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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三十章 裂缝透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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箭毒危机后的第四日,雪梅阁终于不再充斥着兵荒马乱的紧张,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紧绷的宁静。药香浓郁,却不再混着血腥气。阳光透过窗棂,在光洁的地砖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斑。
江淮序清醒的时间多了些,但大多数时候依旧乏力,只能靠在厚厚的软枕上,看云苓轻手轻脚地收拾屋子,或听子翊在门外低声与凌壹交接事务。肩背的伤口仍在作痛,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那片脆弱的新肉,但他习惯了忍耐,连眉头都很少皱。
真正让他有些无所适从的,是谢孤鸿。
太子殿下似乎将书房搬到了雪梅阁的外间。一摞摞奏报文书堆在临窗的桌案上,凌壹、凌贰甚至其他几个面生的东宫属官,会定时前来低声禀报,又悄无声息地退下。谢孤鸿处理公务时依旧雷厉风行,批阅的朱批果断凌厉,下达的命令简洁明确。
但只要内室稍有动静——哪怕只是江淮序一声轻微的咳嗽,或是试图自己够床头的水杯——那道隔着珠帘的身影便会立刻停下笔,片刻后,珠帘轻响,谢孤鸿便会走进来。
“要什么?”他总是这样问,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起初,江淮序还会客气地推拒:“无事,殿下忙您的。” 但谢孤鸿只会静静看着他,直到他妥协,说出“想喝水”或“麻烦殿下唤云苓进来”。
几次之后,江淮序便不再徒劳挣扎。他渐渐发现,谢孤鸿的“亲自照料”并非流于表面。
每日的汤药,谢孤鸿必会先尝一口,试过温度,才递到他手中。药方有任何调整,凌贰需当面禀明缘由,谢孤鸿甚至会追问其中几味药材的药性和相生相克,其细致程度让凌贰都暗暗心惊。
膳食更是精心。御膳房送来的菜品,需先经凌贰或东宫信任的医女查验,再由小厨房重新调整火候和搭配,务必清淡易克化,又兼顾温补。谢孤鸿会陪他用膳,自己吃得不多,目光却时常落在他筷尖,若见他某样菜动得少,下一餐那道菜便不会再出现。
这日午后,江淮序刚喝完药,嘴里苦得发涩。谢孤鸿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琉璃罐,揭开盖子,里面是腌渍得晶莹剔透的梅子。
“凌贰说,用药后含一颗,可缓苦涩,生津益气。”他捏起一枚,递到江淮序唇边。
动作太过自然,以至于江淮序愣了一瞬才微微张口。梅子入口,酸甜的汁液瞬间冲淡了药味,带来一丝清爽。他抬眼,看见谢孤鸿正看着他,目光沉静,仿佛这只是再寻常不过的一件事。
“多谢殿下。”江淮序垂下眼帘,舌尖抵着梅核,心中却泛起细微的波澜。谢孤鸿这样的人,竟会随身备着这种小东西。
“嗯。”谢孤鸿应了一声,将琉璃罐放在他枕边的小几上:“觉得苦了就吃。”
沉默在室内蔓延,却并不尴尬。窗外有细碎的鸟鸣,和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
“北戎使团的事,有结果了吗?”江淮序主动打破寂静。他需要知道外面的情况,不能完全困在这病榻之上。
谢孤鸿在床边的绣凳上坐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玉佩:“哈尔巴咬死不知情,只说那射出毒箭的随从是半路招募的江湖人,底细不清。父皇虽疑心,但无确凿证据指向北戎王庭,不宜妄动干戈。最终议定,斥责北戎管教不严,削减今岁三成互市份额,命其赔偿金银、马匹若干,使团即日遣返。”
“就这么算了?”江淮序蹙眉。这处罚,对于一场针对储君的刺杀而言,太轻了。
“明面上,只能如此。”谢孤鸿眼神微冷:“北疆不稳,此时不宜大动兵戈。但暗地里。”他顿了顿:“孤已派人潜入北戎,查那‘江湖人’的来历,以及哈尔巴在北戎国内与谁往来密切。至于晋国这边……”
他看向江淮序:“李崇告病了。”
“告病?”
“就在昨日,称感染风寒,需静养半月,连太傅府的日常事务都交给了副手。”谢孤鸿语气平淡,却透着一丝讥诮:“他倒是会挑时候。”
“心虚?”江淮序问。
“或许,也是以退为进。”谢孤鸿道:“他这一病,许多事便不好再深查。父皇对他,终究还有几分旧谊。”
“那赤阳草被提前采走的事呢?”
