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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三十八章 家宅惊雷 ...

  •   九月的京城,秋意渐浓,风中已带了萧瑟的寒意。定国公府内,气氛比这秋日更显沉闷凝滞。

      自江淮序在东宫病重难愈的消息隐约传开后,国公府的门庭似乎也冷落了几分。江佟年称病多日未上朝,府中内外事务虽名义上仍由他主理,但柳思雁借着“协理”之名,手依然伸得很长。江临风则如谢孤鸿所说,闭门“苦读”,只是他院中时常有身份不明的访客出入,读书声却鲜少听闻。

      这一日黄昏,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悄悄停在了定国公府侧门。车帘掀开,下来的竟是本应在府中禁足的二皇子谢孤明!他换了身寻常富家公子服饰,戴着帷帽,在两名同样装扮的精悍护卫陪同下,快速闪入府内。

      柳思雁早已在自己院中的小花厅内等候,见谢孤明进来,连忙屏退所有心腹下人,亲自关上厅门。

      “臣妇见过二殿下。”柳思雁行礼,眉宇间带着压抑的兴奋与焦虑,“殿下亲至,可是娘娘有指示?”

      谢孤明摘下帷帽,露出略显阴沉的脸。禁足这些日子,他消瘦了些,眼底青黑,但那股骄矜之气并未削减。“母后让本宫转告姨娘,眼下形势虽对我不利,但父皇心中未必没有疑虑。太子借那病秧子之手揽权,锋芒过露,并非好事。定国公府手握京畿兵权,乃是关键。江佟年态度暧昧,还需再加一把火。”

      柳思雁会意,低声道:“殿下放心,老爷那里,妾身和临风一直在劝说。老爷近来称病,实则也是心中犹豫,既觉愧对先夫人和江淮序,又怕彻底站队太子会惹来灭门之祸,毕竟二殿下和娘娘这边……树大根深。只要再加些压力,陈明利害,不怕他不松动。”

      “光是劝说还不够。”谢孤明从袖中取出一封没有署名的密信,递给柳思雁,“这是母后亲笔,你寻个机会,让江佟年‘无意间’看到。信中内容,足以让他明白,跟着东宫,不仅保不住爵位府邸,恐怕连他心心念念想保住的儿子,也未必能活得长久。毕竟,那江淮序能不能熬过这个冬天,都难说。”

      柳思雁接过信,指尖微微一颤。她知道皇后娘娘手段,这信中恐怕不止是威胁,还可能有一些……关于江淮序病情的“内情”,甚至是东宫“放弃”的暗示。这对本就动摇的江佟年,将是致命一击。

      “妾身明白。”她将信仔细收好,“只是江淮序如今到底还是世子,又住在东宫,太子对他似乎颇为看重……”

      “看重?”谢孤明嗤笑一声,“皇兄那人,最是虚伪冷血。他如今对江淮序好,不过是看中他定国公世子的身份和那点小聪明,想借此拿捏江佟年罢了。若江淮序真成了拖累,你看他还会不会如此‘情深义重’?本宫听说,太医院几位院判都被请去东宫会诊过,结果嘛……呵呵。”他留下意味深长的笑声,“姨娘,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江临风才是你亲生儿子,定国公府的未来,该落在谁手里,你应当清楚。只要国公府站在本宫这边,日后本宫自然不会亏待你们母子。”

      柳思雁眼中闪过决绝的光:“殿下放心,妾身知道该怎么做。临风那边,妾身也会叮嘱。”

      谢孤明满意地点点头,重新戴好帷帽,如来时一般悄然离去。

      ……

      谢孤明秘密造访国公府的消息,当晚便传到了东宫。

      谢孤鸿正在雪梅阁陪着江淮序号用晚膳。江淮序近日胃口稍好,能多用小半碗粥,谢孤鸿便时常过来陪着,虽不说什么,却无形中让江淮序多吃了一些。

      听到凌壹的低声禀报,谢孤鸿面色不变,只是眸色沉了沉。江淮序放下汤匙,抬眼看过来。

      “二弟倒是心急。”谢孤鸿淡淡道,语气听不出喜怒,“禁足期间还敢私自出府,看来父皇的惩戒,还是太轻了。”

