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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夜探暗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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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猎前夜,东宫笼罩在一片异样的静谧中。
暮色刚合,便有宫人来雪梅阁传话,说太子殿下奉召入宫,与陛下商议明日春猎的护卫布置,今夜怕是回不来了。江淮序听了,只是淡淡点头,示意云苓打赏传话的宫人。
待人走后,云苓关上门,压低声音:“世子,明日便是春猎,今夜太子又不在东宫……”
“我知道。”江淮序坐在窗边,手里拿着本《鹿鸣苑舆图志》,目光却落在庭院里渐暗的天色上。
谢孤鸿不在。这是一个机会。
一个探查东宫秘密的机会。
这些日子,他借着养病的名义,几乎将雪梅阁摸了个遍。多宝阁的监视、兰草花盆的暗格、书房里那些常被翻动的书……种种痕迹都表明,谢孤鸿在他身边布下了天罗地网。
但他总觉得,雪梅阁只是表象。谢孤鸿真正的秘密,应该藏在别处。
比如……那个神秘的听雨轩。
子翊曾跟踪谢孤鸿去过听雨轩,说那里守卫森严,是太子的私密书房。二皇子的人也曾在深夜出入。那里一定藏着什么。
“子翊。”江淮序轻声唤道。
黑衣青年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边:“世子。”
“今夜……”江淮序放下书,抬眼看他:“我要去听雨轩。”
云苓脸色一变:“世子,这太危险了!听雨轩守卫森严,万一……”
“正因为守卫森严,才更要去。”江淮序站起身,走到内室,从妆奁底层取出一个小瓷瓶:“这是周大夫给的药,能让人暂时昏睡,但不会伤身。子翊,你想办法,在戌时三刻,将听雨轩外围的守卫引开片刻。”
子翊沉吟片刻:“守卫每两刻换一次班,换班时有半柱香的空隙。属下可以利用那个时间,制造些动静。”
“好。”江淮序点头:“但记住,不要伤人,也不要暴露身份。”
“是。”
“云苓。”江淮序又看向侍女:“你在雪梅阁守着。若有人来,就说我服了药早早睡下了,不见客。”
“奴婢明白。”
戌时刚过,东宫各处陆续掌灯。雪梅阁内,江淮序换了身深色常服,将长发用玉簪束紧,又在脸上蒙了层面纱——不是怕人认出,而是防着夜间风大,他这破身子受不住寒气。
子翊先出去了。约莫两刻钟后,他悄无声息地回来,低声道:“世子,准备好了。听雨轩外围的守卫已经被属下用调虎离山之计引开了,但内院还有四个暗哨,属下无法靠近。”
“够了。”江淮序站起身:“带路。”
两人从雪梅阁后窗翻出,借着夜色的掩护,沿着回廊的阴影快速移动。东宫的布局,这些日子江淮序早已记在心里。哪条路有巡逻,哪个时辰换岗,他都清清楚楚。
听雨轩在东宫西侧,是个独立的院落。院墙很高,墙头还插着碎瓷,显然是防人翻越。子翊先翻墙进去,确认安全后,才将江淮序拉上去。
院内一片漆黑,只有主屋的窗户透出微弱的光——是长明灯,为防走水,夜里会留一盏小灯。
江淮序落地时脚步有些踉跄,胸口闷痛又涌上来。他强忍着,从袖中摸出药丸吞下,这才缓过气。
“世子,您……”子翊担忧道。
“无妨。”江淮序摆手,示意他噤声。
两人悄无声息地靠近主屋。门上了锁,是特制的铜锁,寻常手段打不开。但窗子……
江淮序走到窗边,轻轻推了推。窗棂纹丝不动,显然是从里面闩上了。他仔细打量窗格的结构,忽然发现最右下角的一个格子,木纹与周围略有不同。
他伸手按上去,那格子竟然向内凹陷了半分。
“咔”一声轻响,窗闩从里面弹开了。
机关。谢孤鸿竟然在窗户上设了机关。
江淮序心中更加警惕。他轻轻推开窗户,翻身进去。子翊守在窗外望风。
屋内陈设简洁,与雪梅阁的书房风格相似,但更显冷硬。书案宽大,上面堆着厚厚的公文和奏折。墙上的字画多是山水,意境开阔,笔力雄浑。
