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2、第三十二章 猎场暗影 ...
-
拂晓前最黑暗的时刻，西郊皇家猎场外围的密林中，几条黑影无声掠过，惊起几只夜鸟。
凌壹伏在一处高坡的灌木后，透过枝叶缝隙，紧紧盯着下方山谷入口。那里灯火通明，竟连夜搭建起了几座简易岗哨，十余名身着二皇子府护卫服饰的精壮汉子持刀而立，神情警惕，全然不似寻常猎场守卫。
“头儿，看清楚了，”一个身形瘦小的暗卫悄无声息地潜回凌壹身边，低声禀报，“谷口原有四个守卫，半个时辰前又增派了八人，还带了机弩。里面温泉方向隐约有火光和人声，但被山石遮挡，看不真切。另外，我们在东侧山脊发现一条隐蔽小径，有新鲜车辙和马粪，通往山谷深处，但小径入口处也有暗哨。”
凌壹眉头紧锁。二皇子这反应，快得过头了。东宫的人动作已足够隐蔽，除非对方早有防备，或者……一直在等着他们来。
“袁统领，”岗哨那边传来对话声，一个守卫对为首的头领模样汉子道，“殿下吩咐了，一只苍蝇也不许放进去。这大半夜的，真要守到天亮？”
那被称作袁统领的汉子冷声道：“少废话。殿下有令，近日猎场有猛兽出没，为保温泉别苑安全，必须严加防范。都打起精神，天亮后自有替换。”
猛兽出没？凌壹心中冷笑。这借口拙劣，却足以阻挡大部分不必要的探查。二皇子这是摆明了心里有鬼。
“头儿，怎么办？硬闯还是绕路？”身边的暗卫问。
凌壹沉吟。殿下要的是碧血灵芝，而且要快。硬闯必然惊动二皇子，撕破脸皮事小，若对方狗急跳墙毁了灵芝或转移他处，太子妃便真没了生机。绕路探查，时间紧迫，且谷内情况不明。
他想起临行前殿下猩红的眼睛和那句“不惜任何代价”。
“你，带两人，设法制造点动静，引开谷口部分守卫，注意分寸，别露了痕迹。”凌壹对瘦小暗卫下令，“我亲自带人从东侧小径潜入。记住，我们的目标是探查有无碧血灵芝踪迹，若发现，以信号为令，不惜一切代价夺取。若情况不明或守卫森严，以传递消息为第一要务，不可恋战。”
“是！”
……
东宫，雪梅阁。
天色微明，江淮序的情况没有丝毫好转。凌贰每隔一个时辰便施针一次，配合滚烫的药浴，勉强吊着那缕微弱的生机。但所有人都看得出，他青白的脸色下，那股死气正在蔓延。每一次呼吸都更加艰难，冰冷的身体在滚烫药水中颤抖的景象，残酷得让人不忍直视。
谢孤鸿依旧坐在床边，维持着内力输送的姿势，已近四个时辰。他的嘴唇失了血色，眼底布满红丝，但眼神却亮得骇人，像濒临爆发的火山。
“殿下，您必须调息片刻。”凌贰再次劝道，“您的内力消耗已近极限，再这样下去，恐伤及根本。太子妃心脉目前还算稳定，属下可以……”
“不必。”谢孤鸿声音沙哑地打断，“孤撑得住。”
他不敢停。他能感觉到，掌心下那颗心跳多么微弱，多么冰冷，仿佛随时会凝固。他一停下内力，那股阴寒的毒力便会立刻反扑。他不能赌。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极轻微的、有节奏的敲击声——是东宫暗卫的紧急联络信号。
谢孤鸿眸光一凛：“进来。”
一名暗卫闪身而入，单膝跪地，压低声音：“殿下，凌壹统领传回消息。”
“说。”
“猎场温泉谷守卫异常森严，二皇子府亲卫袁钊率重兵把守谷口，以‘猛兽出没’为由封锁。凌壹统领已带人尝试从侧面潜入。另，陈院使府邸那边有动静，一刻钟前，其府中后门驶出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往城西方向去了，我们的人已跟上。”
“城西？”谢孤鸿脑中飞速转动。城西有陈院使的一处别业，但更远处……是通往西郊猎场的官道。“派人拦截那辆马车，小心些，看看里面到底是谁，带了什么。”
“是！”
暗卫退下。谢孤鸿看向凌贰：“若碧血灵芝真在猎场，二皇子如此严防死守，必是知道其用途。他如何得知听澜急需此物？” 除非，二皇子或他背后的人，本就清楚“朱颜碎”的特性，甚至知道此次爆发！
凌贰也想到了这一点，脸色难看：“殿下，若真如此，对方恐怕……”
话音未落，床上的江淮序号忽然剧烈地呛咳起来，这一次，咳出的不再是黑血，而是带着冰碴般的暗红血沫！他的身体猛地弓起，像是承受着某种极致的痛苦，双眼依旧紧闭，额头青筋暴起。
“听澜！”谢孤鸿急唤，内力加大输入。