      江淮序号心中担忧:“他去找柳姨娘……必是又想拉拢父亲。”

      “江国公并非蠢人,经之前之事,应当明白柳氏母子与二弟一党的真面目。”谢孤鸿看向他,语气缓和了些,“你不必过于忧心。你父亲若连这点是非都看不清,也枉费你当初一番苦心揭露。”

      话虽如此,但江淮序了解江佟年。父亲平庸怯懦,重情又容易受裹挟,尤其在涉及家族存亡和自己这个“病弱嫡子”安危时,更容易被人利用恐惧心理。

      “殿下,臣想回府一趟。”江淮序忽然道。

      谢孤鸿皱眉:“不可。你如今身体经不起奔波劳顿。国公府之事,孤可以……”

      “殿下,”江淮序号打断他,声音虽轻却坚定,“有些事,需得臣亲自去面对。父亲的心结,柳姨娘的算计,唯有臣这个当事人出现,或许才能打破僵局。而且,”他顿了顿,“臣也想亲眼看看,府中如今到底是何光景。总躲在这里,并非长久之计。”

      谢孤鸿凝视着他苍白却执拗的脸,知道劝不住。他沉默片刻,道:“若要去,等明日,孤陪你一同去。”

      “不。”江淮序号摇头,“殿下若同去,性质便不同了,恐令父亲更加惶恐,也容易授人以柄,说东宫干涉臣子家事。臣自己回去,以探病父亲为由,更为妥当。有云苓、子翊跟随,凌贰也随行照料,足矣。”

      谢孤鸿看着他冷静安排的模样,心中既欣慰于他的成长与担当,又涌起强烈的不舍与担忧。最终,他妥协了。

      “让凌壹带一队暗卫暗中保护,不得有失。”他沉声道,“若有事,立刻发信号。孤……就在东宫等你回来。”

      “多谢殿下。”

      ……

      次日午后,一辆东宫的马车驶抵定国公府正门。消息传进去时,江佟年正在书房对着那封柳思雁“不小心”遗落在他案头的密信发呆,信上那些关于太子“凉薄”、江淮序“油尽灯枯”、以及暗示站队二皇子可保全家府的言辞,如同毒蛇般啃噬着他的心。而江临风在一旁“忧心忡忡”地添油加醋,更让他心乱如麻。

      听到江淮序回府,江佟年手一抖,密信飘落在地。江临风眼疾手快地捡起藏入袖中,脸上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强作镇定。

      “父亲,大哥回来了?他身体不是……怎么突然回府?”江临风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江佟年没心思理会他,急忙整理衣袍迎了出去。走到前厅,便看到江淮序被云苓和子翊一左一右小心搀扶着站在那里。他穿着一身月白色锦袍,外罩狐裘,脸色依旧苍白得透明,身形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但背脊挺直,眼神清亮沉静,正静静地看着他。

      “序儿!”江佟年心中一酸,快步上前,“你……你怎么回来了?身子可还撑得住?快,快坐下!” 他手足无措地想扶,又不敢用力。

      “父亲。”江淮序微微颔首,任由云苓扶他在主座下首的椅子上坐下,声音有些虚弱,却清晰,“听闻父亲身体不适,特回府探望。儿子不孝,累父亲挂心。”

      “说的什么话,是父亲对不住你……”江佟年眼眶发热,看着他病弱的模样,再想起那密信上的字句,心中绞痛更甚。

      柳思雁闻讯也赶了过来,脸上堆着惯常的温婉笑容:“序儿回来了?真是难得。瞧着气色……唉,还是在东宫好生将养才是,这般奔波,若再累着了可如何是好?”她话语关切,眼底却藏着打量与一丝阴冷。

      江临风跟在柳思雁身后,脸上挤出笑容:“大哥。”

      江淮序目光平静地扫过柳思雁母子,最后落在江佟年憔悴的脸上。“儿子回来,除了探望父亲,也有一事,想与父亲单独谈谈。”

      柳思雁笑容一僵:“序儿有什么事,不能当着姨娘和弟弟的面说?都是一家人……”

      “正是要紧的家事,关乎国公府未来,才需与父亲单独商议。”江淮序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姨娘和弟弟,不妨先回避。”

      江临风忍不住道:“大哥这是什么意思?莫非我与母亲不是国公府的人?有何事听不得?”

