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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四章 春猎(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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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穿透营帐的缝隙时,江淮序已经醒了。
或者说,他几乎一夜未眠。肩背的伤口火烧火燎地疼,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撕裂的痛楚。御医用的金疮药有镇痛之效,但对这深可见骨的伤来说,不过是杯水车薪。
他侧躺在榻上,看着帐内晃动的烛影。谢孤鸿还坐在榻边的椅子上,闭着眼,像是睡着了。晨光落在他脸上,勾勒出英挺的轮廓,也照出他眼下淡淡的青影——这位太子殿下,竟真的守了他一夜。
帐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接着是凌壹压低的声音:“殿下,陛下御驾来了。”
谢孤鸿立刻睁开眼。那双眼中没有丝毫睡意,清明锐利。他看了江淮序一眼,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走到帐门处候驾。
不多时,帐帘被掀开,永昌帝大步走了进来。他今日换了身明黄常服,神色凝重,身后只跟着两个贴身内侍。
“儿臣参见父皇。”谢孤鸿躬身行礼。
“免礼。”永昌帝摆手,径直走到榻边:“太子妃醒了?”
江淮序挣扎着想坐起行礼,被永昌帝按住:“躺着,别动。”
皇帝在榻边的椅子上坐下,仔细打量江淮序的脸色。少年苍白如纸,唇无血色,唯独那双眼睛依旧清亮,看向他时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与虚弱。
“伤得如何?”永昌帝问。
“回父皇,太医说伤及筋骨,但未伤要害,好生将养便能痊愈。”江淮序声音微弱,每说几个字便要喘息片刻。
永昌帝眉头紧皱,转头问侍立一旁的御医:“当真?”
年长的张御医连忙上前:“启禀陛下,太子妃殿下所言属实。伤口虽深,但万幸未伤及心脉肺腑。只是殿下本就体弱,此番失血过多,需好生调养数月方能恢复。”
“那就好生调养。”永昌帝神色稍缓,又看向江淮序:“太子妃,昨日……你救了朕一命。”
这话说得郑重。江淮序垂下眼睫:“儿臣不敢当。护卫父皇是儿臣本分,只是恰好……离得近些。”
“恰好?”永昌帝深深看了他一眼:“昨日那猛虎扑来时,满观猎台数十人,唯有你冲了过来。连鸿儿都慢了一步。”
他顿了顿,语气复杂:“你身子这般弱,哪来的力气和胆量?”
帐内一时寂静。谢孤鸿站在一旁,垂眸不语,但江淮序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带着审视。
“儿臣……不知。”江淮序轻声说:“只是看见猛虎扑向父皇,脑中一片空白,便冲过去了。许是……本能吧。”
“本能。”永昌帝重复这两个字,眼中闪过一丝深意:“好一个本能。”
他站起身,在帐内踱了几步。晨光透过帐帘,将他明黄的身影拉得细长。
“朕记得,你母亲当年,也是个胆大心细的女子。”永昌帝忽然道:“永昌三年秋猎,有刺客混入围场,也是她第一个发现异常,救了梅舒一命。”
江淮序心中一凛。皇帝突然提起母亲,是随口感慨,还是……另有深意?
“母亲常教导儿臣,忠君爱国是为臣本分。”他谨慎回答:“儿臣不敢忘。”
“忠君爱国……”永昌帝停下脚步,转身看着他,目光锐利如鹰:“那朕问你,若昨日扑过来的不是猛虎,而是刺客,你还会冲过来吗?”
这个问题太尖锐,也太危险。
江淮序沉默片刻,缓缓道:“儿臣会。”
“为何?”
“因为陛下是君,儿臣是臣。”江淮抬眼,与永昌帝对视,眼神清澈而坚定:“君危,臣当赴死。此乃天理,亦是臣心。”
他说得平静,却字字铿锵。
永昌帝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欣慰,也带着某种难言的感慨。
“好,好一个‘君危臣当赴死’。”他走到榻边,从腰间解下一块玉佩——通体莹白,雕着蟠龙纹,是御用之物。
“这块玉佩,朕随身戴了二十年。”永昌帝将玉佩放在江淮序枕边:“今日赐给你。见玉如见朕,日后若有人为难你,或你有所求,可持此玉入宫见朕。”
这是天大的恩宠。莫说臣子,便是皇子公主,也少有得此殊荣的。
江淮序挣扎着要起身谢恩,再次被永昌帝按住。
“躺着吧。”皇帝拍了拍他的手,触感温暖:“好好养伤,缺什么药材,只管开口。太医院那边,朕已经吩咐了,用最好的药。”
“儿臣……谢陛下隆恩。”江淮序声音哽咽,眼圈微红——三分是真感动,七分是做戏。
永昌帝又交代了几句,便起身离开。走到帐门处时,他回头看了谢孤鸿一眼:“鸿儿,好好照顾太子妃。”
“儿臣遵旨。”谢孤鸿躬身。
皇帝走后,帐内重归寂静。谢孤鸿走到榻边,拿起那块蟠龙玉佩,在手中把玩片刻,又放回枕边。
“父皇很看重你。”他开口,语气听不出情绪。
江淮序垂眸:“是父皇仁厚。”
“仁厚?”谢孤鸿轻笑一声,那笑意未达眼底:“父皇若真仁厚,当年母后就不会……”
他没有说完,但江淮序明白他的意思。
先皇后徐梅舒之死,永昌帝当真一无所知?还是……知道了,却选择了沉默?