江淮序没有立刻翻看桌上的东西,而是先打量整个房间。书架、多宝阁、屏风、茶案……每一件摆设都规整有序,但总让人觉得哪里不对劲。
他走到书架前。这里的藏书比雪梅阁更丰富,除了经史子集,还有许多兵书、律法、甚至农工杂学。他随手抽出一本《边关布防纪要》,翻开一看,里面密密麻麻全是批注,字迹俊逸,见解独到。
但吸引他注意的,是书架第三排正中的位置——那里空了一格。
江淮序盯着那个空位看了片刻。书架上其他地方都摆满了书,唯独这一格空着,而且格子里很干净,没有灰尘,说明经常有人动这里的东西。
他伸手在空格里摸索。木板的触感平滑,没有异常。他又试着按压空格四周的木板,当按到右侧木板时,忽然感觉指尖一沉。
“咔哒。”
一声轻微的机簧转动声。
紧接着,书架竟缓缓向一侧移开,露出后面一道暗门。
江淮序心跳骤然加速。他深吸一口气,推开暗门。门内是一条向下的阶梯,深不见底,只有墙壁上嵌着的夜明珠散发着幽微的光。
他犹豫片刻,还是走了下去。
阶梯不长,约莫二十余级。尽头是一个不大的密室,四壁都是石墙,墙上嵌着更多的夜明珠,将室内照得如同白昼。
密室正中摆着一张紫檀木桌,桌上放着几样东西。
江淮序走近一看,瞳孔骤然收缩。
桌上有三样东西。
第一件,是一幅画像。画中女子身着凤袍,容貌温婉,眉眼间与谢孤鸿有七分相似——是先皇后徐梅舒。画像已经有些泛黄,但保存得很好,画边还有一行小字“母后遗容,永昌五年冬。”
第二件,是一叠厚厚的卷宗。最上面一份的封面上写着“永昌五年宫中诸事录”,字迹工整,显然是后来誊抄的。江淮序翻开一看,里面详细记录了永昌五年先皇后病重期间的种种异常:太医频繁更换、药方多次改动、宫人莫名调离……
第三件,是一张巨大的舆图。不是晋国全图,而是京畿布防图。图上密密麻麻标着各种符号和注释,哪些营归谁管辖,哪些将领是谁的人,哪些位置有漏洞……清清楚楚。
而在舆图旁边,还放着几封密信。江淮序拿起一封,展开一看,是二皇子府与某些朝臣往来的证据,时间、地点、内容,都记录得详详细细。
他又拿起另一封,这封信的内容让他更加震惊——是柳皇后宫中一个嬷嬷的口供,承认当年在先皇后的安神香里动了手脚,而指使她的人,正是如今的柳皇后。
江淮序握着信纸的手微微颤抖。
所以谢孤鸿早就知道。他知道母亲是被柳皇后毒死的,知道二皇子在暗中结党营私,知道朝中哪些人是敌,哪些人是友。
他什么都知道了。
那他这些年伪装温润仁厚,是为了什么?是在韬光养晦,等待时机?
江淮序想起谢孤鸿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想起他看似温和实则充满掌控欲的举止,想起他说“在东宫,你能信任的人只有孤”时的语气……
原来如此。
谢孤鸿不是任人摆布的傀儡太子,而是一头蛰伏的猛兽,一直在暗中磨牙砺爪,等待扑杀猎物的时机。
而他江淮序,不过是这盘棋中意外闯入的一枚棋子。
不,或许不是意外。谢孤鸿答应这桩婚事,或许正是看中了他身后的定国公府,看中了他与柳皇后、二皇子之间的恩怨,看中了他……可能成为对付柳家的一把刀。
江淮序将信纸放回原处,又仔细查看了桌上的其他东西。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他发现了一个小木匣。打开一看,里面是几样女子的首饰——一支梅花玉簪,一对翡翠耳坠,一枚羊脂玉佩。
都是先皇后徐梅舒的东西。
江淮序拿起那支梅花玉簪。簪子与他从苏婉那里得到的那支一模一样,只是这支的簪头略有磨损,像是常年被人摩挲把玩。
正观察着,密室外忽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有人来了!
江淮序心中一惊,迅速将木匣放回原处,又将桌上的东西恢复原状。他环顾四周,密室没有其他出口,唯一的出路就是那道阶梯。
脚步声越来越近,已经到了暗门外。
情急之下,江淮序闪身躲到书架后的阴影里——那里刚好有一个凹陷,勉强能藏住一个人。
暗门被推开了。
一道挺拔的身影走进来,月白色锦袍在夜明珠的光线下泛着微光。是谢孤鸿。
他不是在宫中商议春猎事宜吗?怎么回来了?
