柳皇后报复,必是雷霆之势,且会从多处同时发难。”

      他顿了顿,分析道:“其一,朝堂之上,她必会指使党羽,以‘治家不严、纵子行凶、私藏罪证’等罪名弹劾父亲,甚至可能攀扯臣‘卧病东宫、疏于规劝’,试图动摇陛下对定国公府,乃至对东宫的信任。其二,后宫之中,她会利用江临风这个‘苦主’和那些账册,在陛下面前扮作受害的姐姐、被牵连的皇子,哭诉国公府‘忘恩负义、勾结东宫、迫害皇亲’。其三……”

      他看向谢孤鸿,眼中闪过一丝凝重:“臣的病情,恐怕也会成为她攻击的靶子。散播臣‘病入膏肓、命不久矣’的谣言,质疑东宫子嗣,甚至……进一步阻挠寻药。李太傅那边与药材渠道的勾连,或许会在此刻发挥作用。”

      谢孤鸿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规律的轻响。他看着江淮序苍白却异常冷静的脸,心中既疼惜其病体受累,又激赏其敏锐洞见。

      “你所虑周全。”谢孤鸿缓缓道,“柳氏经营后宫与前朝多年,根基深厚,此番痛失柳思雁这颗重要棋子,又被江临风带去部分把柄,恼羞成怒之下,反扑必然凶狠。但,她也并非无懈可击。”

      他拿起那半块兵符,指尖摩挲着冰冷的纹路:“你父亲主动交出这半块兵符,便是向父皇、也向孤,表明了彻底割裂柳氏、效忠朝廷的决心。此物在手,我们便有了先机。柳氏若想在朝堂上攻击国公府‘不忠’,我们便可将此作为国公府‘大义灭亲、忠心可鉴’的铁证!至于江临风……”

      他冷笑一声:“一个盗取家财、携带母罪证投靠敌对的逆子,其言何足为信?何况,他带走的账册,记录的是柳思雁与柳家、二皇子的勾连,真要彻查起来,谁是首犯,犹未可知!”

      江淮序闻言,心中稍定。谢孤鸿果然早有计较,且抓住了关键——化被动为主动,将“家丑”上升为“国事”,将柳皇后的攻击,扭转为对柳氏外戚与皇子勾结臣子家事、图谋兵权的揭露。

      “殿下所言极是。”江淮序道,“只是,柳皇后在后宫浸淫多年,对陛下性情把握极深。她若以退为进,以‘姐妹情深’‘怜惜幼子’的姿态哭诉,诉说自己与二皇子如何‘被蒙蔽’‘受牵连’,再适时抛出一些对东宫不利的含沙射影……陛下未必不会心生动摇。”

      永昌帝的猜疑与平衡之术,是他们必须面对的最大变数。

      谢孤鸿眼中厉色一闪:“所以,我们不能等她发难。明日早朝,孤便亲自上奏,陈明定国公府内乱始末,言明江佟年大义灭亲之举,并呈上这半块兵符,以示国公府忠君体国、绝无二心!同时,提请三法司,彻查柳思雁勾结外戚、毒害主母、谋害世子、侵吞家产一案!将此事,彻底摆到明面上来!”

      这是要以攻代守,先发制人!将柳皇后可能发动的“家事”弹劾,直接升级为必须由朝廷审理的“刑事重案”!一旦三法司介入,很多事情,就不再是后宫可以轻易操纵的了。

      江淮序眼中亮起光芒:“殿下此策甚好!只是……三法司中,未必没有柳皇后的人。”

      “无妨。”谢孤鸿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主审之人,孤会力争。即便不能全盘掌控,只要案件公开审理,证据、证人一一过堂,柳思雁的罪行,柳皇后与二皇子的手伸得有多长,自会暴露于天下。届时,众目睽睽,看谁还能一手遮天!”

      他看向江淮序,语气放缓:“只是如此一来,你需得有个准备。此案一旦开审,你作为苦主,恐需出面,至少……要提供证词。你的身体……”

      “臣撑得住。”江淮序毫不犹豫,“能为母亲报仇,肃清家门,臣义不容辞。” 咳血症时时发作的身体固然沉重,但比起压在心头多年的血仇与如今家族存亡的危机,他必须站出来。

      谢孤鸿凝视他片刻,终是点了点头:“凌贰会全程随护。孤也会安排妥当,尽量不让你过于劳神。”

      两人又商议了一些细节,直至夜深。江淮序终究病体难支,面上疲色尽显。谢孤鸿不再多言,亲自看着他服了药,躺下歇息,才起身离开。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帐幔后模糊的身影,对守在外间的凌贰低声道:“务必看顾好他。明日之后,风波只会更剧。”

