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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二十九章 三日守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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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日。
天光从窗棂透入时,谢孤鸿睁开了眼。他只调息了不到一个时辰,内力恢复不足三成,但意识已经彻底清醒。目光第一时间投向床榻。
江淮序依旧昏迷着,脸色苍白如纸,只有颧骨处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呼吸细弱,唇瓣干裂起皮。凌贰正小心地为他更换肩背伤处的药,揭开纱布时,皮肉翻卷的伤口周围仍是一片青黑。
“如何?”谢孤鸿起身走到床边,声音带着未歇的沙哑。
“高热未退,但暂时稳住了。毒素被压制在伤处周围,没有继续扩散至心脉,这多亏了殿下昨夜的内力疏导。”凌贰熟练地敷上新的药膏,药膏碧绿,散发浓烈草木清气:“但太子妃体质太虚,自身抵抗之力微弱,接下来两日,毒素随时可能反扑。今日需每隔两个时辰施针一次,辅以汤药,殿下也需在每次施针后,继续用内力助其化开药力。”
谢孤鸿颔首,目光未离江淮序的脸:“药呢?”
云苓立刻端来一直温着的药碗,眼睛红肿,强忍着哽咽。谢孤鸿接过,试了试温度,然后侧身在床边坐下,一手小心地托起江淮序的后颈,将药碗凑到他唇边。
药汁漆黑粘稠,气味刺鼻。昏迷中的人本能地抗拒,牙关紧闭,药汁从嘴角溢出。
“听澜,张嘴。”谢孤鸿低声哄道,指尖轻抚他的下颌,试图让他放松。然而无用。
凌贰见状,上前一步:“殿下,属下……”
“不必。”谢孤鸿打断他,将药碗凑到自己唇边,含了一口,然后俯身,贴上江淮序干裂的唇瓣,以舌尖抵开齿关,将药汁缓缓渡了进去。
动作自然得仿佛演练过千百遍。
云苓猛地低下头,耳根发烫。凌贰也垂下眼帘,默默退开半步。
一口,两口……一碗药终于喂完。谢孤鸿用指腹擦去江淮序唇角的药渍,又喂了小半盏温水,这才将他重新放平。
“传令。”他起身,声音恢复平日的冷肃:“东宫闭门谢客。任何人以任何理由求见,一律回绝。若有强闯者,按刺客同党论处,格杀勿论。”
“是!”
命令刚下,凌壹便在门外低声禀报:“殿下,陛下遣王公公来了,询问太子妃伤势,并传口谕,请殿下伤势若无大碍,便去养心殿一趟,陛下有事相询。”
谢孤鸿眼神微冷。永昌帝这个时候传召,无非是询问刺杀细节,以及……试探他对江淮序的态度,对北戎使团的态度,对可能涉及的幕后之人的态度。
“告诉王公公,太子妃伤势极重,命悬一线,孤需在此刻不离身守护。待太子妃病情稍稳,孤自会亲赴养心殿向父皇请罪并详禀。”他顿了顿,补充道:“将凌贰对箭毒的分析,以及刺客死士的特征,抄录一份,让王公公交给父皇。”
“属下明白。”
第一日的白天在紧张中缓慢流逝。谢孤鸿几乎寸步不离雪梅阁。每隔两个时辰,凌贰施针,他便随之输送内力。其余时间,或处理凌壹送来的密报,或只是静静坐在床边,看着江淮序在昏睡中不安地蹙眉,偶尔替他拭去额角的冷汗,调整被角。
期间,二皇子谢孤明派人送来珍贵药材,说是“给嫂嫂压惊补身”,被东宫侍卫拦在宫门外。长春宫也派了嬷嬷前来“探望”,同样被挡回。
消息传到谢孤鸿耳中,他只冷笑一声:“告诉二弟和母后,心意孤领了。待听澜好转,孤再带他亲自道谢。”
语调平静,却字字如冰。
午后,江淮序的高热再次攀升,整个人开始无意识地发抖,牙关打颤,即便盖着厚被也无济于事。凌贰加了一剂猛药,谢孤鸿也持续输送内力近一个时辰,才勉强将体温压下去一点。
“这样不行。”凌贰眉头紧锁:“寒气与毒热在体内交战,太子妃身体承受不住这种拉锯。殿下,需要一味‘赤阳草’作为药引,调和寒热,护住经脉。只是此药珍贵难寻,宫中太医院库存前年已用尽。”
“何处有?”
