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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二十八章 毒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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剧痛像烧红的铁钎捅进肩胛骨,然后炸开成无数尖锐的冰棱,在血管里横冲直撞。江淮序的意识在黑暗里浮沉,耳边嗡嗡作响,夹杂着模糊的呼喊、兵刃碰撞、杂乱的脚步声……但最清晰的,是紧贴着他耳畔的那道声音——嘶哑,颤抖,裹挟着他从未听过的恐慌。
“听澜……江淮序!睁开眼睛!”
身体被一股大力箍紧,那个人在发抖。真是稀奇,谢孤鸿也会发抖吗?江淮序迷迷糊糊地想,试图扯出一个笑,却只尝到满口腥甜。
“箭……箭上有毒!”有人喊。
接着是凌贰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声音:“殿下,让属下来。您这样抱着他,属下没法处理伤口。”
箍着他的手臂僵了一瞬,然后缓慢地、极其不情愿地松开。江淮序被平放在地,背部的剧痛让他闷哼出声。视线模糊间,他看见谢孤鸿猩红的眼睛死死盯着他,脸上溅了几滴血,不知是谁的。
“救他。”谢孤鸿的声音压得极低,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凌贰,他要是有事,孤……”
“属下明白。”凌贰已经蹲下身,手中匕首寒光一闪,精准地划开江淮序肩背处的衣料。箭杆露了出来,入肉极深,周围皮肉已经泛出诡异的青黑色。
凌壹带人将周围清出一片空地,东宫侍卫围成人墙,背对着内圈,刀剑出鞘,警戒着任何可能的风吹草动。远处的厮杀声似乎渐渐平息,但空气中的血腥味更浓了。
“箭镞带倒钩,不能硬拔。”凌贰从随身的药囊里取出几个瓷瓶,动作快得只剩残影:“需要切开皮肉取出。太子妃,得罪了。”
一块叠好的布巾塞进江淮序嘴里。“咬着。”
剧痛再次袭来时,江淮序眼前彻底黑了。他感觉自己被拖进冰冷的深水,不断下沉,只有肩背处那团灼烧般的疼痛,和偶尔传来的、谢孤鸿压抑的呼吸声,像一根细线,勉强拽着他没有彻底坠入虚无。
……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是漫长的一炷香。
江淮序被一阵强烈的恶心感唤醒。他侧过头,干呕了几下,只吐出些酸水。有人轻轻托住他的头,用湿润的布巾擦拭他的嘴角。
“箭取出来了。”凌贰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毒很烈,是北疆一带常见的‘狼毒’,混合了几种蛇毒。但好在处理及时,大部分毒血已经放出,剩下的……”
“剩下的怎样?”谢孤鸿的声音紧贴着响起。
江淮序费力地掀开眼皮。他躺在一处临时的软垫上,身上盖着谢孤鸿的披风。谢孤鸿就跪坐在他身侧,一只手还紧紧握着他冰凉的手腕,指节攥得发白。太子殿下此刻的模样着实骇人——外袍脱了,只着中衣,衣袖卷到手肘,露出的前臂上沾着血和药渍;头发散了几缕,贴在汗湿的额角;最让人心惊的是他的眼神,像暴风雨前压城的黑云,翻涌着毁天灭地的戾气。
凌贰低头处理着手中的箭镞和沾血的布巾,语调平稳:“剩下的毒素,需要连续施针用药,配合内力逼出,至少三日。而且……”
“说。”
“而且太子妃本就身中‘朱颜碎’,脏腑比常人虚弱。此次箭毒虽与‘朱颜碎’不同源,但两毒叠加,对心肺负担极大。这三日,会非常凶险,随时可能引发高热、惊厥,甚至……”
“没有甚至。”谢孤鸿打断他,握着江淮序手腕的力道又重了几分:“孤不管你用什么方法,他要活着。完完整整地活着。”
江淮序想说话,却发不出声音。他只能动了动被握住的手指,很轻,像羽毛拂过。
谢孤鸿立刻低下头:“听澜?”
江淮序勉强聚焦视线,看见谢孤鸿眼中来不及掩饰的慌乱。他想说“没事”,想问问外面的情况,想问父亲和云苓他们是否安全,但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只能化为一声细微的喘息。
“别说话。”谢孤鸿用指尖擦去他额角的冷汗,动作是罕见的轻柔,与他眼中未散的戾气形成诡异反差:“太医马上就到。凌贰会先稳住你的情况,然后我们回东宫。”
江淮序号眨了下眼,表示明白。
这时,凌壹从外围快步走来,单膝跪地:“殿下,刺客共计九人,当场格杀五人,活捉四人,但……服毒自尽了三个,剩下一个重伤昏迷,正在抢救。北戎使臣哈尔巴已被控制,但他坚称对此事毫不知情,要求面见陛下。”
谢孤鸿冷笑一声:“不知情?箭是从他随从的方向射出的,他带来的九连环刚被破解,刺客就出现了——好一个巧合。”
“父皇那边如何?”