      “属下明白。”

      ……

      正如江淮序所料,柳皇后的报复,来得又快又狠,且果然是多管齐下。

      次日早朝,谢孤鸿还未来得及出列,御史台中一名向来以“耿直敢言”著称、实则为柳皇后暗中栽培的言官,便率先发难,慷慨激昂地弹劾定国公江佟年“治家无方,纵容侧室柳氏与嫡子江淮序内斗不休,致家宅不宁;更兼教子无方,庶子江临风盗取家财、携秘出逃,现投于二皇子府鸣冤,控诉嫡兄与太子联手,迫害庶弟,欺凌弱母,意图独占家产兵权,其行卑劣,其心可诛!” 并附上了一份据称是江临风“血泪控诉”的状纸抄本,其中言辞激烈,将江淮序描绘成倚仗太子之势、跋扈狠毒、欲置庶母庶弟于死地的恶兄,更隐隐暗示太子插手臣子家事,图谋定国公府兵权。

      此言一出,满朝哗然。不少不明就里或本就倾向二皇子的官员纷纷附和,要求严惩江佟年,详查江淮序,甚至有人含沙射影地质疑太子品行。

      龙椅上的永昌帝,面色阴沉,目光在沉默的谢孤鸿和一脸“悲愤”出列为“无辜受牵连”辩白的二皇子谢孤明之间来回扫视。

      就在二皇子一党气势渐盛之时,谢孤鸿终于动了。

      他缓步出列,姿态从容,先向永昌帝行了一礼,然后转身,目光平静地扫过那名慷慨陈词的御史,以及其身后一众附议者。

      “父皇,”谢孤鸿声音清朗,响彻大殿,“李御史所言,儿臣略有耳闻,却与儿臣所知,大相径庭。”

      他不再看那些人,面向永昌帝,清晰陈述:“定国公府内宅不宁,根源不在嫡庶之争,而在其侧室柳思雁——即柳皇后胞妹——多年跋扈,心怀叵测。此人不仅于多年前毒害主母徐氏,更长期对其嫡子、如今的太子妃江淮序下以‘朱颜碎’奇毒,致其胎中带毒,体弱至今,数次濒死!”

      “轰——!” 这话如同巨石投入深潭,激起千层浪!毒杀主母?长期毒害嫡子?还是柳皇后的亲妹妹?!许多不知内情的官员惊得目瞪口呆。

      柳皇后一系的官员脸色骤变,纷纷出声驳斥“污蔑”、“无稽之谈”。

      谢孤鸿不为所动,继续道:“此事,定国公江佟年已察知真相,痛悔不已。为肃清家门,以正家法,更为了向陛下表明忠君爱国、绝不徇私之决心,江国公已于昨夜,大义灭亲,将罪妇柳思雁囚禁于祠堂,听候发落。并……”

      他稍作停顿,从袖中取出那半块玄铁兵符,双手高举:“并主动交出定国公府半块兵符,呈于父皇!江国公言道,家宅不修,愧对君恩,愿以此符为凭,听凭陛下处置,绝无怨言!并恳请朝廷,彻查柳思雁一案,将其多年来勾结外戚、侵吞家产、谋害人命的罪行,昭告天下,以慰亡者,以正视听!”

      半块兵符在殿内灯火下,泛着沉凝威严的光泽。主动交出象征家族命脉的兵符,这姿态,这决心,远比任何辩白都有力!

      永昌帝瞳孔微缩,紧紧盯着那半块兵符,脸上神色变幻不定。

      二皇子谢孤明急了,出列高声道:“父皇!皇兄一面之词,岂可尽信?那江临风如今就在儿臣府中,哭诉遭遇,手中更有其母柳氏与国公府历年账册为证,可证江淮序与太子……”

      “二弟!”谢孤鸿打断他,目光如冰刀般射去,“你府中收容的,乃是一个盗取母罪证、卷走家财、叛家出逃的逆子!其言何足为信?至于账册,记录的是柳思雁与何人勾结、侵吞了谁家产业、谋害了谁人性命,正该交由三法司,细细勘验!看看这背后,到底是谁在伸手,谁在布局,谁在……图谋不轨!”

      他最后四字,咬得极重,目光意有所指地掠过谢孤明,扫向长春宫的方向。

      朝堂之上,瞬间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支持太子的官员精神大振,而柳皇后一党则面色难看,一时语塞。谁都看得出,太子这是有备而来,不仅化解了弹劾,反而将矛头直指柳皇后和二皇子!