“线索断了。”谢孤鸿眉头微拧:“采药人手法老道,未留痕迹。京城及周边药市,近期也无人大量出售或收购赤阳草。要么,对方极其谨慎,将药材销毁或藏匿极深;要么,”他看向江淮序:“对方采药并非为了买卖或使用,单纯只是为了不让你用上。”
江淮序心头一沉。若是后者,说明对手不仅狠毒,而且对他的病情和治疗方案有相当了解。是柳思雁?柳皇后?还是那个隐藏在更深处的“晋国贵人”?
“宫里……有什么说法吗?”他换了个问题。
谢孤鸿嘴角勾起一抹没什么温度的弧度:“说法很多。有说你为救储君英勇重伤的,也有说你体弱多病拖累东宫的,更有甚者,猜测那刺客本是冲着你去的,是孤替你挡了灾。”他顿了顿,看向江淮序:“你怎么想?”
江淮序迎着他的目光,坦率道:“臣觉得,那一箭,本就是冲着殿下来的。只是对方或许没料到,臣会扑过去。”
“为什么这么肯定?”
“直觉。”江淮序道:“还有,殿下不也觉得,李崇或者他背后的人,更想看到您出事吗?我若死了,不过是折了定国公府一个病弱的世子,于大局撼动有限。但您若出事……”他没有说下去。
谢孤鸿凝视他片刻,忽然问:“扑过来的时候,想过会死吗?”
江淮序怔了怔。当时电光石火,哪容细想。但此刻回想,若那一箭再偏几分,正中心脏,或者那毒再烈几分,凌贰来得再晚几分……他可能真的就死了。
“没来得及想。”他如实回答。
谢孤鸿沉默了。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江淮序。阳光勾勒出他挺拔却仿佛笼罩着一层孤寂的背影。
“以后……”他开口,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些:“无论发生什么,先护好你自己。”
江淮序看着他的背影,心中那点波澜忽然扩大,变成一种陌生的、酸涩的情绪。他张了张嘴,想说“您也一样”,最终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谢孤鸿转过身,脸上已恢复了一贯的平静:“今日天气尚可,可想出去透透气?只在廊下坐坐,不宜久吹风。”
江淮序有些意外,随即点头:“好。”
谢孤鸿唤来云苓,两人一起扶着江淮序慢慢起身。箭伤未愈,加上多日卧床,他双腿虚软,几乎站立不住。谢孤鸿的手臂稳稳地托住他大半重量,另一只手小心避开他的伤处,半扶半抱着,将他挪到外间临窗的软榻上。
软榻铺了厚厚的褥子,迎着午后暖阳。谢孤鸿又取来薄毯盖在他腿上,这才在他对面坐下,拿起之前未看完的奏报。
阳光暖暖地晒在身上,带着初夏草木的香气。江淮序号靠在软枕上,看着谢孤鸿垂眸阅文的侧脸。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薄唇微抿,神情专注。褪去了往日的深沉算计和偶尔流露的阴鸷,此刻的谢孤鸿,竟有几分……安宁。
或许是他的目光停留太久,谢孤鸿忽然抬眼,精准地捕捉到他的视线。
江淮序来不及避开,索性坦然回望。
“看什么?”谢孤鸿问。
“看殿下。”江淮序答得平静:“殿下这几日,辛苦了。”
谢孤鸿似乎没料到他会这么说,眸光微动,随即淡淡道:“分内之事。”
又是这句。江淮序在心里叹了口气。这个人,总是把一切情感和付出,都裹上“分内”“应当”的硬壳。
“殿下。”他忽然问,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探究:“若那日中毒垂危的是别人,殿下也会如此吗?”
谢孤鸿握着奏报的手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他抬眼,目光如深潭,望进江淮序眼中。
“不会。”他答得没有丝毫犹豫。
“为何?”
