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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三章 春猎(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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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中旬的鹿鸣苑,正是草木葱茏的时节。
晨曦初露时,皇家仪仗已浩浩荡荡开进围场。旌旗猎猎,甲胄森森,永昌帝的金銮御辇行在最前,其后是皇后凤驾、太子车辇、诸位皇子及宗亲大臣的车马,绵延数里,蔚为壮观。
江淮序坐在太子车辇中,透过纱帘看着外面的景象。他今日穿了身月白色骑装——虽不参与围猎,但礼制要求需着骑服。衣料是特制的,内衬加了薄棉,可即便如此,晨风透过车帘缝隙钻进来时,他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冷?”身侧传来谢孤鸿的声音。
江淮序转头,看见谢孤鸿正看着他。太子今日一身玄色劲装,腰束玉带,脚踏鹿皮靴,长发用金冠束起,通身英气勃发,与平日温润模样判若两人。
“有些。”江淮序如实道。
谢孤鸿从身侧取过一件墨色披风,递给他:“披上。”
披风质地厚实,内衬是柔软的貂绒,还带着谢孤鸿身上的淡淡檀香。江淮序迟疑片刻,还是接过来披上了。确实暖和许多。
“多谢殿下。”
谢孤鸿没再说话,目光重新投向车外。但江淮序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膝上无意识地轻轻叩击——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车辇在围场中央的营区停下。此处已搭起数十座帐篷,最大的明黄色御帐居中,左右分别是皇后凤帐和太子营帐。文武大臣的营帐依品级排列,井然有序。
江淮序跟着谢孤鸿下了车。刚站稳,便听见一个爽朗的笑声。
“皇兄来得可早!”
二皇子谢孤明大步走来。他今日穿了身绛红骑装,腰佩金刀,英姿飒爽,身后跟着几个同样装束的年轻将领,个个意气风发。
“二弟。”谢孤鸿微微颔首,脸上又挂起了那副温润笑意:“今年春猎由你负责护卫,辛苦了。”
“为父皇分忧,谈何辛苦。”谢孤明笑道,目光转向江淮序,眼中闪过一丝深意:“嫂嫂也来了?身子可还撑得住?”
“劳二殿下挂心,臣还好。”江淮序垂眸。
“那就好。”谢孤明点点头,又看向谢孤鸿:“皇兄,今年围场里可是进了几头猛兽,据说有头吊睛白额虎,凶猛异常。父皇说了,谁能猎得此虎,重重有赏。皇兄可要试试?”
谢孤鸿神色不变:“二弟说笑了,孤不善骑射,还是看诸位将军展身手吧。”
“皇兄太谦了。”谢孤明哈哈大笑:“谁不知皇兄当年在御前校场,十箭九中红心?今日定要让我等开开眼。”
他这话说得热情,但江淮序听出了其中的试探——谢孤明在试探太子的实力,也在试探他的态度。
正说着,远处传来号角声。吉时已到,春猎正式开始。
永昌帝在御帐前举行了简短的祭天仪式,随后宣布围猎开始。诸位皇子、宗亲、武将纷纷上马,带着各自的家将亲兵,纵马驰入山林。文臣们则留在营区,或品茶对弈,或赏景闲谈。
谢孤鸿果然没有参与围猎。他陪着永昌帝在御帐前的观猎台上坐下,江淮序作为太子妃,自然也在一旁作陪。
观猎台地势高,视野开阔。从这里可以看见围场的大部分区域。远处山林中不时传来马蹄声、呼喝声,还有野兽的嘶吼。
永昌帝今日兴致颇高,指着围场中驰骋的儿郎们,对谢孤鸿道:“鸿儿你看,明儿今日可是出尽了风头。”
确实,谢孤明一马当先,箭无虚发,已猎得数头鹿獐。他身边的将领们也个个骁勇,引得围观文武阵阵喝彩。
“二弟勇武,儿臣不及。”谢孤鸿温声道。
永昌帝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你呀,就是太稳了。有时候,也该让朝臣们看看你的锋芒。”
这话意味深长。谢孤鸿垂眸:“儿臣谨记父皇教诲。”
江淮序安静地坐在一旁,目光却不着痕迹地扫过观猎台四周。护卫的禁军站得笔直,但有几个人的眼神总往御帐方向瞟。负责护卫的禁军副统领陈将军,是二皇子举荐的人……
他心中警铃大作。
午时,围猎暂歇。猎手们纷纷回营,清点猎物。谢孤明果然拔得头筹,猎得猛虎一头、野鹿三只、獐子五只,战绩斐然。永昌帝大悦,当众赏了御用宝弓一张。
“谢父皇!”谢孤明单膝跪地接赏,意气风发。
午宴设在露天。美酒佳肴,歌舞助兴,气氛热烈。江淮序因身子弱,只略动了几筷子,便以服药为由告退,回了太子营帐休息。
帐内,云苓早已备好温水和药丸。
“世子,您脸色很不好。”她担忧道。
江淮序服下药,靠在软榻上喘息。胸口的闷痛又涌上来,比往日更甚。今日舟车劳顿,又在风里坐了半日,这破身子果然撑不住。
“无妨。”他闭目养神:“子翊呢?”
