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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星火相传 我豆腐做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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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一 星火相传
一、那盏灯的豁口
星愿六岁那年春天,问了一个问题。
那天晚上,她坐在院子里,看着并排放在磨盘边上的两盏灯。一盏有豁口,一盏没有。
她指着有豁口的那盏,问小七:“爸,这盏灯为什么有个缺口?”
小七正在修一只鞋,手里的锤子停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那盏灯。
月光照在灯上,把那个豁口照得亮亮的,像一道伤疤。
“这个啊,”他说,“是你妈弄的。”
星愿转过头,看着我。
“妈妈弄的?”
我愣了一下。
“我?”
小七点点头。
“你。”
我看着他,完全想不起来。
他放下手里的鞋,站起来,走到那盏灯旁边,把它拎起来。
“你刚回来那会儿,有一天晚上,你来我摊子上买豆腐。”
他看着我。
“那时候你已经收摊了,但还剩半块豆腐。你拎过来,放在我摊子上,说,尝尝。”
我想起来了。
那是第一天。
我豆腐做得太咸的那天。
“然后呢?”星愿问。
小七笑了笑。
“然后你走了。走的时候,撞到我放在地上的灯。”
他指着那个豁口。
“就这儿,撞的。”
我愣住了。
“是我撞的?”
他点点头。
“你撞完,回头看了一眼,没停,继续走了。”
我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豁口。
原来是我撞的。
我一直以为那盏灯本来就有豁口。
“那你怎么不告诉我?”我问。
他看着我。
“告诉你干什么?”
“我……我可以赔你啊。”
他笑了。
很小很小的笑。
“不用赔。”
“为什么?”
他走过来,站在我面前。
“因为从那以后,你每天来买豆腐。”
月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眼睛照得亮亮的。
“那个豁口,是你留下的记号。”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就那么看着我。
“每次看见它,我就知道,你会来。”
星愿在旁边听着,忽然开口。
“爸爸,你喜欢妈妈,对不对?”
小七低下头,看着她。
“对。”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他想了想。
“从她撞坏我的灯那天晚上。”
我愣住了。
“那天晚上?”
他点点头。
“那天晚上,你走了之后,我拿着那盏灯,看了很久。”
他看着我。
“我想,这个人,撞了我的灯,连句对不起都不说,真有意思。”
我忍不住笑了。
“就因为这个?”
他摇摇头。
“后来你每天来买豆腐。每天早上,我坐在摊子上,等你过来。”
他看着那盏灯。
“那个豁口,每天都能看见。看着看着,就习惯了。”
“习惯什么?”
他转过头,看着我。
“习惯你。”
我的眼眶有点热。
星愿在旁边拍手。
“爸爸好会说话!”
小七耳朵红了。
我笑了。
那天晚上,星愿睡着之后,我问他。
“小七,那盏灯,你真的不怪我?”
他看着我。
“怪你什么?”
“撞坏了它。”
他沉默了一下。
“星悦,你知道那盏灯是怎么来的吗?”
我摇摇头。
“是我妈嫁给我爸的时候,带来的。”
他抬起头,看着天。
“她娘家穷,没什么嫁妆。就这一盏灯,是她妈传给她的。”
我没说话。
“她说,灯是给人照亮的。不管多黑,只要灯亮着,就有希望。”
他低下头,看着那盏灯。
“她等了一辈子,这盏灯亮了一辈子。”
他转过头,看着我。
“你撞的那个豁口,不是什么坏事。”
“那是什么?”
他笑了。
“是你来了。”
我也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
他伸手擦掉。
“别哭。”
我点点头。
但还是哭。
他没办法,只能抱着我。
抱着。
很久很久。
二、小七的右脚
星愿七岁那年秋天,又问了一个问题。
那天下午,她在院子里跑着玩,小七在修鞋。
她跑着跑着,忽然停下来,看着小七。
“爸爸,你的脚为什么走路一跛一跛的?”
小七手里的锤子停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她。
“你想知道?”
星愿点点头。
他放下鞋,把她抱起来,放在膝盖上。
“爸爸给你讲个故事。”
星愿眨着眼睛,等着。
我站在旁边,也等着。
这件事,我也一直不知道。
小七开口了。
“爸爸小时候,大概跟你现在差不多大。”
他指了指自己的右脚。
“有一次,我去河边玩。那时候河上有一座木桥,很窄,很旧。”
他顿了顿。
“我在桥上跑,跑到中间的时候,桥断了。”
星愿捂住嘴。
“然后呢?”