“陛下受了惊吓,已由御林军护送回养心殿。柳皇后和二皇子殿下随行护卫。定国公和其他朝臣大多安全,只有几位受了轻伤。御花园的混乱已基本平息。”
谢孤鸿点点头,目光重新落回江淮序苍白的脸上:“备轿,不,备软榻,铺得厚实些,立刻送太子妃回雪梅阁。传孤命令,东宫戒严,没有孤的手令,任何人不得进出。太医院所有当值太医,全部召去东宫待命。”
“是!”
命令一条条下达,谢孤鸿又恢复了那个冷静果决的太子。但只有江淮序能感觉到,握着他手腕的那只手,指尖冰冷,仍在细微地颤抖。
软榻很快备好,铺了厚厚的锦褥。谢孤鸿亲自将江淮序抱起,动作小心得仿佛对待易碎的瓷器。江淮序浑身无力地靠在他胸前,能清晰听到对方沉稳却略快的心跳,鼻尖萦绕着血腥味下淡淡的龙涎香。
“忍一忍。”谢孤鸿低头在他耳边说,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我们回家。”
回家。
江淮序闭上眼,任由意识再次模糊。最后的念头是:谢孤鸿的怀里,原来这么暖。
……
回东宫的路似乎格外漫长。
江淮序时昏时醒,每次短暂清醒,都能感觉到颠簸,以及始终环绕着他的、谢孤鸿身上传来的体温和紧绷。耳边是凌贰不间断的低语,汇报着他的脉搏、呼吸、体温变化,以及施针用药的安排。
“体温开始升高了……”
“脉搏紊乱,是两毒冲撞的迹象……”
“准备清心散,再加一剂护住心脉的参汤……”
谢孤鸿的回应总是简短:“准。”“用最好的药。”“不够就去库房取,孤的私库也打开。”
有一次江淮序醒来,听见谢孤鸿在问凌壹:“查清楚箭上的毒具体是哪几种了吗?”
“凌贰初步判断,除了北疆狼毒,还有‘碧鳞’和‘赤链’两种蛇毒,都是见血封喉的烈性毒药。若非太子妃挡箭时位置偏了几分,箭镞未直中心脏,又救治及时……”凌壹的声音低了下去。
“继续说。”
“这三种毒混合,毒性复杂猛烈,寻常人即便救回来,也多半会留下严重的后遗症,武功尽废都是轻的。而且……下毒者似乎很了解太子妃体质虚弱,这毒对心肺的侵蚀性极强。”
谢孤鸿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声音里透出森然的寒意:“给孤查。查那些刺客的来历,查毒药的源头,查今日所有异常的细节。尤其是……”他顿了顿,“查查二皇子府和长春宫,最近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动静。”
“属下明白。”
江淮序心头一凛。谢孤鸿果然也怀疑到了柳皇后和二皇子头上。这场刺杀,目标可能原本就是谢孤鸿,也可能是冲着他来的——毕竟他刚在殿上出了风头,又坏了柳皇后和二皇子不少事。甚至,可能是一箭双雕。
他想把自己的推测告诉谢孤鸿,但刚动了动嘴唇,就被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这一咳牵动了肩背伤口,疼得他眼前发黑,喉头腥甜上涌。
“听澜!”谢孤鸿立刻收紧手臂:“凌贰!”
