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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三十七章 太傅叛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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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皇子被禁足后的朝堂,表面平静,底下却潜流暗涌。柳皇后称病免了晨昏定省,长春宫闭门谢客。柳承业在户部行事也收敛了许多,但户部一些关键位置上的人员调动和公文流转,却透着一股不同寻常的滞涩感,显然是在以消极怠工的方式,抵抗着太子一系可能伸来的触手。
真正让人捉摸不透的,是太傅李崇。
这位三朝元老,天子帝师,在二皇子倒台风波中,始终保持着近乎诡异的沉默。既未上疏为二皇子辩解开脱,也未对太子一方取得的优势表现出任何不满或焦虑。他依旧每日按时上朝、入阁议事、教授几位年幼皇子经史,言行举止一丝不苟,甚至比往日更加温和持重。
然而,越是完美无缺的表象,往往越是包裹着见不得光的秘密。谢孤鸿对李崇的警惕,不仅没有因为其沉默而减少,反而日益加深。
八月末的一个深夜,秋意已有了几分萧瑟。东宫书房内灯火通明,谢孤鸿正与几名心腹幕僚商议西北军饷调配事宜。凌壹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外阴影中,做了一个特殊的手势。
谢孤鸿眸光微动,对幕僚们道:“今日便议到此,诸位辛苦了,先回去歇息吧。”
待幕僚散去,凌壹闪身入内,单膝跪地,声音压得极低却清晰:“殿下,李崇有动作了。今夜戌时三刻,他换了便服,只带一名贴身老仆,从太傅府后门乘一辆无标识的青布小车,去了城西的‘墨香斋’。”
“墨香斋?”谢孤鸿指尖轻轻敲击紫檀桌面,“那似乎是家书画铺子,背后东家是谁?”
“明面上的东家是个落魄举子,但属下查过,那铺子真正的进项并非买卖书画,而是为人牵线搭桥、传递隐秘消息。铺子后院有数间极其隐秘的雅室。李崇进去后约一刻钟,另一人也从侧门进去了,此人……”凌壹顿了顿,“是二皇子府上的詹事,周谨。”
二皇子被禁足,其府中属官无旨不得随意出入,更不得与朝中重臣私下往来。周谨作为二皇子心腹詹事,此时冒险秘密会见李崇,其用意不言而喻。
“可探听到他们谈话内容?”谢孤鸿问。
凌壹摇头:“那雅室隔音极好,周围亦有暗哨,为免打草惊蛇,属下未敢过于靠近。但他们密谈约半个时辰,李崇先离开,周谨又停留了一炷香时间才走。周谨离开时,属下的人远远瞥见,他袖中似乎藏了一卷东西。”
“继续盯紧李崇和周谨,还有那个墨香斋。”谢孤鸿眼中寒光闪烁,“查清楚周谨袖中是何物,以及他们接下来还会与谁接触。”
“是!”
……
次日,秋阳正好。江淮序难得精神不错,坐在窗前榻上,看云苓和子翊将几盆金菊搬进室内。凌贰调整了药方后,他心脉处那蠢蠢欲动的寒意似乎又被勉强压了回去,只是身体依旧虚弱,畏寒怕风。
谢孤鸿进来时,身上带着秋日微凉的气息,眉宇间却凝着一丝化不开的沉郁。
“殿下。”江淮序示意云苓上茶。
谢孤鸿摆摆手,在榻边坐下,将昨夜凌壹探查到的情况,简单告诉了江淮序。他如今已习惯将一些紧要却又难以决断的事情说与江淮序听,他那总能跳出固有框架的视角,时常能带来意外的启发。
江淮序听完,沉吟良久。窗外菊花的淡香萦绕鼻端,他缓缓开口:“李太傅此人,殿下如何看待?”