“然后我掉下去了。”
“河深吗?”
“深。但没淹死。”
“那你的脚……”
“被木头压的。”他说,“桥断的时候,一根木头砸在我脚上。”
星愿低下头,看着他的脚。
“疼吗?”
他笑了。
“疼。疼了很久。”
“后来呢?”
“后来被人救上来,送到镇上。大夫说,骨头断了,接上就行。”
他看着她。
“但是接的时候,没接好。”
星愿皱着小眉头。
“为什么没接好?”
他沉默了一下。
“因为那时候,你奶奶在镇口等人。”
我愣住了。
星愿也愣住了。
“等人?”
小七点点头。
“她在等爷爷。有人说,那天爷爷可能会回来。她舍不得离开,就在那儿等了一整天。”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
“大夫来家里看过,说要接骨,得有人按住我。你奶奶不在,没人按得住。我疼得乱动,骨头就接歪了。”
星愿不说话。
小七抬起头,看着她。
“后来你奶奶回来的时候,我的脚已经这样了。”
“她哭了?”星愿问。
小七点点头。
“哭了很久。”
“那你怪她吗?”
小七想了想。
“以前怪过。”
“后来呢?”
“后来不怪了。”
“为什么?”
他看着她。
“因为她在等的人,是我爸。她等了一辈子,没等到。我等了二十年,等到了你妈。”
他笑了。
“值了。”
星愿看着他,忽然伸手抱住他的脖子。
“爸爸,以后我扶着你走。”
小七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大。
“好。”
我在旁边站着,眼泪又下来了。
这一天天的,眼泪就没干过。
三、茉莉的二十年
星愿八岁那年冬天,茉莉带着她的男人回来过年。
那个男人姓周,叫周远。
话很少,跟小七一样。但笑起来很好看,眼睛弯弯的,像月亮。
他们已经结婚了,住在城里,偶尔回来。
那天晚上,大家围坐在火炉边。
星愿坐在茉莉旁边,问她:“茉莉阿姨,你以前也等我爸爸,对不对?”
茉莉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对。”
“等了多久?”
“二十年。”
星愿瞪大眼睛。
“二十年是多久?”
茉莉想了想。
“就是从你这么大,等到你现在这么大,再等到你妈那么大,再等到我这么大。”
星愿算不清楚,但觉得很厉害。
“那你不累吗?”
茉莉看着她,沉默了一下。
“累。”
“那为什么不放弃?”
茉莉笑了。
“因为舍不得。”
“舍不得什么?”
茉莉抬起头,看着对面的小七。
他正在修鞋,低着头,一下一下。
“舍不得那个人。”
星愿也看过去。
“可是我爸爸现在跟妈妈在一起了。”
茉莉点点头。
“嗯。”
“那你难过吗?”
茉莉又笑了。
“不难过。”
“为什么?”
她转过头,看着星愿。
“因为等他的时候,我学会了一件事。”
“什么事?”
“学会了自己走路。”
星愿不太懂。
茉莉继续说。
“刚开始等的时候,我每天都在想他。想他在干什么,想他会不会想我,想他什么时候回来。”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后来我等啊等,等了很久,他都没回来。”
“然后呢?”
“然后我开始想,他要是永远不回来,我怎么办?”
星愿眨着眼睛。
茉莉抬起头,看着她。
“后来我想明白了。他回不回来,是他的事。我活不活,是我的事。”
她笑了。
“所以我开始自己活。”
星愿似懂非懂。
“那后来他回来了,你高兴吗?”
茉莉点点头。
“高兴。”
“那他没跟你在一起,你难过吗?”
茉莉想了想。
“有一点。但更多的是高兴。”
“高兴什么?”
“高兴他找到了他想等的人。”
她看向我。
我坐在那儿,听着她说这些话,眼眶有点热。
她看着我,笑了笑。
“星悦,你别这样。我说的都是真的。”
我点点头。
“我知道。”
她站起来,走过来,抱了抱我。
“谢谢你,替他等了他。”
我也抱住她。
“谢谢你,等过他。”
那天晚上,星愿睡着之后,我问茉莉。
“周远知道这些事吗?”
她点点头。
“知道。”
“他不介意?”
她笑了。
“他问我,你还想他吗?我说,不想了,但谢谢他让我学会等人。他说,那就行。”
我看着她。
她笑得眼睛弯弯的。
“星悦,你知道吗?等过一个人,才知道什么是真的想要。”
“什么意思?”