“京郊百里外的栖霞山绝壁或有生长,但采摘极险,且需新鲜入药,不能超过六个时辰。”
谢孤鸿看向凌壹:“派人去取。多派几路,务必在明日辰时前带回。”
“是!”
命令下达,谢孤鸿重新坐回床边,握住江淮序冰凉的手,缓缓渡着微薄的内力。床上的人似乎感觉到暖意,蜷缩的手指微微舒展,无意识地反握了一下。
很轻的力道,却让谢孤鸿心头一震。
他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眸色深得化不开。
……
第二日。
天色未明,谢孤鸿在矮榻上合衣假寐。他不敢深睡,一点细微的动静就能立刻醒来。
床上传来压抑的咳嗽声,破碎而痛苦。
谢孤鸿瞬间起身。江淮序侧躺着,咳得浑身发颤,苍白的脸因窒息感憋出病态的红,肩背伤口显然被牵动,纱布上渗出新的血渍。
“听澜!”谢孤鸿扶住他,让他靠在自己怀里,掌心贴着他未受伤的背心,内力源源不断输入,助他平复紊乱的气息。
咳嗽渐渐止住,江淮序脱力地靠着他,眼睛半睁着,眼神涣散,似乎醒了,又似乎还在梦魇中。
“水……”他嘶声说,声音微弱如蚊蚋。
云苓赶紧递上温水。谢孤鸿接过,小心地喂他喝了几口。
温水润过喉咙,江淮序的眼神似乎清明了一瞬。他费力地抬眼,对上谢孤鸿布满血丝却依旧锐利的眼睛。
“殿……下……”他吐出两个字,气若游丝。
“嗯,我在。”谢孤鸿应道,手臂稳稳地托着他:“别说话,省些力气。”
江淮序却似乎没听见,目光茫然地扫过房间,又落回谢孤鸿脸上,断断续续地问:“刺……客……?”
“都死了。”谢孤鸿言简意赅:“北戎使团已被控制。父皇在查。”
“不……是北戎……”江淮序艰难地摇头,呼吸又急促起来:“箭……太准……知、知道我在……你身后……”
谢孤鸿眸光一凛。这正是他心中的疑点。那一箭,时机、角度都太刁钻,仿佛算准了江淮序会扑过来,算准了能一箭双雕。
“孤知道。”他收紧手臂,声音压得极低:“孤会查清楚。现在你只需养伤。”
江淮序还想说什么,一阵强烈的眩晕袭来,他闭上眼,再次陷入昏沉。
谢孤鸿将他放平,盖好被子。指尖拂过他汗湿的额发,停留片刻。
“凌壹。”他唤道。
“属下在。”
“加派人手,盯紧长春宫和二皇子府。查他们最近三个月内,所有与外界的联络,尤其是与北疆、江湖毒药有关的线索。另外……”他顿了顿:“查一查,昨日殿上,有哪些人的位置,能看到听澜扑向孤的背影。”
“是!”
凌壹领命而去。谢孤鸿站在床边,看着江淮序昏迷中仍不安稳的睡颜,眼中风暴凝聚。
辰时初,第一批去寻赤阳草的暗卫空手而归。栖霞山绝壁确有此草,但昨日似乎被人抢先一步采走了附近成熟的植株。
“被人采走了?”谢孤鸿声音平静,却让跪地的暗卫头皮发麻。
“是……痕迹很新,不会超过十二个时辰。对方手法老道,只取走了赤阳草,未动周边其他药材。”
“继续找。扩大范围,不惜代价。”
“是!”
