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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三十九章 断尾求生 ...

  •   定国公府的祠堂,位于府邸最幽深的西院。青砖黑瓦,古柏森森,常年弥漫着香烛与陈旧木料混合的气息。如今,这里成了柳思雁的囚笼。

      厚重的木门从外落锁,只留一扇小窗递送饭食。祠堂内阴冷潮湿,只有一盏长明灯在祖宗牌位前幽幽燃着,映得柳思雁惨白的脸如同鬼魅。她不再哭喊咒骂,只是盘膝坐在冰冷的蒲团上,面对着那些写着江氏先祖名字的牌位,眼神空洞,嘴角却时而勾起一抹诡异的、神经质的笑容。

      江临风则被关在自己院中。院门有家丁把守,窗户也被从外钉死大半,只留通风口。起初几日,他还能听到院内传来的摔砸东西的声响和压抑的怒骂,渐渐地,便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

      国公府内,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下人们噤若寒蝉,走路都踮着脚尖。江佟年将自己关在书房,除了老管家,谁也不见。他仿佛一夜之间被抽走了所有精气神,背脊佝偻,眼窝深陷,唯有在处理柳思雁院中仆从、清查账目、整顿府务时,眼中才会迸发出一种近乎偏执的严厉,让人不敢直视。

      江淮序在听竹轩静养。那日对峙耗尽了他本就不多的心力,之后两日皆在昏睡与低热中反复,凌贰寸步不离,施针用药才勉强稳住。谢孤鸿每日都派人送来汤药和补品,有时是凌壹,有时是东宫得力的内侍,却并未亲自前来。只让凌壹带话:“府中事务繁杂,你且安心休养,一切有孤。”

      江淮序明白,谢孤鸿是在避嫌,也是在给他空间处理家事。他心中感念,却也更加清醒地认识到,必须尽快彻底肃清府内隐患,否则后患无穷。

      第三日傍晚,江淮序精神稍好,正靠在榻上听云苓低声念着府中管事报上来的、关于柳思雁院中查抄物品的清单。清单冗长,金银珠宝、田产地契、古玩字画……数额之巨,令人咋舌,其中不少明显超出了她一个侧室应有的份例,更有一些来路不明。

      “柳姨娘还真是‘经营有方’。”江淮序听完,扯了扯嘴角,笑意冰凉。他正欲细问几处存疑的产业,忽听院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隐约的喧哗。

      子翊闪身入内,脸色凝重:“世子,出事了。二公子……不见了!”

      江淮序眸光一凛:“不见了?何时?如何不见的?”

      “看守院门的家丁说,午后送饭时,二公子还在屋内摔东西骂人。方才换班前去查看,发现屋内无人,后窗的木板被从内撬开,人……应该是从后窗翻出去的。地上散落着一些撕碎的字纸,还有……一个被掏空了的暗格痕迹。”

      江淮序猛地坐直身体,一阵眩晕袭来,他扶住额头,缓了缓:“立刻封锁府中各处出口,仔细搜查!尤其是……柳姨娘之前掌管的几处库房和私密院落!快去!”

      子翊领命而去。江淮序的心沉了下去。江临风被禁足,心中怨恨恐惧达到顶点,他此刻逃走,绝不会只是离家出走那么简单!撕碎的字纸、掏空的暗格……他带走了什么?

      不到半个时辰,搜查有了结果。江临风确实逃了,而且逃得极为狼狈却目标明确——他撬开了柳思雁以前私设的一处小库房,那里存放着一些未来得及转移的现银、珠宝和……几本至关重要的账册,里面记录了柳思雁与柳皇后、与二皇子一党部分隐秘的资金往来,以及一些通过柳家渠道处理的、见不得光的产业。

      库房内一片狼藉,值钱的轻便金银珠宝被席卷一空,那几本账册也不翼而飞。看守库房的一个婆子被打晕在地,正是柳思雁的心腹之一。

      “逆子!这个逆子!” 闻讯赶来的江佟年气得浑身发抖,眼前发黑,几乎站立不住。他没想到,自己一时心软或者说还未彻底狠心,只是禁足,竟酿成如此大祸!江临风不仅盗走家财,更带走了可能致命的把柄!

      “父亲,现在不是动气的时候。”江淮序被云苓搀扶着赶到库房,脸色比平时更白,声音却异常冷静,“他盗走财物和账册,必是去找靠山了。眼下京城,谁会收留他?”

      答案不言而喻——二皇子府,或者……长春宫。

      江佟年面如死灰:“他……他这是要彻底断了自己的后路,也要拖垮整个国公府啊!”