“没等过的时候,想要这个想要那个,什么都想要。等过了才知道,真正想要的,就那么一个。”
她看着窗外。
“我想要的,不是小七。是我自己。”
我愣了一下。
她转过头,看着我。
“等了他二十年,我把自己等出来了。”
她笑了。
“所以,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你让他幸福。这样,我那二十年,就没白等。”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着茉莉说的话。
小七在旁边,已经睡着了。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脸上。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命运这东西,真的很奇怪。
茉莉等了他二十年,他没回去。
我等他三十二天,他回来了。
为什么?
不知道。
也许,这就是缘分。
也许,这就是命。
但我知道一件事。
那二十年,没白等。
因为那二十年,让茉莉变成了现在的茉莉。
让她学会了等人,也学会了不等。
让她学会了爱别人,也学会了爱自己。
让她最后等到了周远。
那个话很少,但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月亮的人。
这就够了。
四、小七父亲的秘密
星愿九岁那年夏天,小七他爸病了一场。
不是很严重,但得卧床休息。
那段时间,小七每天收摊之后,就去他爸那边照顾他。
做饭,喂药,擦身子,陪说话。
他爸躺在床上,看着他忙里忙外,眼眶红红的。
有一天晚上,我去送豆腐汤。
走到门口,听见里面在说话。
是小七他爸的声音。
“小七,爸想跟你说个事。”
小七没说话。
“爸这辈子,对不起你妈,也对不起你。”
还是没说话。
“但有一件事,爸没跟任何人说过。”
小七开口了。
“什么事?”
他爸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不会说了。
然后他开口了。
“当年我走的时候,不是想走的。”
小七愣住了。
“什么意思?”
他爸的声音有点抖。
“那年镇上发大水,你记得吗?”
小七沉默了一下。
“记得。”
“那年地里没收成,家家户户都揭不开锅。咱家穷,你妈身子又不好,你才几岁。”
他爸顿了顿。
“我想着,出去挣点钱,回来给你们买吃的。”
“那你为什么不回来?”
他爸没回答。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
“因为回来的时候,遇见了山崩。”
小七愣住了。
“山崩?”
“嗯。”他爸的声音很低,“走到半路,山崩了,路断了。我在那边困了三个月。”
“三个月之后呢?”
“之后路通了,我往回走。走到半路,听说镇上又发大水了。我以为你们……”
他说不下去了。
小七没说话。
他爸继续说。
“我以为你们没了。我不敢回去,不敢去看。我怕回去看见的,是……”
他的声音哽住了。
小七还是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爸又说。
“后来我在城里,遇见那个女人。她也是一个人,也是没家没业的。我们就凑合着过了。”
他顿了顿。
“但每天晚上,我都梦见你妈。梦见她在镇口那棵槐树下,等着我。”
他的声音哑了。
“我梦了她二十年。”
屋子里很安静。
安静得能听见月光落地的声音。
然后小七开口了。
“你为什么不早说?”
他爸没回答。
“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爸的声音很轻。
“说了有什么用?我终究是没回来。你妈等了我一辈子,我没回来。这是事实。”
小七沉默着。
“小七,”他爸说,“爸不求你原谅。爸就是想告诉你,你妈等的那个人,不是故意不回来的。”
他的声音在发抖。
“他想回来。他想了二十年。”
屋子里又安静了。
很久很久。
然后我听见小七的声音。
“爸。”
他爸愣了一下。
“你……你叫我什么?”
“爸。”
他爸哭了。
哭得很厉害,像孩子一样。
我站在门外,眼泪也下来了。
端着那碗豆腐汤,手在抖。
那天晚上,我没进去。
把汤放在门口,悄悄走了。
第二天,他爸的精神好多了。
小七坐在床边,给他喂粥。
一勺一勺,很慢。
他爸吃着吃着,忽然问。
“小七,你妈葬在哪儿?”
小七看着他。
“想去看看?”
他爸点点头。
“想去。”
那天下午,我们带他去了。
镇口那棵槐树后面,那片麦田边上。
那座小小的坟,木牌子还在。
“周桂芳”三个字,还是那么深。
他爸跪在那儿,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桂芳,我回来了。”
风吹过来,麦田沙沙响。
“对不起,让你等了二十年。”
他的声音很轻。
“我不是故意不回来的。我想回来,想了二十年。”
他低下头,用手摸着那块木牌子。
“你等我,我等了你二十年。咱们扯平了。”
小七站在旁边,没说话。
我站在他旁边,拉着他的手。
他爸跪了很久。
跪到太阳落山,跪到月亮升起来。
然后他站起来,转过身,看着小七。
“小七,爸还有一件事想求你。”
小七看着他。
“什么事?”