“殿下。”江淮序轻声问:“昨日那猛虎……”
“是人为。”谢孤鸿打断他,声音冰冷:“牢笼的锁被人动了手脚,喂虎的肉里掺了刺激凶性的药。有人想借春猎,要父皇的命——或者,要孤的命。”
江淮序心中一沉。果然如此。
“查出来是谁了吗?”
“锁是二皇子府一个管事动的手,药是从柳皇后宫中流出来的。”谢孤鸿在榻边坐下,眼神深邃:“但那个管事昨夜‘失足’落水死了,线索断了。”
死无对证。
江淮序沉默片刻:“陛下知道吗?”
“知道。”谢孤鸿淡淡道:“父皇什么都知道。但他不会动柳皇后,也不会动二弟——至少现在不会。”
因为朝局需要平衡,因为柳家势大,因为……皇帝心中,或许也有取舍。
“那殿下打算如何?”江淮序问。
谢孤鸿看着他,忽然伸手,指尖轻轻拂过他苍白的面颊。动作轻柔,却带着某种危险的意味。
“你救了父皇,立了大功。现在满朝文武都在议论你,夸你忠勇。”他的声音很轻:“但你要记住,功劳越大,盯着你的人就越多。柳皇后和二弟,现在视你为眼中钉。”
江淮序抬眼,与他对视:“那殿下呢?殿下视臣为何物?”
这个问题问得大胆。谢孤鸿眼神微动,指尖停在他唇角。
“视你为何物?”他重复,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你是孤的太子妃,是孤的人。这个答案,够不够?”
不够。远远不够。
但江淮序知道,现在只能到此为止。
“臣明白了。”他垂下眼睫。
谢孤鸿收回手,站起身:“再歇会儿吧,午时拔营回京。你的伤不能颠簸,孤让人备了软轿。”
他走到帐门处,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块玉佩,收好。关键时刻,或许能救你的命。”
说完,他掀帘出去了。
江淮序躺在榻上,看着枕边那块蟠龙玉佩。玉质温润,触手生温,是御用之物,也是……护身符。
皇帝的态度已经明朗——他看重江淮序的“忠勇”,这份看重,在某种程度上会成为他的保护伞。
但柳皇后和二皇子那边……
帐外传来喧哗声,是春猎收尾的动静。猎手们清点猎物,论功行赏。二皇子谢孤明猎得最多,本该是今日的主角,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昨日太子妃舍身救驾的事吸引了。
“听说了吗?太子妃昨日那一下,真是不要命了……”
“定国公府出了个忠烈啊……”
“陛下赏了御用玉佩,这可是天大的恩宠……”
议论声隐约传来。江淮序闭上眼,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这步棋,走对了。
午时,拔营回京。
江淮序被扶上特制的软轿,轿内铺着厚厚的软垫,还备了暖炉和药箱。谢孤鸿亲自检查了轿子,又交代凌贰一路随行照料,这才上马。
回程的队伍比来时更加浩浩荡荡。皇帝御辇在前,太子车马在后,文武大臣依次跟随。沿途百姓跪迎,目光却总往太子妃的软轿方向瞟——昨日之事,已经传开了。
轿内,江淮序靠着软垫,肩背的疼痛一阵阵袭来。他忍着痛,掀起轿帘一角,看向外面。
谢孤鸿骑马行在轿旁,玄色劲装,身姿挺拔。阳光落在他身上,将那副温润的面具镀上一层金光,却照不进那双深邃的眼。
似是察觉到他的目光,谢孤鸿转过头来。四目相对,谢孤鸿眼中闪过一丝什么,快得抓不住。
“难受?”他问,声音透过轿帘传来,有些模糊。
“还好。”江淮序放下帘子。
轿外传来谢孤鸿的轻笑:“忍着些,回京就好了。”
语气听起来,竟有几分……温和?