“学识渊博,老谋深算,城府极深。”谢孤鸿给出评价,“对父皇……有种复杂的、近乎扭曲的忠诚与怨恨交织。对孤,表面恭敬,实则疏离,甚至隐隐有敌意。”
“敌意……”江淮序号重复这个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薄毯上的刺绣纹路,“殿下可还记得,我们曾推测,李崇对先皇后……怀有恋慕之心?”
谢孤鸿脸色微沉,点了点头。这是深藏在他心底的一根刺。母后的早逝,与柳皇后脱不了干系,而李崇对母后的那种隐秘情感,也曾让他感到一种被亵渎的恶心与愤怒。
“恋慕而不得,看着心爱之人嫁给他人,甚至早早香消玉殒。”江淮序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剖析一个复杂难解的心理谜题,“这种情感,极易转化为对得到者的嫉妒与怨恨。陛下得到了先皇后,却又未能护她周全,在李崇眼中,或许既是幸运的占有者,又是无能的辜负者。他不敢直接怨恨君王,便将这份扭曲的情感,投射到了与先皇后最相似、也最得陛下关注的人身上。”
他的目光落在谢孤鸿脸上,带着一丝了然与叹息:“殿下您,容貌气质据说与先皇后颇为神似,又是陛下与先皇后唯一的孩子,如今更是一国储君。在李崇看来,您身上叠加了‘情敌之子’与‘帝国未来’的双重象征。他辅助二皇子,打击殿下,或许不仅仅是为了政治投机,更是一种……扭曲情感的发泄与报复。他无法从陛下那里夺回先皇后,便想让陛下的继承人,他心目中的‘情敌之子’,也得不到想要的,甚至失去一切。”
这番分析,抽丝剥茧,直指人心最幽暗之处。谢孤鸿听得眸光冷冽,嘴角却勾起一抹毫无温度的笑意。
“原来如此。”他低声道,声音里浸透着寒意,“因一己私情,便欲乱我朝纲,毁我储位,甚至可能……危害父皇。好一个‘帝师’,好一个‘忠臣’。”
江淮序看着他眼中翻涌的杀意,继续道:“如今二皇子失势被禁,他多年暗中扶持的心血可能付诸东流。以他的心性与执念,绝不会甘心。此时秘密会见二皇子心腹,恐怕不是为了安慰或善后,而是……另有图谋,甚至可能,准备亲自下场,或者……寻找新的棋子或合作者。”
“新的棋子?”谢孤鸿蹙眉。
“殿下别忘了,李崇能稳坐太傅之位多年,在朝在野,门生故旧遍布。二皇子虽是他明面上选择的代言人,但未必是他唯一的底牌。”江淮序提醒,“他此刻的沉默与秘密行动,更像是在评估局势,重新布局。与二皇子心腹会面,或许是为了获取某些信息,稳住二皇子一系残存的势力,也可能是为了传递新的指令,或者……索取某样东西。”
“周谨袖中藏走的那卷东西……”谢孤鸿若有所思。
“是关键。”江淮序点头,“或许是二皇子府的某些隐秘账册、名单,或许是李崇需要用来实施新计划的某样凭证、信物。殿下,需尽快查明此物。”
谢孤鸿颔首,看向江淮序的目光带着复杂的情绪。有赞赏,有信赖,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怜惜——他总能在病痛缠身时,保持着如此清晰敏锐的洞察力,这需要耗费多少心力?
“你分析得透彻。”谢孤鸿道,“李崇此人,心思阴沉,执念入骨,留着他,终是祸患。”
江淮序抬眼:“殿下欲除之?”