凌贰迅速扑上前，金针连刺几处大穴，却收效甚微。他探向江淮序腕脉，脸色骤变：“不好！寒毒已开始侵蚀肺腑，凝结血液！殿下，必须加大药浴热力和金针刺激，强行催发他体内残存阳气，否则撑不过两个时辰！”
两个时辰！
谢孤鸿咬紧牙关，眼中最后一丝犹豫也被狠厉取代。他将江淮序号交给凌贰和云苓准备药浴，自己豁然起身。
“凌叁！”他低声喝道。
又一名暗卫首领无声出现在门口。
“点齐东宫侍卫，随孤出宫。”
“殿下，去何处？”
“西郊猎场。”谢孤鸿一字一顿，声音里带着破釜沉舟的寒意，“孤，要亲自向二弟，讨一样东西。”
……
西郊猎场，温泉谷东侧小径。
凌壹和两名最得力的手下，如同壁虎般紧贴湿滑的岩壁，无声无息地绕过了一处暗哨。小径蜿蜒向上，空气中硫磺的味道越来越浓，温度也明显升高。
前方隐约传来水声和人语。凌壹打了个手势，三人伏低身形，借着嶙峋山石的掩护，缓缓靠近。
一片被人工修整过的平台出现在眼前，紧挨着山壁，建有几间精巧的石屋。平台下方雾气蒸腾，赫然是一处面积不小的天然温泉池。池边，几个仆役模样的人正在忙碌，将一些晒干的药材收进箩筐。而在石屋门前，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身着锦袍、面带忧色的二皇子谢孤明。另一个，赫然是应该在家中“告病”的太傅李崇！
凌壹心中一凛。李崇果然在这里！他与二皇子深夜在此密会，绝无好事。
只听李崇低声道：“殿下，东西已然转移妥当，就在老地方。此处虽好，但毕竟在明面上，太子若真狗急跳墙，难免麻烦。”
谢孤明哼了一声：“太傅放心，袁钊守在外面，一只鸟也飞不进来。就算皇兄猜到这里，无凭无据，他敢强闯皇家猎场？父皇那里，他也交代不过去。”
“殿下不可大意。”李崇摇头，“太子对那江淮序，似乎动了真格。为君者，最忌有情。此乃太子弱点，亦是我们的机会。但若被他寻到那‘赤血芝’，江淮序缓过气来，定国公府便彻底倒向他了。”
“那病秧子，就算有赤血芝，也不过是多苟延残喘几日。”谢孤明语气不屑，但眼中却闪过一丝忌惮，“只是没想到，‘朱颜碎’竟会被提前引动……倒是省了我们不少事。母后那边……”
“皇后娘娘自有安排。”李崇打断他，声音更低，“当务之急，是确保那东西万无一失。另外，陈院使家眷已妥善送走，他本人……知道该怎么做。”
谢孤明点点头，正欲再说什么，忽然，谷口方向传来一阵喧哗，隐约有兵刃碰撞之声！
“怎么回事？！”谢孤明脸色一变。
一名护卫急匆匆跑来：“殿下，谷口……太子殿下亲至，带着东宫侍卫，要进谷！袁统领正在阻拦！”
谢孤明与李崇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惊怒。
“他竟敢真的硬闯！”谢孤明咬牙，随即对李崇快速道，“太傅先避一避。”又对护卫道，“告诉袁钊，没有本王的命令，谁也不许进谷！本王倒要看看，皇兄敢不敢在父皇的猎场动刀兵！”
李崇匆匆走向石屋后方，身影消失在岩壁的阴影里。谢孤明整理了一下衣袍，面色阴沉地朝谷口走去。
凌壹将这一切听在耳中，心中惊涛骇浪。“赤血芝”（碧血灵芝）果然在此！已被转移？老地方是哪里？陈院使家眷被送走，本人“知道该怎么做”——这是要灭口或顶罪！二皇子和李崇不仅藏匿解药，听其语气，对“朱颜碎”的特性乃至引动都似乎了然于胸！
他必须立刻将消息传回给殿下！但谷口已被太子和二皇子的人堵住，信号难以发出。
凌壹当机立断，对两名手下比划了几个手势。一人留下继续监视石屋和可能的“老地方”，另一人随他冒险从另一侧绝壁设法出谷报信。
……
谷口，气氛剑拔弩张。
谢孤鸿骑在马上，身后是五十余名东宫精锐侍卫，甲胄鲜明，刀剑出鞘。对面，袁钊带着更多二皇子府护卫，死死堵住去路。
“太子殿下，”袁钊硬着头皮行礼，“此处猎场近日确有猛兽异动，恐伤及贵人。二殿下有令，为安全计，暂封山谷。还请殿下回转。”
谢孤鸿看都未看他，目光直视从谷内快步走出的谢孤明，声音冷得像冰：“二弟，好大的阵仗。”
谢孤明挤出笑容：“皇兄恕罪，下面的人也是奉命行事，担心皇兄安危。不知皇兄深夜率兵来此，所为何事？”他目光扫过东宫侍卫，“这般架势，倒不像来游猎的。”
“孤来寻药。”谢孤鸿直言不讳，目光如炬，盯着谢孤明，“听闻猎场温泉谷或有‘碧血灵芝’踪迹，听澜病重，急需此物救命。二弟既掌管此处，还请行个方便，让孤的人进去搜寻。若寻得，孤必有重谢；若寻不得，孤即刻便走，绝不叨扰。”
