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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三十四章 星河暗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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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日。
自那夜濒死的挣扎后,江淮序像是从极寒的深渊里,被一股微弱却顽固的力量,一点一点拽回了人间。他依旧虚弱得厉害,大多数时间在昏睡,但醒来时,眼神不再是全然的涣散,偶尔能辨认出人,甚至能喝下小半碗米汤。肩背的箭伤在缓慢愈合,“朱颜碎”爆发带来的那股蚀骨严寒,虽然未曾消退,却也暂时被凌贰用各种珍稀药物配合金针,强行压制在一个相对稳定的、冰封般的状态。
凌贰说,这好比用重兵将叛军围困在孤城,看似平静,实则危机四伏,一旦“围城”之力减弱,或叛军积蓄了新的力量,反扑将更加猛烈。而“围城”所需的珍稀药材,消耗速度惊人。
谢孤鸿对此的回应是:“需要什么,列单子。孤的私库,东宫府库,乃至……去‘借’。”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血腥味。
东宫的暗卫和依附太子的势力,如同精密的蛛网,悄然伸向京城各处,甚至更远的地方。市面上一些罕见药材的价格悄然攀升,又诡异地被不明势力高价扫空。太医署几位资历深厚的太医,接连被东宫以“会诊”为名请走,回来时都三缄其口。陈院使“病重”后留下的权力真空,也在几番不见硝烟的争夺后,被一位资历较老、相对中立的太医暂代。
这些波澜,都被隔绝在雪梅阁厚厚的帐幔与药香之外。江淮序清醒的时间渐渐多起来,虽然每次不过盏茶功夫,身体也沉重得动弹不得,但他能感觉到,谢孤鸿几乎每日都在。有时他在外间处理公务,低沉的嗓音与属官交谈;有时他坐在床边看书,翻页的声音很轻;有时他只是静静坐着,握着他依旧冰凉的手,掌心渡来温厚的内力,一坐便是许久。
江淮序没有力气说话,多数时候只是闭眼听着,感受着。谢孤鸿也不再像那夜般失控地倾吐,他只是存在,以一种沉默而坚实的姿态,存在于江淮序病弱的天地里。
这一日,江淮序号午后醒来,感觉精神比前几日好些。窗外阳光明媚,带着盛夏的热力,蝉鸣阵阵。
谢孤鸿不在外间。云苓见他睁眼,欣喜地端来温水,小心喂他喝下。
“殿下呢?”江淮序号声音嘶哑微弱。
“殿下一早被陛下传召入宫了。”云苓轻声道,仔细替他擦去唇角水渍,“今日是七月初六,宫里好像要为明日的七夕宴做准备。殿下走前吩咐了,说若是世子醒着精神尚可,晚膳后可以试试去廊下坐坐,透透气。”
七夕?江淮序恍然。昏迷前还是端阳,这一场生死劫,竟已过去了一个多月。
他没什么力气,只点了点头。晚膳时,谢孤鸿仍未回来。凌贰来请脉,仔细检查后,斟酌道:“太子妃今日脉象稍稳,若只是去廊下坐坐,时间短些,应当无碍。只是千万不可着凉。”
于是,晚霞满天时,江淮序被云苓和子翊小心翼翼地扶着,坐到了雪梅阁外廊下的软榻上。榻上铺了厚厚的锦垫,还放了靠枕。他身上裹着薄毯,看着廊外庭院里繁茂的花木,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是草木的清香,而非终日萦绕的药味。
暮色渐合,宫灯次第亮起。就在第一颗星子出现在墨蓝天幕时,谢孤鸿回来了。
他穿着一身墨蓝常服,步履匆匆,眉宇间带着一丝未散的沉郁,但在踏入庭院,看到廊下软榻上那个披着薄毯、仰头望着星空的身影时,脚步倏地顿住,眼中的沉郁如潮水般退去,化作一片深沉的柔和。
他挥手止住要行礼的云苓和子翊,放轻脚步走过去。
江淮序察觉到动静,转过头来。廊下的宫灯在他苍白透明的脸上投下暖色的光晕,长久的病弱让他消瘦得惊人,下颌尖尖,脖颈细弱,唯有那双眼睛,在星辉与灯影下,依旧清澈明净,映着些许懵懂和久违的对外界的好奇。
谢孤鸿的心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又酸又软。
“醒了?”他在软榻边的石凳上坐下,声音自然而温和,“感觉如何?还冷吗?”