“在外守着。”云苓压低声音:“方才子翊说,营区周围的护卫布置有些奇怪。本该轮值的禁军,有几个换了生面孔。”
江淮序睁开眼:“继续盯着。”
歇了约莫一个时辰,帐外传来动静。谢孤鸿回来了。
他脸上还带着宴席上的微醺,但眼神清明。见江淮序醒了,他走过来,在榻边坐下:“好些了?”
“好些了。”江淮序撑着坐起:“殿下怎么回来了?宴席结束了?”
“没。”谢孤鸿淡淡道:“下午还有围猎,孤回来换身衣服。”
他顿了顿,忽然伸手探向江淮序的额头。指尖微凉,带着酒气。
“你在发热。”
江淮序一怔。他自己都没察觉。
“无事,老毛病了。”他偏头避开谢孤鸿的手。
谢孤鸿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道:“下午别去观猎台了,在帐里休息。”
“可是礼制……”
“礼制重要,还是命重要?”谢孤鸿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若有人问起,就说孤让你休息的。”
他说完,起身去屏风后换了身干净的骑装,又出去了。
帐内重归寂静。江淮序靠在榻上,心中却无法平静。谢孤鸿刚才的语气,听起来像是……关心?
不,不可能。他只是在维护自己的所有物,仅此而已。
正想着,帐外忽然传来喧哗声。紧接着是急促的脚步声,凌壹的声音在帐外响起。
“太子妃殿下,出事了!围场里那头发疯的猛虎挣脱了牢笼,正往御帐方向冲来!殿下让属下来护您去安全处!”
江淮序心中一惊。猛虎?挣脱牢笼?
“殿下呢?”他掀被下床。
“殿下已带人去护驾了。”凌壹急道:“请太子妃速速随属下转移!”
江淮序快步走出营帐。外面已乱成一团,宫女太监惊慌奔走,禁军匆忙调动。远处山林方向传来野兽的咆哮,震耳欲聋。
他抬眼看向观猎台方向。那里人影攒动,依稀可见永昌帝的明黄身影,还有谢孤鸿玄色的背影。
“世子,我们快走吧!”云苓催促道。
江淮序却站着没动。
猛虎挣脱牢笼,直冲御帐。太巧了。二皇子负责护卫,二皇子的人守着围场,偏偏在这个时候出这样的“意外”……
“凌壹。”他忽然开口:“带我去观猎台。”
凌壹一怔:“太子妃,那里危险……”
“带我去。”江淮序语气坚决:“这是命令。”
凌壹迟疑片刻,最终还是点头:“属下遵命。”
三人穿过混乱的营区,快步奔向观猎台。越靠近,野兽的咆哮声越清晰,夹杂着禁军的呼喝和箭矢破空声。
登上观猎台时,江淮序看见了一幅惊心动魄的画面——
一头吊睛白额虎正在台下发狂冲撞,体型硕大,目露凶光,獠牙上还滴着血。数十名禁军持矛围困,但猛虎力大无穷,已有数人被撞飞。
永昌帝站在观猎台中央,脸色铁青。谢孤鸿护在他身前,手持长剑,神色凝重。二皇子谢孤明则带着亲兵从侧面包抄,看似在围捕,但江淮序注意到,他手下的人动作迟缓,像是在故意拖延。
“父皇小心!”谢孤明忽然大喊。
只见那猛虎猛地撞开两名禁军,竟一跃而起,直扑观猎台!