一块沾了药汁的帕子捂住他的口鼻,清凉苦涩的气息涌入,勉强压下了咳嗽的冲动。凌贰的声音带着凝重:“毒素开始侵扰肺经了。殿下,必须立刻施针压制。”
软榻终于停了下来。江淮序感觉到自己被平稳地转移,放在了柔软熟悉的床榻上——是雪梅阁。
周围立刻忙碌起来。太医们鱼贯而入,在凌贰的指挥下诊脉、商议药方。云苓带着哭腔的声音在床边响起,被子翊低声劝住。屋子里弥漫着浓重的药味和紧张的气氛。
谢孤鸿一直站在床边,没有离开半步。他的存在感太强,以至于那些太医们说话都小心翼翼,大气不敢出。
江淮序的意识浮浮沉沉。他能感觉到银针一根根刺入穴位,带来酸麻胀痛;能闻到药碗凑到唇边时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苦味;能听到谢孤鸿时不时低声询问“如何?”“温度怎么还没降?”“他为什么一直发抖?”。
疼痛、寒冷、灼热交替袭来。他好像一会儿置身冰窟,一会儿又被扔进火海。恍惚间,他看见母亲徐芸娘温柔的脸,看见父亲江佟年悔恨的泪,看见柳思雁阴毒的笑,看见谢孤鸿在暗室中摩挲先皇后遗物时孤独的背影……
混乱的碎片中,总有一只手,坚定地握着他的手,指尖的温度时高时低,却从不曾松开。
“……鸿……”他无意识地呢喃。
床边的人立刻俯身:“听澜?我在。”
“……冷……”
更多的锦被盖上来,汤婆子塞进脚底。但那寒意是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怎么也驱不散。
“殿下,太子妃寒气入体,两毒相激,寻常保暖之法用处不大。”凌贰的声音响起:“需要以内力缓缓疏导,助药力化开,同时护住心脉。但此举极耗心神,且需连续数日……”
“孤来。”谢孤鸿没有丝毫犹豫。
“殿下,您方才也动了真气,而且连日操劳……”
“无妨。”谢孤鸿已经脱了靴子上榻,在江淮序身后盘膝坐下:“告诉孤怎么做。”
凌贰不再多言,快速指点了几处关键穴位和内力运转的路线。谢孤鸿小心避开江淮序肩背的伤口,掌心贴上他冰凉的背心,温厚纯正的内力如涓涓暖流,缓缓渡入。
那股暖流所过之处,针扎般的寒意被稍稍驱散。江淮序本能地向热源靠去,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谢孤鸿身体微微一僵,随即调整了姿势,让他靠得更舒服些,内力输送却丝毫未乱。
时间一点点流逝。窗外天色由昏黄转为漆黑,又渐渐透出青灰色。
太医们轮换了几班,药也灌下去好几碗。凌贰不时调整施针的穴位,额上也见了汗。云苓和子翊守在门外,寸步不离。
而谢孤鸿,就那么坐着,掌心始终贴着江淮序的后心,内力输送不曾间断。他的脸色渐渐苍白,嘴唇也失了血色,但眼神却比任何时候都亮,像燃着两簇幽火,死死锁在怀中人惨白的侧脸上。
后半夜,江淮序开始发高热。整个人烧得迷迷糊糊,不停地说胡话,有时是“娘,别走”,有时是“不是我……我没有……”,有时是含糊不清的“殿下……即明……”。
每一次呓语,都会让谢孤鸿输送内力的手掌微微收紧。当江淮序在昏沉中,无意识地、极轻地唤了一声“即明……疼……”时,谢孤鸿整个人都震了一下。
他低下头,嘴唇几乎贴上江淮序汗湿的鬓角,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忍一忍,听澜……很快就好了……我在。”
那声音里的痛楚和温柔,让一旁候着的凌贰都垂下了眼。
……
天快亮时,江淮序的高热终于暂时退去,呼吸也平稳了一些。凌贰长长舒了口气,取下最后一根银针。
“殿下,最危险的第一关算是过了。毒素暂时被压制住,但并未清除。接下来两天是关键,必须持续用药施针,配合内力疏导,稍有反复,前功尽弃。”
谢孤鸿缓缓收回手掌,指尖因为长时间输送内力而微微颤抖。他低头看着怀中人依旧苍白的睡颜,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热度退了些,但还是比正常温度高。
“他什么时候能醒?”
“难说。体力损耗太大,身体需要时间恢复。或许明天,或许还要更久。”凌贰犹豫了一下:“殿下,您必须休息了。内力消耗过度,于您自身有损。接下来的疏导,可以让属下来,或者……”
“不用。”谢孤鸿轻轻将江淮序放平,盖好被子,自己下了榻。脚步有些虚浮,但他很快站稳:“孤调息片刻即可。你守着他,有任何变化,立刻叫醒孤。”
他走到窗边的矮榻上盘膝坐下,闭目调息。但凌贰注意到,太子的注意力显然没有完全集中,每隔一会儿,他的目光就会不由自主地飘向床上。
凌贰在心中暗叹。他跟随殿下多年,从未见过殿下对任何人如此。这位太子妃,终究是在殿下心里,烙下了不一样的印记。
窗外的天色渐渐亮起,新的一天开始了。
但东宫雪梅阁内,弥漫的依旧是沉重的药味和挥之不去的危机感。床上的江淮序依旧昏迷,眉间紧蹙,仿佛在睡梦中也在与什么痛苦抗争。
而矮榻上的谢孤鸿,在调息的间隙,总会抬眼望向床上。那双总是深沉难测的眼眸里,此刻只剩下清晰的、不容错辨的担忧,以及深处翻涌的、亟待爆发的怒火。
这场端阳刺杀,溅开的血,绝不会就此轻易干涸。
有人,必须要付出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