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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三十三章 心火 ...

  •   养心殿的鎏金兽炉里,龙涎香燃得正沉,却压不住殿内无形的硝烟。

      永昌帝高踞御座,脸色晦暗不明。下首,谢孤鸿与谢孤明分列两旁,一个面沉如水,眼底压着猩红的焦灼;另一个垂首恭立,眼角却藏着丝缕得意。

      “朕听闻,你们兄弟二人,为了一个猎场,险些刀兵相向?”永昌帝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久居上位的威压,“太子,你身为储君,深夜率侍卫强闯二皇子管辖之地,成何体统?孤明,你调集重兵封锁猎场,又意欲何为?”

      谢孤明抢先一步,撩袍跪下,语气恳切中带着委屈:“父皇明鉴!儿臣近日听闻猎场温泉谷一带确有猛兽异动,恐伤及日后前来休憩的父皇及诸位宗亲,故命侍卫加强戒备,暂封山谷,以策万全。儿臣绝无他意!不想皇兄深夜骤至,不容分说便要强闯,儿臣……儿臣实在是担心皇兄安危,又恐有负父皇所托,这才命人阻拦。若有冲撞皇兄之处,儿臣甘愿领罚!”

      一番话,将责任推了个干净,反倒显得谢孤鸿无理取闹,不顾大局。

      谢孤鸿没有跪,只是微微躬身,声音因竭力压抑而沙哑:“父皇,儿臣并非无故生事。太子妃江淮序身中奇毒,命悬一线,唯有碧血灵芝或可续命。儿臣得报,此物可能存于猎场温泉谷。救人心切,行事或有鲁莽,但请父皇体谅。二弟既言封锁是为防猛兽,儿臣只需派数人入谷搜寻,查明有无灵芝即可,并非要大队人马进入,何以遭如此强硬阻拦?莫非谷中除了猛兽,还有他物,是二弟不愿让儿臣看见?”

      他目光如刀,直刺谢孤明。

      谢孤明脸色微变,急忙道:“皇兄这是何意?谷中除了温泉与几间简陋石屋,别无他物!皇兄莫要听信谗言,误会了弟弟一片苦心!那碧血灵芝乃是传说之物,岂会轻易出现在猎场?定是庸医误判,或是有人故意误导皇兄!”

      “是不是误导,搜过便知。”谢孤鸿寸步不让,“父皇,太子妃乃父皇亲赐婚于儿臣,更是定国公嫡子。若他今日因无药可救而亡,儿臣痛失良伴事小,恐寒了定国公乃至勋贵武将之心,亦损及父皇仁德。恳请父皇恩准,即刻派人前往猎场温泉谷,搜寻碧血灵芝!”

      永昌帝眉头紧锁。他自然知道江淮序替太子挡箭重伤之事,也听闻其病势反复,却未料到竟凶险至此。太子所言不无道理,定国公府的态度至关重要。但二皇子言之凿凿的猛兽之说,柳皇后方才在他面前忧心忡忡提及的“太子为情所困,恐失冷静”之语,也在他心中盘旋。

      他的目光在两个儿子之间逡巡。太子眼神决绝,是为救人,亦是为权柄(定国公府)。二皇子看似委屈,眼底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闪烁。

      “碧血灵芝……朕依稀记得,太医院似有记载?”永昌帝沉吟道。

      谢孤鸿立刻道:“父皇英明。据查,两年前太医院入库药材中曾短暂出现‘赤血芝’之名,后经手太医署副使周太医确认,此物确为碧血灵芝,但入库当日便被陈院使以‘名称有误’为由单独提出,此后下落不明。而陈院使,正是母后表亲。”

      他直接将矛头指向了柳皇后!

      “皇兄!”谢孤明厉声道,“你怎可无凭无据,攀扯母后?陈院使是否误判药材,自有公论,岂容你妄加揣测?况且陈院使今日突发急病,昏迷不醒,你此时提及,是何居心?”