谢孤鸿走进密室,目光扫过室内。他的脚步在桌前顿了顿,似乎在检查什么,随即走到那幅画像前,静静站了许久。
江淮序屏住呼吸,连心跳都压到最缓。他能清楚地看见谢孤鸿的侧脸——褪去了平日温润的笑意,此刻的太子眉宇间笼罩着一层阴郁,眼神深沉得像不见底的寒潭。
“母后……”谢孤鸿轻声开口,声音很低,却透着刻骨的冷意:“再等等。很快……儿臣就能让那些人,付出代价了。”
他伸手,指尖轻轻抚过画像中女子的脸庞,动作温柔得近乎虔诚。但那双眼睛里翻涌的,却是压抑了多年的仇恨与疯狂。
江淮序藏在阴影里,只觉得脊背发凉。
这才是谢孤鸿的真面目。温润如玉是假象,仁厚宽和是伪装。面具之下,是一个被仇恨侵蚀、在深宫中挣扎求生、步步为营谋划复仇的阴鸷皇子。
不知过了多久,谢孤鸿才转身离开密室。暗门重新关上,书架缓缓移回原位。
江淮序又等了一炷香时间,确认外面没有动静,才从阴影里走出来。他不敢再耽搁,迅速沿着阶梯上去,推开暗门回到书房。
窗外,子翊还在望风。见他出来,明显松了口气。
“世子,方才太子回来了,属下差点……”
“我知道。”江淮序打断他,声音有些发颤:“走,回去。”
两人原路返回雪梅阁。一路上江淮序都心神不宁,直到回到自己房中,关上门,才靠着门板缓缓滑坐下来。
“世子!”云苓连忙扶住他:“您怎么了?脸色这么白……”
江淮序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他让云苓倒了杯温水,喝了几口,才勉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
“子翊。”他抬眼看向黑衣青年:“今夜之事,绝不能让第三个人知道。”
“属下明白。”
“还有。”江淮序顿了顿:“明日春猎……跟紧我。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离开我身边。”
“是。”
子翊退下后,江淮序让云苓伺候更衣。脱下外袍时,他忽然发现袖口沾了些灰尘——是密室里沾上的。
他心中一凛,连忙将外袍交给云苓:“拿去洗了,现在就去。”
“现在?”云苓一愣:“可是世子,这么晚了……”
“现在就去。”江淮序语气坚决:“用冷水,不要让人看见。”
云苓虽然不解,但还是照做了。
江淮序重新换了身寝衣,躺到床上。但他毫无睡意,脑海中反复浮现密室里看到的一切:先皇后的画像、永昌五年的卷宗、京畿布防图、二皇子的密信、柳皇后的罪证……
还有谢孤鸿抚摸画像时,那双充满仇恨与疯狂的眼睛。
一切都说得通了。
谢孤鸿为什么要伪装,为什么要答应这桩婚事,为什么要留他在身边……
因为谢孤鸿需要盟友。需要能帮他复仇、能助他登基的盟友。
而他江淮序,或许就是谢孤鸿选中的那个人。
正想着,院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江淮序还是听到了。他立刻闭上眼睛,假装熟睡。
门被轻轻推开。有人走了进来。
脚步停在床边。
江淮序能感觉到那人的目光落在自己脸上,带着审视,带着探究。是谢孤鸿。
他怎么会来?不是应该在听雨轩吗?
良久,床边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然后,一只手轻轻拂过他的额头,试了试体温。动作很温柔,像真正的关心。
但江淮序知道,不是。
这只是谢孤鸿的又一场戏。
那只手顺着他的额头滑到脸颊,最后停在颈侧。指尖微凉,带着薄茧,轻轻摩挲着他颈侧的皮肤。
江淮序浑身僵硬,却不敢动弹。
“睡得倒香。”谢孤鸿轻声自语,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只是……这袖口的灰尘,是从哪儿来的呢?”
江淮序心中一震。
他发现了!
谢孤鸿的手指继续向下,轻轻握住他的手腕。那只手很稳,力道适中,却带着不容挣脱的意味。
“明日春猎。”谢孤鸿的声音更低,几乎贴着耳边:“跟紧孤。若敢乱跑……”
他没有说完,但威胁的意味已经很清楚。
江淮序依旧闭着眼,呼吸均匀,仿佛真的在熟睡。
谢孤鸿又站了片刻,才松开手,转身离开。走到门边时,他忽然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江淮序,眼中闪过一丝深意。
门重新关上。
江淮序睁开眼,眼中一片清明。
他坐起身,看着自己手腕上被谢孤鸿握过的地方。那里还残留着微凉的触感,像某种标记。
谢孤鸿知道了。
知道他今夜去了听雨轩,触发了暗室,看到了那些秘密。
但他没有点破。
为什么?
是在给他机会?还是在警告他?
江淮序躺回床上,盯着帐顶的绣花,久久未动。
窗外的更鼓声传来,已是子时。
春猎,就在明日。
而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悄悄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