目标——正是永昌帝!
电光石火间,谢孤鸿挥剑迎上。但他离永昌帝还有两步距离,剑锋堪堪划过虎腹,却未能阻住猛扑之势。
千钧一发。
江淮序几乎是本能地冲了过去。
他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力气,在所有人都来不及反应的刹那,扑到了永昌帝身前。
“噗嗤——”
利爪入肉的声音。
剧痛从肩背处炸开,瞬间席卷全身。江淮序眼前一黑,整个人被猛虎的冲力带得向前扑倒,重重摔在地上。
温热的血喷涌而出,瞬间染红了月白色的骑装。
“江淮序!”谢孤鸿的嘶吼声仿佛从极远处传来。
紧接着是箭矢破空的尖啸。三支羽箭几乎同时没入猛虎的咽喉、眼眶和心口。猛虎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轰然倒地,抽搐几下便不动了。
观猎台上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是一片混乱。
“传太医!快传太医!”
“护驾!护驾!”
“太子妃!太子妃您撑住!”
江淮序躺在地上,只觉得浑身冰冷,意识在迅速流失。他看见谢孤鸿冲过来,一把将他抱起,那张总是温润的脸上此刻毫无血色,眼中翻涌着他从未见过的惊怒。
“你疯了?!”谢孤鸿的声音在颤抖:“你为何要冲过来?!你知不知道你可能会死?!”
江淮序想说话,但一张口就咳出血来。肩背的伤口痛得他眼前发黑,但他还是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声音微弱。
“臣……只是遵从本心……”
永昌帝也冲了过来,看着江淮序满身的血,脸色铁青:“太医呢?!太医死哪儿去了?!”
“父皇。”谢孤鸿抱起江淮序,声音嘶哑:“儿臣先送他回营帐。”
“快去!”永昌帝急道:“用朕的御医!一定要救活他!”
谢孤鸿抱着江淮序快步走下观猎台。他的手臂很稳,但江淮序能感觉到,他在发抖。
回到太子营帐时,太医已经候着了。两个御医,四个医女,还有凌贰。
江淮序被轻轻放在榻上。谢孤鸿没有离开,就站在榻边,看着御医剪开染血的衣物,露出肩背上那道深可见骨的爪痕。
血肉模糊,惨不忍睹。
“殿下。”年长的御医颤声道:“伤口太深,怕是要缝合……”
“缝。”谢孤鸿只说了一个字,声音冷得像冰。
医女递上麻沸散,但江淮序摇了摇头。他怕麻药影响神智,怕在昏迷中说错什么。
“直接缝。”他虚弱道。
御医看了谢孤鸿一眼。太子殿下点头。
针尖刺入皮肉的痛楚,比猛虎抓伤更甚。江淮序咬紧牙关,额头上冷汗涔涔,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却一声不吭。
谢孤鸿站在一旁,看着他苍白的脸、紧抿的唇、因疼痛而微微颤抖的睫毛,眼神复杂难辨。
缝合进行了半个时辰。期间永昌帝派人来问了三次,二皇子也来探望,被凌壹挡在了帐外。
缝完最后一针,御医松了口气:“血止住了。但伤口太深,恐有感染之虞,需好生将养。而且太子妃本就体弱,此番失血过多,怕是……”
“用最好的药。”谢孤鸿打断他:“不惜一切代价,把人给孤救回来。”
“是,是。”
御医退下开方子。医女为江淮序清理血迹,换上干净衣物。帐内只剩下谢孤鸿和昏迷的江淮序。
谢孤鸿在榻边坐下,看着江淮序毫无血色的脸。这张脸总是苍白,但此刻白得近乎透明,像一碰就会碎的瓷器。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江淮序紧蹙的眉心。
“为什么……”他低声自语:“为什么要冲过来?你明明可以躲开的……”
榻上的人毫无反应,只有微弱的呼吸证明他还活着。