      “急病?”谢孤鸿冷笑,“还真是巧。”

      “够了!”永昌帝一拍御案,打断了兄弟俩的针锋相对。他感到一阵头痛。后宫前朝,盘根错节。太子妃的命重要,但平衡更重要。

      “太子妃病重,朕心甚忧。太医院上下,当竭力诊治。至于碧血灵芝,”他看向谢孤鸿,语气放缓,“既无确凿证据就在猎场,强搜不妥。朕会下旨,命内务府及太医院全力搜寻此药下落,一有消息,即刻送往东宫。太子,你忧心太子妃,朕明白,但亦需谨记储君本分,行事不可过于失度。今日之事,朕不追究,但你二人需谨记兄弟和睦,不可再生事端。都退下吧。”

      一番和稀泥的旨意,既未答应搜谷,也未深究二皇子,只是空泛地要求寻药。

      谢孤鸿的心,一点点沉入冰窖。他望着御座上那张模糊了关切与算计的脸,忽然觉得无比疲惫,也无比清醒。指望父皇主持公道,指望皇家亲情,本就是痴心妄想。

      他不再多言,躬身行礼:“儿臣,遵旨。”

      转身离开养心殿时,他的背脊挺得笔直,脚步却有些虚浮。两个时辰……已经过去快一个时辰了。听澜……还能等到吗?

      他没有回东宫,而是径直去了长春宫。

      柳皇后似乎早料到他会来,正端坐殿中品茶,妆容精致,气度雍容。

      “鸿儿来了?可是为了太子妃之事?”她放下茶盏,叹了口气,面露忧色,“本宫也听说了,真是可怜见的。陛下已下旨寻药,太子妃吉人自有天相,定会转危为安的。”

      谢孤鸿站在殿中,没有行礼,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目光深寒:“母后,碧血灵芝在何处?”

      柳皇后笑容微敛:“太子这是何意?本宫久居深宫,如何知道那等稀罕物件的下落?”

      “陈院使知道。”谢孤鸿步步紧逼,“但他突然‘病重’了。母后,您说,这是不是太巧了?”

      “陈院使年事已高,突发疾病也是常事。”柳皇后淡淡道,“太子若怀疑什么,大可去查。只是本宫提醒你,无凭无据,莫要寒了人心。你是储君,当以大局为重,莫要为了一个江淮序,乱了方寸,惹得陛下不悦,朝臣非议。”

      “大局?”谢孤鸿忽然低低笑了起来,笑声里满是讥讽,“母后眼里的大局,就是看着听澜去死,好让定国公府与孤离心,让二弟有机会取而代之,是吗?”

      柳皇后脸色终于沉了下来:“太子!慎言!本宫是你的母后!”

      “是吗?”谢孤鸿抬眼,眼中再无半分温度,只有赤裸裸的恨意与杀意,“孤的生母,是徐梅舒。她是怎么死的,母后心里,应该比谁都清楚。”

      柳皇后瞳孔骤缩,捏着帕子的手指猛然收紧。

      谢孤鸿不再看她,转身便走。走到殿门口,他停住脚步,没有回头,声音冰冷地传来:“母后,听澜若有事,孤不在乎什么大局,也不在乎这太子之位。但孤保证,所有与此事有关的人,一个都别想活。”

      说完,他大步离去,留下柳皇后一个人僵坐在凤座上,脸色忽青忽白,最终化为一片阴鸷。

      ……

      雪梅阁。

      时间一点点流逝,如同沙漏中即将告罄的流沙。凌贰已经用尽了所有常规手段,甚至动用了几样珍藏的保命奇药,也只能眼睁睁看着江淮序号的生命力随着体温一起不断流失。他的身体越来越冷,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只有胸口极其缓慢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云苓跪在床边,死死咬着嘴唇,不敢哭出声。子翊握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凌贰额上冷汗涔涔,他看着江淮序号青白中透出死灰的脸,又看了看滴漏,猛地一咬牙,转向云苓和子翊:“你们出去。”

      “凌贰大人?”云苓愕然。

      “出去!关上门,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不得进来!”凌贰语气是从未有过的严厉,甚至带着一丝破釜沉舟的决绝。