“因为……”谢孤鸿放下奏报,身体微微前倾,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声音压得低而清晰:“你不是‘别人’,你是江淮序,是孤的太子妃,是……”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最终道:“是孤选中的人。”
他的目光太具有穿透力,仿佛要剥开江淮序所有用来保护自己的伪装,直抵内心。江淮序心跳漏了一拍,下意识地想后退,却因伤处牵制,只是脊背微微绷紧。
“殿下选中的人很多。”他勉强维持着镇定:“凌壹、凌贰、东宫属官,甚至朝中一些大臣……”
“那不一样。”谢孤鸿打断他,眼神未曾移开半分:“孤选中他们,是看中他们的能力、忠诚,或可利用的价值。孤选中你……”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说得缓慢而清晰:“一开始,或许也是如此。但现在……”
他没有说完。但未竟的话语,比任何直白的宣言都更让人心惊。
江淮序感觉喉咙有些发干。他移开视线,看向窗外摇曳的竹影:“殿下,我们的盟约,是基于利益交换。您助我查案、解毒、保全家府,我助您稳固地位,登上大位。事成之后,和离。这些,并未改变。”
“孤知道。”谢孤鸿靠回椅背,恢复了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仿佛刚才那近乎剖白的话从未说过:“盟约是盟约。但盟约之外,孤如何对待自己的太子妃,是孤的事。”
这话说得霸道,却又留有余地。他将自己的情感划归到“盟约之外”,仿佛那只是他单方面的、无需回应的东西。
江淮序一时无言。理智告诉他,应该立刻划清界限,重申彼此只是盟友。但心底某个角落,却因为谢孤鸿这几日不眠不休的守护,因为刚才那句“你不是别人”,而微微松动,泛起点点陌生的暖意和……恐慌。
他害怕这种暖意。害怕依赖,害怕动摇,害怕有朝一日,当盟约结束,需要抽身离开时,会发现自己早已泥足深陷。
谢孤鸿将他细微的情绪变化尽收眼底,眸色深了深,却没有再逼迫。他重新拿起奏报,仿佛刚才那场短暂的对话只是寻常闲谈。
“对了。”过了一会儿,谢孤鸿再次开口,语气已恢复如常:“你父亲前日递了帖子,想来看你。孤以你需静养为由暂缓了。你若想见,明日可让他来。”
提到父亲,江淮序心绪稍定:“好。有劳殿下。”
“江临风也想来。”谢孤鸿补充,语气微冷:“被孤驳回了。”
江淮序扯了扯嘴角:“他怕不是来看我,是来看我死了没有。”
谢孤鸿眼中寒光一闪:“他还没那个本事。”他看向江淮序:“柳思雁近日在府中还算安分,但你父亲已暗中派人盯着她的一举一动,也正在暗中查访当年你母亲病逝时经手的旧人。不过,时日久远,许多线索都断了。”
“我知道。”江淮序低声道:“不急。慢慢来。”他体内的“朱颜碎”尚未解,母亲的仇,他的毒,都要一步步清算。
阳光渐渐西斜,温度降了下来。一阵风吹过,江淮序号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谢孤鸿立刻察觉:“冷了?回内室吧。”
他起身,再次小心地扶起江淮序。靠得近了,江淮序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墨香和药味混合的气息,莫名地让人感到安稳。
将他安置回床上,盖好被子,谢孤鸿站在床边,没有立刻离开。
“晚上想吃什么?”他问。
“清淡些便好。”
“嗯。”谢孤鸿应下,转身要走。
“殿下。”江淮序忽然叫住他。
谢孤鸿回头。
“……您也当心身体。”江淮序低声道:“这几日,您几乎没怎么休息。”
谢孤鸿凝视他片刻,眼中似有微光掠过,最终只是极轻地“嗯”了一声,掀帘出去了。
内室恢复安静。江淮序躺在床榻上,望着帐顶繁复的绣纹,心绪如潮水般翻涌。
谢孤鸿的照顾是真切的,守护是拼尽全力的,甚至那未曾言明的在意,也似乎不是作假。可越是这样,他越感到不安。这份超过盟友界限的“好”,像一张柔软的网,悄无声息地裹挟而来。他筑起的心墙,自以为坚固,却在连日来的温汤暖语、无声守护中,悄然裂开了缝隙,透进了他不敢直视的光。
而珠帘之外,谢孤鸿并未立刻回到案前。他负手立于窗前,望着天边渐沉的落日余晖,眸色深沉如夜。
他清楚自己做了什么。三日不眠的守护,寸步不离的照料,甚至刚才近乎失控的言语试探……这一切,早已超出了“笼络定国公世子”“履行盟约”的范畴。
他是故意的。故意让江淮序看到他的付出,感受到他的存在,习惯他的靠近。他要的不再仅仅是一个聪明能干的盟友,一个可以互相利用的合作伙伴。
他要江淮序这个人。要他的忠诚,要他的依赖,要他的……全部。
这种强烈的占有欲和控制欲,连他自己都感到心惊。它源于何时?是春猎时他扑向猛虎的背影?是夜弈定约时沉静睿智的眼神?还是更早,在宫宴初见,那个苍白病弱却眼神清亮的少年,就莫名地撞进了他早已冰封的心防?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江淮序是他的太子妃,是他险死还生救回来的人,是他棋盘上最重要也最特殊的一枚棋子——或许,早已不再是棋子。
方才江淮序那瞬间的慌乱和退缩,他看得分明。那道心墙还在,甚至因为他的靠近而筑得更高。但他不急。
裂痕既已透光,墙的崩塌,便只是时间问题。
他有的是耐心,一点点剥开那层坚硬的外壳,让里面柔软的内里,彻底暴露在他面前,只属于他。
至于盟约,至于和离?
谢孤鸿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却势在必得的弧度。
那不过是,用来让猎物放松警惕的饵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