江淮序摇摇头,看着他,目光落在他衣襟上一点不易察觉的灰尘:“殿下……刚从宫里回来?”
“嗯。”谢孤鸿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随手掸了掸,“明日七夕,宫里循例设宴。父皇召诸皇子及近臣商议明日流程,耽搁了些时辰。”
他的语气平淡,但江淮序还是听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厌烦。想来那宴席,不过是又一个各方势力表演与角力的舞台。
“殿下……要去吗?”江淮序号问。按制,太子与太子妃都应出席。
谢孤鸿看着他:“你想去吗?”
江淮序怔了怔,随即失笑,笑声微弱:“臣这副样子……怕是会扫了大家的兴。”他连坐在这里都需全力支撑,如何去那人多眼杂、明枪暗箭的宫宴?
“那便不去。”谢孤鸿说得理所当然,“孤已向父皇告假,明日你我都在东宫静养。”
江淮序抬眼看他。月色下,谢孤鸿的侧脸线条清晰俊朗,神色平静无波,仿佛推掉一场重要的宫廷宴会,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陛下……准了?”
“孤说太子妃需要静养,不宜劳顿。”谢孤鸿淡淡道,“父皇未多言。” 事实上,永昌帝自然有些不悦,觉得太子过于“沉溺私情”,但眼下定国公府态度未明,江淮序又确实是因救太子而重伤,他也找不到更好的理由驳斥。
江淮序沉默片刻,低声道:“多谢殿下。”
谢孤鸿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只抬手替他掖了掖滑落些许的毯子。“明日虽不去宫宴,但七夕佳节,东宫里也可有些应景的。听说今夜民间有放河灯、观星乞巧的习俗,宫里也会在玄武湖燃放烟火。”他顿了顿,望向夜空,“这里的视野尚可,或许能看到一些。”
他的语气寻常,就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但江淮序却听出了几分小心翼翼的……安排。
他在试着,给他一点节日的感觉,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一点。
心头那处冰封的角落,仿佛被投入一颗小小的暖石,漾开细微的涟漪。江淮序号垂下眼帘,轻轻“嗯”了一声。
夜色渐深,星子愈发璀璨。云苓端来两碗冰镇的莲子羹,说是御膳房特意送来的七夕节礼。谢孤鸿接过来,试了试温度,才递给江淮序一小碗。
羹汤清甜,带着莲子的微苦和薄荷的清凉,安抚了夏夜的燥热。江淮序小口吃着,偶尔抬眼,能看见谢孤鸿也慢条斯理地用着,目光却时而落在他身上,时而望向庭院外的夜空。
很安静,只有夏虫的鸣叫和远处隐约的宫乐声。
忽然,东南方的夜空亮了一下,随即,一朵绚烂的金色烟花在夜幕上轰然绽开,流光四溢,照亮了小半边天。紧接着,第二朵,第三朵……红的,紫的,蓝的,银白的……层层叠叠,争奇斗艳,将玄武湖上方的天空妆点得如梦似幻。
宫廷的烟火,盛大,华丽,却带着一种程式化的距离感。
江淮序仰头看着,烟火的光芒在他眼底明明灭灭。他想起很小的时候,母亲还在,也会在七夕夜带他在自家后院,看京城百姓放的零星烟火。那时的烟火没有这么盛大,却感觉更温暖,更真实。
“好看吗?”谢孤鸿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江淮序点点头,目光仍追随着又一朵绽开的紫色菊形烟花:“嗯。很盛大。” 他顿了顿,轻声补充,“臣小时候,看的烟火没这么多,但好像……更开心些。”
谢孤鸿侧过头,看着烟火光芒下江淮序柔和而略带追忆的侧脸。这是他第一次听江淮序号主动提起“小时候”。那个有母亲在的、或许还不知病痛与阴谋为何物的时候。
“以后,”谢孤鸿忽然开口,声音在烟火的轰鸣间隙中,显得格外清晰,“想看什么样的烟火,孤让人放给你看。”
不是宫廷制式,而是专为他一人燃放的烟火。
江淮序号心头一震,转过头,对上谢孤鸿的目光。太子的眼睛在夜色中深邃如古井,此刻却清晰地映着漫天流火,以及……他小小的、苍白的倒影。