      云苓和子翊对视一眼,虽然不明所以,但还是依言退了出去,将内室的门紧紧关上。

      凌贰快步走到药箱最底层,取出一个巴掌大的乌木小盒。打开,里面是一卷泛黄的古老皮卷,和几根长短不一、颜色暗沉的奇特金针,针身并非纯金,而是带着诡异的暗红色纹路。

      他展开皮卷,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古老文字和经脉图示。这是一门早已失传的禁术——「渡厄针」。以施针者心头精血为引,配合特殊手法,强行激发患者最后一线生机,甚至能将施针者的部分生命力短暂渡给患者,为其续命。但代价极大,施针者轻则元气大伤,折损寿数,重则当场心血耗尽而亡。而被施术者,即便侥幸活下来,也会与施针者产生某种微妙的气血联系,且此法凶险异常,成功率不足三成。

      凌贰看着床上的江淮序,又想起太子殿下离去前那双猩红的、绝望中带着恳求的眼睛。他是东宫暗卫,是医者,更是殿下最忠诚的刀。殿下要他“用尽一切方法”,那么,这便是最后的方法了。

      他深吸一口气,拿起那枚最长的暗红金针,对准了自己的心口位置……

      就在这时,“砰”地一声,内室的门被大力推开!

      谢孤鸿带着一身夜露的寒气,踉跄着冲了进来。他一眼看到凌贰手中的针和那卷皮卷,再看到江淮序号几乎没有了生气的脸,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

      “你在做什么?!”他嘶声问,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凌贰手一颤,金针差点掉落。他迅速合上乌木盒,跪倒在地:“殿下……属下,属下想用最后的方法……”

      “什么方法?”谢孤鸿冲到床边,手指颤抖着探向江淮序的鼻息,那微弱的气流几乎让他崩溃。

      “……渡厄针。”凌贰低声道,快速说明了此法及其代价。

      “不准。”谢孤鸿听完,斩钉截铁地吐出两个字。他不能看着凌贰为了渺茫的希望去送死,更何况,三成的成功率,他赌不起。

      “可是殿下,太子妃他……”

      “孤说了,不准。”谢孤鸿打断他,在床边缓缓坐下,伸手,轻轻握住了江淮序号冰冷得吓人的手。他的手也在抖,却努力将掌心那一点点可怜的温度传递过去。

      “你们都出去。”他低声道,声音疲惫沙哑到了极点,“让孤……单独陪他一会儿。”

      凌贰看着太子瞬间仿佛苍老了许多的背影,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默默收起东西,躬身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内室安静下来,只剩下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声,和江淮序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呼吸声。

      谢孤鸿握着那只冰冷的手,低下头,将额头轻轻抵在两人交握的手上。他闭上眼,感受着那生命正在飞速流逝的冰冷触感。

      “听澜……”他低声唤道,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一场易碎的梦,“对不起……孤没用……拿不到药……”

      他的肩膀几不可察地颤抖起来。

      “你说得对……这宫里,这世上,能靠的,只有自己。”他抬起头,眼中没有泪,只有一片猩红的、破碎的空洞,和深处疯狂燃烧的某种火焰。他凝视着江淮序苍白安静的睡颜,像是要将他的模样刻进灵魂里。

      “但是听澜,孤不准你死。”他凑近他耳边,一字一句,用气声说道,带着偏执到极致的狠厉,“你是孤的太子妃,是孤选中的人。没有孤的允许,阎王也别想带走你。”

      他松开手,转而用双手捧住江淮序冰冷的脸颊,指腹小心翼翼地摩挲着他干裂的唇瓣。

      “你不是想查清你母亲的死因吗?不是想解了‘朱颜碎’的毒吗?不是想保住定国公府吗?”他的声音低哑而急促,像是在进行一场最后的、疯狂的祷告,“你睁开眼睛,看看我。只要你活着,孤帮你,孤什么都帮你。害你母亲的人,孤一个个揪出来,千刀万剐。你的毒,孤翻遍天下也给你找到解药。定国公府,孤让它富贵延绵,无人敢欺。”

      “所以,不要放弃,好不好?”他的语气忽然软了下来,带着近乎哀求的温柔,“再撑一会儿,再给孤一点时间……孤求你了,听澜……”

      他将江淮序冰冷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试图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它,尽管收效甚微。