      “他已经选了。”江淮序看着空荡荡的暗格和散落一地的杂物,眸中寒意凝结,“一条死路。”

      就在这时,凌壹如同鬼魅般出现在江淮序身侧,低声道:“太子妃,刚接到消息,约一个时辰前,有人持二皇子府令牌,从西侧门悄悄接走了一个形迹可疑、用披风裹头的人,进了二皇子府。我们的人认出,那披风一角,绣着定国公府内院独有的暗纹。”

      果然。

      江淮序闭了闭眼,压下喉头涌起的腥甜。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冰冷的锐光。

      “父亲,”他转向摇摇欲坠的江佟年,语气沉缓,“事已至此,再无转圜余地。江临风携赃投敌,证据确凿,已与国公府、与您、与儿子,彻底站在对立面。他带走的账册若落入柳皇后或二皇子手中,他们便能以此要挟,甚至构陷国公府勾结后妃、图谋不轨。”

      江佟年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眼中是巨大的恐惧与绝望。

      “为今之计,唯有抢先一步。”江淮序一字一顿,“主动向陛下,向朝廷,揭发柳思雁与柳皇后、二皇子勾结,侵吞家产、图谋不轨之事!将江临风盗取家财、携带罪证投敌,定性为柳氏一党狗急跳墙、胁迫国公府不成而实施的报复与构陷!唯有如此,才能将国公府从这泥潭中拔出来,甚至……化被动为主动。”

      江佟年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可……可那些账册……毕竟是从我们府里出去的……”

      “账册记录的是柳思雁的罪证,是柳皇后与二皇子插手臣子家事、图谋兵权的铁证!”江淮序号目光如炬,“父亲,您要明白,从柳思雁下毒害死母亲那一刻起,我们与柳家,就已经是不死不休的仇敌!如今江临风叛逃,不过是让这仇怨彻底摆上了台面!我们没有退路了,父亲!要么壮士断腕,清理门户,向陛下表明忠心;要么,等着被柳皇后用那些账册,一点一点将国公府生吞活剥!”

      他的话,如同重锤,狠狠敲在江佟年心上。看着儿子苍白如纸却坚毅决绝的脸,再看看这被逆子洗劫一空的库房,想起发妻芸娘惨死时的模样,想起序儿这么多年受的苦……江佟年浑浊的眼中,终于迸发出一股近乎悲壮的决绝。

      他踉跄着上前,双手颤抖着,从自己贴身的衣襟内,取出一物。

      那是一块半个巴掌大小、色泽沉郁的玄铁符牌,造型古朴,上面刻着繁复的虎纹和一個古篆“令”字。正是可以调动部分京畿守军的定国公府兵符——的一半。

      “序儿……”江佟年声音嘶哑破碎,将那块半片兵符,郑重地、颤抖着放入江淮序冰凉的手中,“为父……糊涂懦弱了大半辈子,对不起你母亲,更对不起你……这把老骨头,没什么用了。这半块兵符,你……你交给太子殿下。国公府……从此以后,便托付给你了。该怎么做,你……你替为父,替江家,做主吧!”

      冰凉的玄铁入手沉重。江淮序看着手中这象征权力与责任的半块兵符,又看向瞬间仿佛苍老了二十岁、泪流满面却眼神终于清明了些的父亲,心头百感交集,酸楚与沉重几乎将他淹没。

      他没有推拒,紧紧握住了那半块兵符。指尖传来金属特有的冷硬触感,也仿佛接过了江家百年的荣辱兴衰,和父亲那份迟来的、沉重的信任与托付。

      “父亲放心。”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平静而坚定,“儿子定会竭力,护住这个家。”

      江佟年看着他,重重地点了点头,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又像是被抽走了最后一丝力气,佝偻着背,在老管家的搀扶下,慢慢走了出去。背影萧索,却不再犹豫。

      江淮序站在原地,握着兵符的手,指节微微发白。一阵剧烈的咳嗽毫无预兆地涌上,他侧过身,以袖掩口,待咳声稍歇,放下衣袖时,雪白的袖口内侧,已染上了点点刺目的暗红。

      “世子!”云苓惊呼。

      凌贰立刻上前欲诊脉,却被江淮序抬手制止。

      “无妨。”他擦去唇角血迹,看着那抹暗红,眼神冷冽如霜。江临风,柳皇后,二皇子……你们施加的,总有一日,要加倍奉还。

      “子翊,”他沉声吩咐,“立刻备车,我要回东宫。”

      “世子,您的身体……”云苓忧心忡忡。

      “撑得住。”江淮序将那半块兵符小心收好,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内的翻涌,“有些事,必须立刻与殿下商议。”

      凌壹道:“属下护送太子妃。”

      马车很快备好,趁着夜色,驶出定国公府,朝着东宫疾驰而去。车厢内,江淮序靠在软垫上,闭目调息,手中紧紧握着那半块兵符,仿佛握着破局的钥匙,也握着沉甸甸的枷锁。

      他知道,江临风投敌,只是一个开始。柳皇后痛失柳思雁这颗重要棋子,又得了江临风这个“人证”和部分“物证”,绝不会善罢甘休。报复,恐怕很快就会以更猛烈、更恶毒的方式到来。

      而他要做的,就是在风暴彻底降临之前,与谢孤鸿一起,铸好最坚固的盾,磨好最锋利的剑。

      东宫,雪梅阁的灯火,在秋夜中格外明亮温暖,仿佛在等待归人。

      江淮序走下马车,看着那熟悉的灯火,心中那根紧绷的弦,略微松了一松。至少,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他整理了一下衣袍,掩去所有疲惫与病态,抬步,向着那光亮处走去。

      身后,是国公府惊变的余波与未散的阴霾。

      身前,是东宫莫测的权谋与……那人或许会带来的,一线生机与并肩作战的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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