谢孤鸿沉默良久,忽然起身,走到帐外。
凌壹和凌贰候在门外。
“查。”谢孤鸿声音冰冷:“那只虎怎么会挣脱牢笼,又怎么会直冲观猎台。给孤查清楚,是谁动的手脚。”
“是。”凌壹领命。
“还有。”谢孤鸿顿了顿:“今日太子妃救驾之事,传出去。传得越广越好。”
“属下明白。”
谢孤鸿重新回到帐内。他在榻边坐下,就这么静静守着,直到夜幕降临,烛火燃起。
江淮序是在子夜时分醒来的。
肩背的剧痛让他倒抽一口冷气。他睁开眼,看见帐顶摇曳的烛影,还有……坐在榻边的谢孤鸿。
太子殿下还穿着那身玄色劲装,衣襟上沾着暗红色的血迹——是他的血。谢孤鸿闭着眼,像是睡着了,但眉头紧锁,眼下有淡淡的青影。
江淮序动了动手指,想撑起身,却牵动了伤口,痛得闷哼一声。
谢孤鸿立刻睁开了眼。
四目相对。
帐内一时寂静,只有烛火噼啪的轻响。
“醒了?”谢孤鸿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嗯。”江淮序虚弱道:“殿下……一直在这里?”
谢孤鸿没有回答,而是站起身,倒了杯温水,扶他起来,小心地喂他喝了几口。
动作轻柔,与平日判若两人。
“为什么?”谢孤鸿放下水杯,看着他,眼神深邃:“今日在观猎台,你为什么要冲过去?你知不知道,那一爪若是偏半分,就会抓穿你的心脉?”
江淮序垂下眼睫:“臣只是……本能反应。”
“本能?”谢孤鸿轻笑一声,那笑意却透着冷:“江淮序,你当孤是傻子?一个体弱多病、连走路都喘的人,哪来的本能去为别人挡猛虎?”
江淮序沉默。
“你在赌。”谢孤鸿一字一句道:“赌救了父皇,能换来什么。赌这一伤,能换来父皇的愧疚和信任。是不是?”
被说中了。
江淮序抬眼,与他对视:“是。臣在赌。赌赢了,臣能得陛下庇护;赌输了,不过一死。反正臣这条命,本来也活不了多久。”
他说得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
谢孤鸿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深深的审视和一丝……兴味。
“好,很好。”他轻声道:“孤果然没看错你。你不是棋子,你是下棋的人。”
他俯身,靠近江淮序,声音压得很低:“但你要记住,在这盘棋里,你的命是孤的。没有孤的允许,你不准死。”
他的呼吸拂在耳边,带着淡淡酒气和檀香。江淮序心中一颤。
“臣……明白了。”
谢孤鸿直起身,重新在榻边坐下:“睡吧。明日父皇会来看你,好好表现。”
他说完,闭上眼,不再说话。
江淮序躺回去,肩背的疼痛依旧,心中却是一片清明。
今日这一局,他赌赢了。
不仅赢得了皇帝的关注,更让谢孤鸿看到了他的价值。
而这,只是开始。
帐外,夜色深沉。
而在营区的另一处帐篷里,二皇子谢孤明狠狠摔碎了手中的酒杯。
“废物!一群废物!”他脸色铁青:“计划了这么久,竟然让那个病秧子坏了事!”
幕僚赵先生垂首站在一旁,冷汗涔涔:“殿下息怒,谁能想到江淮序会……”
“谁能想到?”谢孤明冷笑:“那个病秧子,平日里走几步路都喘,今日却能扑过去挡虎?你们不觉得奇怪吗?”
赵先生一怔:“殿下的意思是……”
“意思是。”谢孤明眼神阴鸷:“我们都小看他了。这个江淮序,绝不简单。”
他走到帐边,掀开帘子,看向太子营帐的方向。那里灯火通明,御医进进出出,显然皇帝极为重视。
“不过也好。”他忽然笑了,笑容阴冷:“他救了父皇,便是立了大功。可这功劳……能不能守住,就难说了。”
春猎第一日,便如此惊心动魄。
而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