      时间在令人绝望的寂静中流淌。滴漏的声音,像是丧钟的倒计时。

      谢孤鸿就那么坐着,捧着江淮序的脸,低声说着话。说他小时候在冷宫看到母亲偷偷为他做梅子糖;说他第一次在朝堂上被二皇子党羽刁难时的愤怒;说他如何在黑暗中一点点编织自己的势力;说他看到江淮序在宫宴上解九连环时,心里那一点莫名的悸动;说他其实很羡慕江淮序,即使病弱,眼中却始终有光,有想要守护的东西……

      他说了很多,语无伦次,有些甚至是他从未对任何人提起的、深埋在心底最阴暗角落的秘密。此刻,他却毫无保留地倾泻给这个昏迷不醒、可能永远也听不到的人听。

      仿佛这是他最后的机会。

      不知道过了多久,久到谢孤鸿以为手中的冰冷已经凝固,久到他快要被无边的绝望吞噬时——

      他忽然感觉到,掌心下,那冰冷肌肤的深处,极其微弱地,跳动了一下。

      不是心跳,更像是……某种回应。

      谢孤鸿猛地僵住,几乎屏住了呼吸。他紧紧盯着江淮序的脸。

      又一下。

      这一次,更清晰一些。像是冰封的河面下,有一股极其微弱、却顽强不屈的暖流,正在挣扎着,试图破冰而出。

      紧接着,谢孤鸿感觉到,自己贴着脸颊的那只冰冷的手,指尖极其轻微地,蜷缩了一下,勾住了他的衣襟。

      幅度小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谢孤鸿感觉到了!

      “听澜?!”他霍然站起,声音因激动而变调。

      床上的人依旧没有睁眼,但那苍白如纸的脸上,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仿佛在对抗着什么巨大的痛苦,又仿佛在凝聚着最后的气力。

      谢孤鸿狂喜之下,立刻朝外喊道:“凌贰!进来!快!”

      凌贰几乎是撞门而入,冲到床边,二话不说抓起江淮序的手腕。指尖下的脉象依旧微弱混乱,但就在刚才那一瞬,他分明感觉到,一股极其细微却坚韧的阳气,从心脉深处挣扎着透了出来,虽然立刻又被寒毒压制,但确确实实存在过!

      “殿下!太子妃……太子妃的求生意志被激发了!”凌贰声音发颤,不知是激动还是震惊,“虽然碧血灵芝未至,但……但他自己在与寒毒抗争!只要这份意志不灭,或许……或许能再为我们争取一点时间!”

      谢孤鸿重重跌坐回凳子上,浑身脱力,却有一种劫后余生的虚脱感。他看着江淮序依旧昏迷却似乎平和了一点的侧脸,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着笑着,眼角有些湿润。

      是你听到了吗,听澜?

      你听到了孤的话,所以不甘心就这样走,对不对?

      他重新握住江淮序的手,这一次,握得很紧,很稳。

      “凌贰,不管你用什么方法,配合他,帮他!”谢孤鸿的声音恢复了冷静,甚至带着一丝狠绝,“药材,内力,需要什么,尽管开口。孤,就在这里守着他。”

      “是!”凌贰精神大振,立刻重新调配药物,施针手法也随之一变,从强行压制转为疏导辅助,引导那股微弱的阳气游走。

      夜深如墨,雪梅阁内的灯火,却仿佛比之前更亮了些。

      谢孤鸿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静静地坐着,握着那只手,目光片刻不离。方才那些失控的言语、脆弱的流露,仿佛随着江淮序那一丝微弱的回应,被他重新藏回了坚硬的外壳之下。但他的眼神,却比任何时候都更加专注,更加……温柔。

      那是一种认定了什么,便绝不放手,哪怕与天争命的温柔。

      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夏日的雨,带着一丝闷热,却也冲刷着连日来的尘埃。

      谢孤鸿忽然想起,再过不久,就是七夕了。

      若你能熬过去,听澜,孤陪你看七夕的烟火,可好?

      他在心里,无声地问。

      床上的江淮序,依旧沉睡。但不知是不是错觉,他紧蹙的眉心,似乎又舒展了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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