      “临风!”江佟年喝止他,有些疲惫地挥挥手,“你们先下去。”

      柳思雁深深看了江淮序一眼,拉着心有不甘的江临风退了出去,临走前给了江佟年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厅内只剩下父子二人。江淮序号看着江佟年布满红血丝的眼睛和纠结的神情,缓缓开口:“父亲,儿子听闻,二皇子昨日曾秘密来过府上?”

      江佟年浑身一震,猛地抬头:“你……你如何得知?” 话一出口便知失言,等于承认了。

      “父亲不必管儿子如何得知。”江淮序号目光如炬,仿佛能穿透他内心的惶惑,“儿子只问父亲,经过母亲之事,经过儿子中毒之事,父亲难道还看不清柳皇后、二皇子、以及柳姨娘他们是什么样的人吗?父亲难道忘了,是柳姨娘亲手将‘朱颜碎’下给母亲,又日复一日下给儿子,欲置我们母子于死地吗?!”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锥,狠狠扎在江佟年心上。

      江佟年脸色惨白,踉跄后退一步,双手捂住脸,痛苦地呻吟:“我……我没忘……我怎么会忘!是我糊涂,是我无能,才让芸娘和你受了这么多苦……”

      “那父亲为何还要犹豫?!”江淮序撑着椅子扶手,勉力站起,身体微微发颤,目光却锐利逼人,“为何还要听信柳姨娘的蛊惑,听信二皇子的拉拢?难道父亲不顾杀妻之仇,不念母子被害之恨,也要投向杀妻凶手、害子仇人那一派吗?!”

      “我没有!”江佟年猛地放下手,眼中满是血丝与泪水,嘶声道,“序儿,父亲没有!父亲只是……只是怕啊!我怕站错了队,怕这百年国公府毁在我手里,怕……怕连你也保不住!太子他……他真的能信吗?他真的会护着你吗?你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 他指着江淮序瘦弱的身躯,泣不成声,“你若有个三长两短,父亲……父亲如何向你母亲交代!”

      江淮序看着他崩溃的模样,心中亦是酸楚。他知道父亲的懦弱与恐惧根深蒂固,非一朝一夕可改。

      “父亲,”他放缓了语气,却更加沉重,“正因儿子如此,您才更该清醒。害儿子至此的,是谁?是柳姨娘,是柳皇后!她们与二皇子是一体。您若投向她们,便是与虎谋皮,待他们目的达成,第一个要除掉的可能就是知晓太多秘密的您,还有我这个碍眼的嫡子!而太子殿下,”他顿了顿,“至少至今,他护着儿子,也在试着保住国公府。父亲,我们没有别的选择。摇摆不定,只会让两边都视我们为弃子,死得更快!”

      江佟年呆呆地看着他,像是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病弱的儿子。那份冷静、那份犀利、那份在绝境中依旧试图撑起家族的责任感,让他既惭愧又震撼。

      “那封密信……”江佟年喃喃道。

      “无论密信写了什么,无非是恐吓与利诱。”江淮序号冷笑,“父亲不妨想想,若太子真如他们所说那般不堪,儿子还能活到今日?东宫还会如此费力为儿子寻药?父亲,莫要被恐惧蒙蔽了双眼,做出令亲者痛、仇者快的蠢事!”

      就在这时,厅外忽然传来喧哗声。只见柳思雁去而复返,身后跟着几名她院中的粗使婆子,竟是一副要强行闯入的架势!子翊和云苓挡在门口,与他们对峙。

      “老爷!序儿!”柳思雁的声音带着哭腔,“您不能只听序儿一面之词啊!妾身伺候您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临风也是您的亲生骨肉啊!序儿被太子迷惑,一心要将国公府拖入险境,您可不能糊涂啊!”

      江临风也在一旁帮腔:“父亲!大哥他久病在东宫,根本不知外面局势!太子自身难保,如何能庇护我们?二殿下才是明主!您要为阖府上下着想啊!”