谢孤鸿沉默片刻,缓缓道:“他身居太傅,地位尊崇,无确凿谋逆大罪,动他极易引发朝野震荡,授人以柄,更会打草惊蛇,让他背后可能的势力隐藏更深。” 他顿了顿,眼中杀机一闪而逝,“但,若他当真执迷不悟,继续兴风作浪,甚至危及你在意之人……”
他没有说下去,但江淮序明白他的未竟之言。
谢孤鸿忽然伸手,指尖轻轻拂过江淮序鬓边一缕微乱的发丝,动作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轻柔。“这些事,自有孤去应对。你无需过于劳神。凌贰说,你近日脉象虽稳,但心血耗损依旧过甚,‘九窍凝心莲’至今未有消息,孤已加派了第三批人手前往西南。”
提到“九窍凝心莲”,江淮序眼中掠过一丝黯淡,但很快掩饰过去,只低声道:“让殿下费心了。”
“分内之事。”谢孤鸿收回手,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冷静,“李崇那边,孤会让人盯死。你且安心养着,再过些时日,若天气晴好,带你去西山别苑住几日。”
他起身,似乎准备离开,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道:“对了,你父亲前日递了信,说府中一切安好,柳姨娘近来‘安分’了许多,让你不必挂心。你庶弟江临风……似乎闭门读书,颇为用功。”
江淮序心中一动。父亲说柳思雁“安分”,江临风“用功”?这可不像是那对母子的作风。是父亲宽慰他,还是……那对母子又在酝酿什么?联想到李崇可能寻找“新棋子”,以及柳皇后与柳思雁的姐妹关系……
一丝不安悄然划过心头。
“多谢殿下告知。”他按下疑虑,面上不显。
谢孤鸿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去。
……
接下来的几日,看似风平浪静。李崇依旧按时上朝下朝,言行无懈可击。周谨回到二皇子府后也深居简出。墨香斋照常营业,无任何异常。
但凌壹布下的网却没有丝毫松懈。终于,在第五日深夜,负责监视周谨的暗卫传回消息:周谨于子夜时分,换了一身不起眼的灰布衣,悄悄从二皇子府一处偏僻角门溜出,没有乘车,只步行穿过数条小巷,最终来到城南一处香火不算旺盛的道观——清微观。
他在观内只停留了不到一炷香时间,出来时,手中已空。而那卷他从墨香斋带回去的东西,显然已经不在他身上。
“清微观……”谢孤鸿在听到禀报时,眼中厉色骤现,“观主玄尘子,据说擅长炼丹养生,与不少达官贵人有往来。李崇……好像也曾请他去府上讲过几次道法。”
“殿下,是否要搜查清微观?”凌壹问。
“不,”谢孤鸿否决,“李崇狡诈,那东西未必还留在观中,搜查只会打草惊蛇。派人暗中盯紧玄尘子和清微观所有进出人员,尤其是与李崇、柳家、甚至……长春宫有往来者。”
“是!”
就在谢孤鸿全力追查李崇动向时,另一条线传来的消息,却让他心头猛地一沉。
派往西南雪山寻找“九窍凝心莲”的第二批人手,折损过半,侥幸逃回的人带回一个极其糟糕的消息:他们根据线索找到的那处天池附近,发现了大规模人为活动的痕迹,似乎有人抢先一步,将那片区域可能生长的“九窍凝心莲”采摘一空,甚至……有意破坏了生长环境。现场留下的一些细微线索隐约指向北方,但具体身份难辨。
有人抢先一步,毁了“九窍凝心莲”的线索!是针对江淮序,还是针对东宫?
谢孤鸿接到密报时,正在批阅奏章,手中的朱笔“咔嚓”一声,竟被他生生折断!
寒意,比秋霜更刺骨的寒意,瞬间席卷全身。他想起了猎场碧血灵芝被提前采走的事。同样的手法,同样的阴毒,针对的都是江淮序救命的药材!
“查!”他声音嘶哑,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暴怒,“给孤查清楚,是谁的手笔!北边……北戎?还是……京城里的某些人,把手伸得这么长?!”