江淮序靠在轿壁上,闭上眼。疼痛和疲惫如潮水般涌来,他渐渐昏沉。
半梦半醒间,他听见轿外传来对话声。是谢孤鸿和凌壹。
“……查清楚了?”谢孤鸿的声音很冷。
“查清楚了。”凌壹低声道:“锁是二皇子府赵先生派人动的手,药是从皇后宫中一个嬷嬷那里流出来的。那个落水的管事,死前见过赵先生。”
“证据呢?”
“人证有,物证……被销毁了。”
谢孤鸿沉默片刻:“继续查。盯紧赵先生,也盯紧那个嬷嬷。”
“是。”
“还有。”谢孤鸿顿了顿:“回京后,加派雪梅阁的护卫。没有孤的允许,任何人不得擅入。”
“属下明白。”
对话到此为止。江淮序睁开眼,眼中一片清明。
谢孤鸿在保护他。
不是因为感情,而是因为……他现在有价值。
一个救了皇帝、得了恩宠、又与柳皇后有死仇的太子妃,是谢孤鸿对付柳家最利的刀。
而他,需要借谢孤鸿的势,查清母亲死因,解自己身上的毒,保全国公府。
各取所需罢了。
轿子轻轻摇晃,江淮序又昏睡过去。这次,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母亲徐芸娘站在芸香院的兰草丛中,笑着对他招手。阳光很好,母亲的脸很清晰,像从未离开过。
“听澜。”母亲的声音温柔:“要好好活着。”
他想走过去,却怎么也迈不开步。低头一看,脚下是深不见底的黑暗,而母亲的身影,正在渐渐消散。
“母亲!”他惊呼出声。
猛地惊醒,冷汗涔涔。
“世子!”云苓的声音在轿外响起:“您怎么了?”
“无事。”江淮序喘息着,肩背的伤口因刚才的挣扎而撕裂般疼痛:“做了个梦。”
轿帘被掀开一角,谢孤鸿俯身看进来。他的脸逆着光,看不清表情,但声音难得地带了丝关切。
“做噩梦了?”
“嗯。”江淮序虚弱道。
谢孤鸿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伸手进来,轻轻拭去他额角的冷汗。动作自然得仿佛做过千百遍。
“快到了。”他说:“再忍忍。”
轿帘放下,隔绝了外面的世界。江淮序靠在软垫上,感受着额角残留的、属于谢孤鸿指尖的微凉触感。
心中某个角落,微微动了一下。
但很快,他又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能动心。在这场棋局里,动心就是死路。
傍晚时分,队伍终于回到京城。太子车驾直接驶入东宫,江淮序被抬回雪梅阁。
御医早已候着,重新为他清理伤口、换药包扎。等一切妥当,已是亥时。
谢孤鸿没有离开,而是在外间处理政务。烛光透过屏风,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挺拔而孤独。
江淮序躺在内间的床上,听着外间偶尔传来的翻书声、落笔声,竟觉得莫名安心。
这安心很危险,他知道。
但此刻,他太累,也太痛,无力抗拒。
夜深时,谢孤鸿走了进来。他在榻边坐下,看着江淮序苍白的脸,良久,忽然道。
“今日父皇私下问孤,你觉得……二弟如何。”
江淮序心中一凛。
“臣……不敢妄议皇子。”
“无妨,这里只有你我。”谢孤鸿淡淡道:“说实话。”
江淮序沉默片刻:“二殿下勇武过人,在朝中亦有人望。只是……心思太深,让人看不清。”
“心思太深。”谢孤鸿重复,唇角勾起一抹讽刺的弧度:“是啊,深到……连弑君弑兄都敢谋划。”
这话太重。江淮序不敢接。
“睡吧。”谢孤鸿站起身:“明日开始,会有很多人来‘探望’你。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你心里有数。”
“臣明白。”
谢孤鸿走到门边,又回头看了他一眼。烛火摇曳,将他眼中的神色照得明灭不定。
“江淮序。”他忽然叫了他的全名,语气郑重:“记住,你现在是孤的人。你的命,你的荣辱,都与孤绑在一起。所以……好好活着。”
说完,他推门离开。
江淮序躺在床上,看着帐顶,久久未眠。
谢孤鸿最后那句话,像警告,像宣誓,又像……某种承诺。
而他知道,从今日起,他真正卷入了这场夺嫡之争的漩涡中心。
前路艰险,但他已无退路。
窗外月色清冷,洒在雪梅阁的庭院里,一片银白。
而在东宫之外,京城的夜色中,无数双眼睛正盯着这里,算计着,谋划着。
春猎结束了。
但另一场狩猎,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