      眼看他们就要冲进来,江淮序忽然提高声音,对着门外道:“柳姨娘!你口口声声为阖府着想,那我问你,你与柳皇后密信往来,信中提及‘待事成之后,需除掉江淮序,助临风登上世子之位,彻底把控国公府’,这也是为阖府着想吗?!”

      此言一出,满场皆惊!

      柳思雁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尖声道:“你……你胡说!血口喷人!”

      江临风也慌了神:“大哥,你怎能如此污蔑母亲?!”

      江佟年如遭雷击,猛地看向柳思雁,又看向袖中藏着那封密信、此刻脸色煞白的江临风,再想起那日江淮序给他看的母亲脉案、药渣和银簪……多年来被刻意忽略、压抑的怀疑、愤怒、愧疚、恐惧,在这一刻如同火山般轰然爆发!

      “毒妇——!”江佟年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双眼赤红,猛地冲向柳思雁,狠狠一巴掌将她扇倒在地!“你害死芸娘不够,毒害序儿不够,如今还想害我江家满门,扶你的好儿子上位?!我……我杀了你!”

      他状若疯虎,又要扑上去,被闻声赶来的老管家和几个忠仆死死抱住。

      柳思雁被打得发髻散乱,嘴角流血,却兀自尖笑:“江佟年!你以为你是什么好东西?!懦夫!蠢货!没有我和姐姐,你能有今天?!你以为太子能容得下你?做梦吧!哈哈哈……”

      “闭嘴!给我闭嘴!”江佟年浑身发抖,指着柳思雁,声音嘶哑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决绝,“将这个毒妇给我关进祠堂!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放她出来!收回她所有掌家对牌钥匙,她院里的人全部看管起来,逐一审问!”

      他又猛地转向吓得瘫软在地的江临风,眼神冰冷而失望:“还有你!从今日起,禁足自己院中,没有我的允许,不得踏出一步!若再敢与你母亲和外面那些人勾结,我……我江佟年就当没生过你这个儿子!”

      “父亲!父亲饶命!儿子知错了!都是母亲逼我的!”江临风哭喊着想抱江佟年的腿,却被仆人拉开。

      江佟年不再看他,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他踉跄着走到江淮序面前,看着他苍白平静的脸,老泪纵横:“序儿……是父亲瞎了眼,是父亲对不起你和你娘……”

      江淮序号心中亦是波澜起伏,身体因这番激烈对峙而微微摇晃。云苓和子翊连忙扶住他。

      “父亲既已看清,便请振作。”他低声道,“国公府的未来,还需父亲支撑。”

      江佟年用力抹去眼泪,重重地、颤抖着点了点头。

      一场家宅风波,以柳思雁被囚、江临风被禁暂告段落。然而,看着被拖走的柳思雁那怨毒的眼神,以及江临风低头瞬间眼中闪过的屈辱与恨意,江淮序知道,这场乱局,远未结束。

      他强撑着处理完后续,待到一切暂定,已是月上中天。回到自己出嫁前居住的“听竹轩”,他几乎脱力,被云苓和子翊扶着躺下。

      凌贰立刻上前诊脉施针,忙活了半天,才勉强稳住他紊乱的气息和又隐隐发作的寒意。

      “世子,您今日太过耗神了,心脉寒气又有波动,必须静养,万不能再受刺激。”凌贰忧心忡忡。

      江淮序号疲惫地闭上眼,点了点头。他知道,今日虽暂时压下了柳氏母子的气焰,稳固了父亲的立场,但也彻底撕破了脸。柳思雁背后站着柳皇后,江临风……经此一事,恐怕心中恨意更甚,未来会走向何方,难以预料。

      窗外秋风呜咽,吹得竹林沙沙作响。

      江淮序在朦胧中想,或许,真到了该彻底清理门户的时候了。只是这具残破的身体,还能支撑他走多远?

      就在他意识昏沉之际,窗外传来极轻微的、有节奏的叩击声——是东宫暗卫的联络信号。

      子翊悄然出去,片刻后回来,低声道:“世子,凌壹大人传话,殿下已知府中事,让您安心。另外……派往西南寻药的人,有消息了。”

      江淮序猛地睁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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