那目光太专注,太深邃,仿佛要将他整个人吸进去。
江淮序号心跳漏了一拍,下意识地想避开,却又莫名地挪不开眼。他想说“不必麻烦”,想说“殿下言重了”,但所有疏离客气的话到了嘴边,却都被那目光堵了回去。
他忽然想起昏迷时,耳边那些断断续续、却撕心裂肺的低语。那些话,是梦吗?还是……
“殿下……”他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干涩。
就在这时,一阵夜风吹过,带着湖上的湿气。江淮序号本就畏寒,顿时打了个寒颤。
谢孤鸿立刻察觉,眉头微蹙,伸手探了探他毯子下的手,果然一片冰凉。“冷了?回去罢。”他不由分说,将江淮序号手中还剩少许的羹碗拿走,递给一旁的云苓,然后俯身,直接连人带毯子小心地抱了起来。
“殿下!臣可以……”江淮序一惊,苍白的脸上浮起一丝尴尬的红晕。
“别动。”谢孤鸿低声制止,手臂稳如磐石,抱着他转身往内室走去。他的怀抱温暖宽阔,带着熟悉的龙涎香和一丝药味,将夜风的凉意隔绝在外。
江淮序号身体僵硬了一瞬,最终慢慢放松下来,将头轻轻靠在他肩窝。很累,方才看烟火似乎耗去了他刚积蓄的一点气力。鼻尖萦绕着令人心安的气息,耳边是沉稳有力的心跳,头顶是依旧绚烂但渐渐遥远的烟火声……
他忽然觉得,就这样,似乎也不错。
谢孤鸿将他安放在床上,盖好被子,又仔细检查了窗缝,确保没有凉风透入。做完这一切,他并未立刻离开,而是在床边坐下。
“睡吧。”他说,“烟火还要放一阵,你若喜欢,明日让凌贰配了药,晚上再看一会儿。”
江淮序号躺在床上,看着他。谢孤鸿背对着窗,窗外烟火的光芒为他镀上了一层流动的、朦胧的光边,让他冷硬的轮廓柔和了许多。
“殿下,”江淮序号忽然问,声音很轻,“那夜……臣好像做了很多梦。”他顿了顿,观察着谢孤鸿的神色,“梦里……有人说了很多话。”
谢孤鸿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随即恢复自然,语气平淡:“是吗?说了什么?”
“听不清。”江淮序号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阴影,“只觉得很吵,又好像……很重要。”
谢孤鸿沉默了片刻,抬手,指尖极轻地拂过他额前微乱的碎发。
“梦而已。”他最终道,声音低沉,“醒了,就忘了罢。”
真的……只是梦吗?
江淮序号没有追问。他闭上眼,疲惫如潮水般涌来。
谢孤鸿静静坐了一会儿,直到床上人的呼吸变得绵长安稳,才起身。走到门口,他回头望了一眼。
窗外,最后一簇盛大烟火在夜空绽开,化作漫天流金,缓缓坠落。
而床幔之内,是他好不容易从鬼门关抢回来的人,此刻正安然沉睡。
谢孤鸿眼中闪过一丝深沉的暗芒。七夕过后,朝中还有一场硬仗要打。二皇子一党在盐税一事上动作频频,江南的奏报已堆积案头。柳皇后昨日还在父皇面前,看似无意地提起“太子妃久病,东宫乏人照料”……
但这些,都不会打扰到这里的片刻安宁。
他轻轻带上门,将一室静谧留给沉睡的人。
廊下,凌壹无声出现,低声禀报:“殿下,江南八百里加急密报,盐税亏空账目初步厘清,涉及二皇子门下三名官员,证据正在加急送京途中。另外,柳尚书(柳皇后兄长,户部尚书)今日在朝会后,单独向陛下进言,提议调整盐税征收之法,这是属下抄录的奏议要点……”
谢孤鸿接过那张薄纸,就着廊下灯火快速扫过,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盐稅新策?”他低语,“想趁孤分心,浑水摸鱼,捞一笔大的?做梦。”
他收起纸条,目光再次投向内室方向,眼神重新变得坚定而锐利。
“传令下去,按计划准备。明日七夕宴后,便是我们反击之时。”
“是!”
夜色更深,烟火早已散尽,星河横亘天际,静谧而永恒。
雪梅阁内,药香浅浅。一场属于七夕的、短暂而真实的温暖,悄然落幕。而朝堂之上,新的风暴,已在银河之下,悄然凝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