谢孤鸿走回内室。凌贰正在给江淮序号脉,脸色凝重:“殿下,没有赤阳草调和,今日若再发高热,恐伤及根本。”
“还有其他办法吗?”
“有,但更险。”凌贰抬眼:“以金针渡穴,强行激发太子妃自身元气,配合殿下的纯阳内力,将毒素逼至一处,再行放血。此法对施针者要求极高,且太子妃会异常痛苦,元气大损,若不成……”
“几成把握?”
“……五成。”
谢孤鸿沉默。他看着江淮序毫无血色的脸,想起他扑过来时决绝的背影,想起他这些日子咳血却依旧挺直的脊梁。
“准备吧。”他最终道,声音嘶哑:“若需更多内力,随时告知孤。”
“殿下,您连续两日耗损,再强行激发,恐伤经脉……”
“照做。”
凌贰不再多言,取出那套特制的金针。
施针过程,于昏迷中的江淮序而言,无异于酷刑。即便在无知觉中,他的身体仍因剧烈的痛楚而痉挛,冷汗瞬间浸透中衣,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呜咽。
谢孤鸿死死按着他未受伤的肩膀,不让他乱动影响施针,另一只手始终抵着他的后心,内力如潮水般涌入,护住他心脉的同时,与凌贰的金针之力配合,引导、逼迫着那顽固的毒素。
时间一点点过去。凌贰额上汗如雨下,下针的手却稳如磐石。谢孤鸿的脸色也越来越白,输送内力的手臂微微颤抖,但他没有半分撤回的意思。
半个时辰后,凌贰落下最后一针。江淮序号猛地弓起身,喷出一口暗红近黑的毒血,随即整个人软倒下去,气息微弱得几乎断绝。
“听澜!”谢孤鸿一把将他揽住,指尖颤抖着去探他的鼻息。
还有气,虽然微弱。
凌贰快速起针,又喂下一颗护心丹,才长长舒了口气,几乎虚脱:“成了……大部分毒素已被逼出,残留的部分已不足以致命,但需慢慢清除。太子妃元气损伤极大,接下来必须静养,不能再受任何刺激。”
谢孤鸿紧紧抱着怀中冰凉的身体,感受着那一点点微弱的心跳,悬了两日的心,终于稍稍落下一点。
他低头,将脸埋进江淮序汗湿的颈窝,深深地、颤抖地吸了一口气。
无人看见,这位一贯冷静自持的太子殿下,此刻赤红的眼中,那几乎要溢出来的、失而复得的恐惧与庆幸。
……
第三日。
江淮序的高热终于退了。脸色依旧苍白,但不再是死气沉沉的青白,呼吸也平稳绵长了许多。他依旧沉睡,但眉宇间的痛苦似乎舒缓了些。
谢孤鸿靠在床边,闭目养神。连续两日不眠不休,内力耗损过度,即便是他也感到了深重的疲惫。但他不敢睡沉,只是浅眠。
晨光再次洒入时,他感觉到手边的细微动静。
睁开眼,看见江淮序的手指,正无意识地、极轻地勾着他的衣袖。
他低头,对上了一双缓缓睁开的、犹带着茫然雾气的眼睛。
“听澜?”谢孤鸿声音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他。
江淮序的目光缓缓聚焦,落在谢孤鸿憔悴却依旧俊美的脸上。他看了许久,才仿佛认出人来,干裂的唇瓣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谢孤鸿会意,端起一直温着的参汤,小心地喂他喝了几口。
温水滋润后,江淮序才发出一点微弱的声音:“……几日了?”
“第三天。”谢孤鸿放下碗,用指腹擦去他唇角的水渍:“感觉如何?还疼吗?”
江淮序眨了下眼,算是回答。他试着动了动,肩背处立刻传来尖锐的刺痛,让他闷哼一声,额头渗出冷汗。
“别乱动。”谢孤鸿按住他未受伤的肩膀:“伤口很深,毒虽清了,但需要时间愈合。”
江淮序不再动弹,只是看着他,眼神复杂。他似乎想说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谢孤鸿迎着他的目光,没有回避。半晌,才低声道:“为什么扑过来?”