谢孤明心中一震，脸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与关切：“碧血灵芝？此等奇物，小弟闻所未闻。嫂嫂病重？竟严重到需要这般传说中的药材？皇兄莫不是被庸医所误？”他叹了口气，“只是这山谷近日确实不太平，侍卫们已封锁，此刻进去，万一惊扰了蛰伏的猛兽，伤了皇兄，小弟如何向父皇交代？不如这样，明日天亮，小弟亲自带人仔细为皇兄搜寻，如何？”
“等不到明日。”谢孤鸿语气斩钉截铁，“听澜只剩两个时辰。二弟，今日这谷，孤进定了。你是让，还是不让？”
话音落下，东宫侍卫齐齐上前一步，刀锋寒光凛冽。
二皇子府的护卫也立刻挺刀相对。
谢孤明脸色沉了下来：“皇兄这是要强闯？为了一个江淮序，竟不惜兄弟阋墙，违逆父皇将猎场交予本王管辖的旨意？”
“兄弟阋墙？”谢孤鸿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温度，只有刺骨的讽刺，“二弟，有些事，你我心知肚明。孤今日只要碧血灵芝。你若执意阻拦，便别怪孤……不顾兄弟情分。”
他缓缓抬起手，只要落下，便是血溅五步。
谢孤明瞳孔收缩，他看得出，谢孤鸿是认真的。为了江淮序，他这个一贯隐忍的皇兄，真的敢在这里动手！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一骑快马自官道方向疾驰而来，马上一名太监尖声高喊：“圣旨到——！”
众人皆是一愣。
那太监飞马近前，勒住马缰，高举明黄卷轴：“陛下有旨：太子、二皇子即刻入宫见驾！不得延误！猎场一众人员，无旨不得擅动！”
谢孤鸿的手僵在半空，眼底翻涌着骇人的风暴。
谢孤明却暗暗松了口气，眼底闪过一抹得意，面上却恭敬道：“儿臣领旨。”又看向谢孤鸿，“皇兄，父皇召见，你我，还是先入宫吧？至于寻药之事，待面圣之后，再从长计议？”
谢孤鸿死死盯着他，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最终，那只抬起的手，缓缓放下。
他调转马头，对身后侍卫冷声道：“回宫。”
马蹄声响起，东宫侍卫如来时一般迅速退去。谢孤明看着谢孤鸿决绝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两个时辰？江淮序，看来你是等不到你的太子殿下拿药回来了。
他转身回谷，低声对袁钊吩咐：“看好这里。另外，给‘老地方’传信，加强戒备。还有，让陈院使……可以‘病重不起’了。”
“是！”
……
回宫的路上，谢孤鸿面沉如水。父皇此时下旨，绝非巧合。是谁走漏了风声？还是柳皇后或二皇子提前向父皇进了言？
无论是哪种，都意味着，对方在宫中的势力，比他预想的还要深。
碧血灵芝近在咫尺，却因一道圣旨功亏一篑。听澜……只剩下不到两个时辰了。
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和暴怒几乎要将他吞噬。他从未如此刻般，渴望权力，渴望将那一切阻碍他、伤害他在意之人的势力，彻底碾碎！
“殿下！” 一名暗卫趁着夜色掩护，悄然接近马侧，以极低的声音快速禀报，“凌壹统领设法传出消息：碧血灵芝确与二皇子、李崇有关，已被转移至‘老地方’，具体位置未明。陈院使家眷被送走，其本人可能被灭口。另，李崇昨夜就在猎场与二皇子密会！”
谢孤鸿握缰绳的手青筋暴起。果然是他们！
“还有，”暗卫继续道，“跟踪陈院使马车的人回报，马车在城西一处僻静院落停下，车内只有陈院使一人，进入院落不久，院内便传来惊呼……陈院使，突发‘急病’，已昏迷不醒，其随行仆役正慌乱求医。”
灭口！果然够快！
谢孤鸿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是一片冰冷的决绝。
“传令凌贰，用尽一切方法，务必再为听澜多争取时间。”他声音低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告诉凌壹，不惜代价，查出‘老地方’所在。孤，要进宫会一会父皇，还有……孤的好母后，好二弟。”
皇宫，养心殿。另一场不见硝烟的战争，即将开始。
而雪梅阁内，药雾氤氲中，江淮序的气息，已微弱如风中残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