凌壹感受到殿下身上散发的恐怖气息,凛然应命:“是!属下立刻去查!第三批人手已出发,会扩大搜索范围,并留意任何可疑人物踪迹。”
谢孤鸿挥手让他退下,独自坐在书房中,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秋风吹动檐角铁马,发出零丁脆响,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凄清。
李崇的阴谋如毒蛇潜藏,寻药之路屡遭破坏,江淮序的身体像风中残烛……内忧外患,层层压来。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冰冷的决绝与滔天的杀意。
无论幕后是谁,无论要付出多大代价,他绝不允许任何人,从他手中夺走江淮序的生机。
绝不。
……
清微观的监视仍在继续,暂时未有突破性发现。而关于西南寻药被破坏的调查,却有了一个令人心惊的初步指向——一些零散的痕迹和西南黑市流传的模糊消息,隐约将购买和破坏“九窍凝心莲”线索的势力,与北边某种秘密的药材商队联系起来,而那商队,似乎与京城某些专供达官贵人“特殊需求”的隐秘渠道有染。
更让谢孤鸿警觉的是,几乎在同一时间,凌贰面色凝重地前来禀报:他为江淮序号最新调配的一批温养心脉的药材中,有几味关键辅药,在京城各大药铺突然变得极其紧俏,甚至出现了短暂的断货,像是被人有意收购控制。虽然东宫库房尚有储备,但这迹象,显然不太正常。
“有人在针对听澜的用药。”谢孤鸿几乎是立刻下了判断。从碧血灵芝到九窍凝心莲,再到现在的辅药,这绝非巧合!对方对江淮序的病情和所需药材,了解得相当深入!
会是李崇吗?他有这个动机,也有这个能力和渠道。但如果是他,为何以前不曾如此直接地针对江淮序号用药?还是说,因为二皇子失势,他狗急跳墙,或者……有了新的、更恶毒的计划?
又或者,不止李崇一人?
谢孤鸿感到一张无形的大网,正从四面八方悄然收紧,而网的中心,正是雪梅阁里那个病弱苍白的身影。
他起身,走向雪梅阁。他需要亲眼看到他,确认他还安好。
内室里,江淮序刚喝完药,正靠在床头微微喘息,眉头因药苦而轻蹙着。看到谢孤鸿进来,他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殿下。”
谢孤鸿走到床边,很自然地探了探他的脉息,又试了试他手的温度,依旧是低于常人的冰凉,但还算平稳。
“今日感觉如何?”他问,声音不自觉地放柔。
“老样子。”江淮序答,看着他眉宇间挥之不去的沉郁,“殿下有心事?可是李崇那边,或是寻药……”
“无事。”谢孤鸿打断他,不想让他再多劳神,“朝中琐事罢了。你好好养着,其他不必操心。”
江淮序看着他,没有追问。他能感觉到谢孤鸿身上散发出的那种紧绷的、如同守护领地的凶兽般的气息。一定是出了什么大事,而且很可能与自己有关。
他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的忧色与无力感。这种只能被动等待、依赖他人保护的感觉,实在糟糕透顶。
谢孤鸿似乎看出了他的情绪,忽然道:“听澜,相信孤。”
江淮序抬起眼。
谢孤鸿直视着他,目光深邃而坚定,一字一句道:“无论发生什么,有孤在。谁想害你,除非踏过孤的尸体。”
这话太重,太重。江淮序心头剧震,愣愣地看着他,一时竟不知如何回应。
谢孤鸿却已收回目光,替他掖了掖被角:“睡吧。孤守着你。”
他没有离开,而是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拿起一本搁在旁边的书,就着灯光看了起来。姿态随意,却仿佛一尊沉默而坚定的守护神。
江淮序看着他被灯光勾勒出的侧影,那挺直的鼻梁,紧抿的薄唇,还有专注的眼神。心中那堵摇摇欲坠的心墙,在这一刻,仿佛又悄然崩塌了一角。
他闭上眼睛,不再去想那些阴谋、毒药与危机。至少此刻,在这个秋夜,有人愿意为他点亮一盏灯,静静地守在一旁。
这就够了。
至于墙外的风雨,或许,可以试着,相信这个执意要为他遮风挡雨的人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