江淮序怔了怔,似乎也没细想过。当时那情景,根本容不得思考。
“不知道。”他如实回答,声音虚弱:“就……觉得,你不能有事。”
很简单的一句话,却像一根羽毛,轻轻搔刮在谢孤鸿心头最软的那处。
他沉默了许久,才缓缓道:“以后不准这样。”语气是命令式的,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你的命,也很重要。”
江淮序没有答应,也没有反驳,只是闭上了眼,似乎又累了。
谢孤鸿也不再追问,替他掖好被角。
午后,凌壹带来了新的消息。
“殿下,查到了。昨日殿上,能清晰看到太子妃扑救动作的方位,除了北戎使团席位,还有三处。”凌壹递上一份详细的座位图:“其一是二皇子殿下身后的两名亲随;其二是靠柱而坐的鸿胪寺少卿李文博,此人……与柳皇后娘家有远亲;其三,”他顿了顿:“是太子太傅李崇大人。”
谢孤鸿盯着图纸,眼神冰冷:“李崇?”
“是。李太傅当时坐的位置,视角极佳。而且……”凌壹压低声音:“属下查到,大约半月前,李太傅府上的一名管事,曾秘密接触过一个来自北疆的药材商人。那商人手里,曾有过‘碧鳞’蛇毒。”
线索虽然零碎,却隐隐指向了一个令人心惊的方向。
“还有。”凌壹继续道:“北戎使臣哈尔巴在押期间,曾无意中透露,他们提前入京,是因为收到了‘晋国贵人’的密信,信中提及端阳宫宴将有‘惊喜’,让他们务必准时到场‘献礼’。”
“‘晋国贵人’……”谢孤鸿冷笑:“好一个贵人。继续审,撬开哈尔巴的嘴。李崇那边,盯紧,查他最近所有往来信件、人员。记住,不要打草惊蛇。”
“是!”
凌壹退下后,谢孤鸿回到内室。江淮序醒着,正望着帐顶出神。
“听到了?”谢孤鸿在床边坐下。
“嗯。”江淮序声音依旧虚弱:“李太傅……他恨父皇,恋慕先皇后,帮二皇子打击你,合乎动机。但勾结北戎,刺杀储君……这是叛国。”
“或许在他心里,这江山谁坐都行,只要不是父皇,只要能让父皇痛不欲生。”谢孤鸿语气平静,却透着刻骨的寒意:“又或许,他只是一枚棋子,背后还有更深的人。”
江淮序看向他:“你打算怎么做?”
“等。”谢孤鸿道:“等哈尔巴开口,等李崇露出更多马脚,等幕后的人……自己跳出来。”他看向江淮序:“你现在要做的,是养好身体。其他的,交给孤。”
江淮序沉默片刻,忽然问:“你……守了多久?”
“不久。”谢孤鸿避重就轻。
江淮序却不信。他虽昏迷,但并非全无感知。那持续不断的暖流,那耳边低沉的声音,那始终握着他的手……点点滴滴,模糊却又真实。
“谢谢。”他轻声说。
谢孤鸿动作微顿,随即淡淡道:“你是孤的太子妃,救你是应当的。”
又是这种疏离却亲密,公事公办却暗藏机锋的说法。江淮序习惯了,甚至觉得,这或许就是谢孤鸿表达关切的方式。
他没再说什么,闭上了眼。身体依旧虚弱,醒了一会儿便又觉得疲惫。
谢孤鸿看着他呼吸渐匀,才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暮色渐合,三日惊心动魄的守护,似乎即将告一段落。
但风暴,才刚刚开始。
他知道,江淮序的伤只是暂时稳住,接下来漫长的恢复期,需要更精心的照料。而朝堂之上,因这场刺杀掀起的波澜,必将汹涌澎湃。
他回头,望向床榻上安静睡去的人。
无论如何,这个人,他护住了。
这就够了。
其余的,魑魅魍魉,阴谋诡计,他来扫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