      永昌帝沉默良久,缓缓开口:“太子所言,江佟年交出兵符,请求朝廷彻查柳氏一案,可是实情?”

      “儿臣不敢妄言。江国公请罪奏疏与半块兵符在此,父皇一阅便知。”谢孤鸿将兵符与一份早已准备好的奏疏,交由内侍呈上。

      永昌帝看完奏疏,摩挲着那冰凉的半块兵符,眼神复杂。最终,他沉声道:“定国公府之事,朕已知晓。江佟年治家虽有失察之过,然能迷途知返,主动请罪,并交出兵符以明心迹,其情可悯,其志可勉。着令,柳思雁一案,由大理寺、刑部、都察院三司会审,务必查清其所有罪行,不得徇私!江临风既涉本案,亦需到堂听审,不得延误!”

      “父皇!”谢孤明还想争辩。

      “至于其他,”永昌帝目光沉沉地看了他一眼,“待案件审结,自有公断。退朝!”

      一场朝堂风暴,暂时被皇帝强行压下。但谁都明白,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三司会审,将成为新的战场。

      ……

      退朝后,谢孤鸿刚回到东宫,还没来得及换下朝服,长春宫的总管太监便前来传旨:皇后娘娘懿旨,宣太子妃江淮序,即刻入长春宫问话!

      理由冠冕堂皇:听闻太子妃病重,皇后心忧,特召见垂询病情,并赐宫中珍藏药材。

      谢孤鸿脸色瞬间冷了下来。这是柳皇后见朝堂上未能占到便宜,转而从后宫下手,直接针对江淮序本人了!以“问病”“赐药”为名,行施压、试探、甚至……下毒之实?

      “太子妃病体沉重,需静养,不宜挪动。孤代他谢过母后关怀,药材留下即可。”谢孤鸿挡在雪梅阁外,语气不容置疑。

      那总管太监皮笑肉不笑:“殿下,皇后娘娘也是一片慈心。况且,娘娘说了,有些关于柳姨娘……哦不,是罪妇柳思雁的旧事,或许也想问问太子妃。太子妃既是苦主,又是柳思雁在府中多年相处之人,或许能提供些线索呢?这也是为了尽快查清案情嘛。”

      这是以“协助查案”为名,强行要人了。若再推拒,反而显得心虚,更可能被柳皇后扣上“阻挠办案”的帽子。

      谢孤鸿眸中寒光凛冽,正要强硬回绝,身后却传来江淮序平静的声音:

      “臣,领皇后娘娘懿旨。”

      谢孤鸿猛地回头,只见江淮序已换了一身正式的太子妃常服,在云苓和凌贰的搀扶下走了出来。他脸色依旧苍白,但神情镇定,眼神清亮,对着谢孤鸿微微摇了摇头,示意他不必阻拦。

      “听澜……”谢孤鸿眼中满是不赞同与担忧。

      “殿下放心。”江淮序低声道,嘴角甚至勾起一丝极淡的、冰冷的弧度,“皇后娘娘既然想‘问话’,臣去听听便是。有些话,当着娘娘的面说清楚,也好。”

      他知道,这一趟长春宫,是龙潭虎穴。柳皇后此刻必然恨他入骨,召他前去,绝无好意。但他不能躲,也躲不掉。既然迟早要对上,不如趁此机会,去会一会这位幕后黑手,也看看她究竟还想玩什么花样。

      谢孤鸿看着他坚定的眼神,知道劝不住。他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亲自为他拢了拢披风,指尖在他冰凉的手背上用力一握。

      “凌壹,你带人,随太子妃同去。守在长春宫外。”他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违逆的杀意,“若太子妃在里面超过一个时辰未出,或有任何异常动静……你知道该怎么做。”

      “属下遵命!”凌壹沉声应道,眼中闪过厉色。

      江淮序心中一暖,对上谢孤鸿深邃担忧的目光,轻轻点了点头。然后,他转身,在云苓和凌贰的搀扶下,一步一步,走向那顶来自长春宫、装饰华美却透着森森寒意的宫轿。

      秋风卷起落叶,掠过宫墙,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江淮序坐进轿中,轿帘落下,隔绝了外界的光线,也隔绝了谢孤鸿紧紧追随的视线。

      他知道,前方等待他的,绝非“慈心垂询”,而是一场不见刀光、却可能更致命的鸿门宴。

      但他无所畏惧。

      为了母亲,为了自己,也为了身后那盏……为他亮起的灯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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