他沉默了一下。
“等我走了以后,把我葬在你妈旁边。”
小七愣住了。
他爸继续说。
“活着的时候,我没能陪她。死了,让我陪着她。”
小七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点头。
“好。”
他爸笑了。
笑得很小心,像我妈照片里那样。
那天晚上回去之后,小七一直没说话。
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我躺在他旁边,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忽然开口。
“星悦。”
“嗯?”
“我爸不是故意不回来的。”
我说,我知道。
“他想了二十年。”
我说,我知道。
他转过头,看着我。
月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眼睛照得亮亮的。
“我以前恨他。恨了很多年。”
“现在呢?”
他沉默了一下。
“现在不恨了。”
“为什么?”
他想了想。
“因为恨也没用。恨不能让他回来,恨不能让时间倒回去。”
他看着天花板。
“而且,我自己也等了二十年。我知道等是什么滋味。”
我没说话。
他继续说。
“等的滋味,就是一边恨,一边盼。恨他不回来,盼他回来。恨着盼着,就老了。”
我握住他的手。
他转过头,看着我。
“星悦。”
“嗯?”
“谢谢你让我不用再等。”
我笑了。
“我也谢谢你,让我等到你。”
他笑了。
很小很小的笑。
月光照在我们身上,把我们都照得亮亮的。
五、星愿的灯
星愿十岁那年,小七送了她一盏灯。
不是新的,是旧的。
是他妈的那盏灯。
那个有豁口的,陪了他二十年的灯。
星愿捧着那盏灯,眼睛亮亮的。
“爸爸,这是给我的?”
小七点点头。
“这是奶奶的灯。传给我了。现在传给你。”
星愿看着那盏灯。
“可是它有豁口。”
小七笑了。
“有豁口才好。”
“为什么?”
“因为有豁口,你才知道它经历过什么。”
他蹲下来,平视着她。
“星愿,这盏灯,奶奶用了四十年,爸爸用了三十年。现在给你。”
星愿眨着眼睛。
“你要记住,灯可以旧,可以破,可以有豁口。但只要亮着,就能照亮人。”
星愿点点头。
“我记住了。”
那天晚上,星愿把那盏灯点着,放在自己床头。
亮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她跑来问我。
“妈妈,你的灯呢?”
我愣了一下。
“我的灯?”
“就是外婆那盏。你没有传给我吗?”
我笑了。
“有。当然有。”
我把我妈那盏灯拿出来,递给她。
她捧着两盏灯,左看看,右看看。
“妈妈,这两盏灯,哪个豁口大?”
我看了看。
小七那盏豁口大一点,我妈那盏没有豁口。
“你的灯没有豁口。”星愿说。
我点点头。
“嗯。外婆的灯,一直在家,没受过伤。”
星愿想了想。
“那它有没有故事?”
我愣了一下。
然后我笑了。
“有。”
“什么故事?”
我蹲下来,看着她。
“这盏灯,外婆用了四十年。每天凌晨三点多,她就点着这盏灯,起来磨豆子。”
星愿瞪大眼睛。
“那么早?”
“嗯。那时候妈妈还在睡觉。外婆就一个人推磨,吱呀吱呀的,像唱歌。”
“后来呢?”
“后来妈妈长大了,去城里了。外婆还是每天点着这盏灯,推磨,做豆腐。”
“她一个人?”
“一个人。”
星愿低下头,看着那盏灯。
“外婆想你吗?”
我点点头。
“想。想了二十年。”
“她等你?”
“嗯。等我回来。”
星愿抬起头,看着我。
“你回来了吗?”
我笑了。
“回来了。”
她看着我,忽然伸手抱住我。
“妈妈,以后我也等你。”
我愣了一下。
“等我?”
“嗯。你去哪儿,我都等你回来。”
我的眼眶红了。
抱着她,抱得很紧。
小七站在旁边,看着我们。
笑着。
很小很小的笑。
六、周远的秘密
星愿十一岁那年,周远做了一件让人意外的事。
那天是茉莉的生日。
周远在麦田里,摆了一地的灯。
不是一盏两盏,是几百盏。
密密麻麻的,把整片麦田都照亮了。
茉莉站在田埂上,看着那些灯,整个人愣住了。
“周远……你这是干什么?”
周远走过来,站在她面前。
“茉莉,我有话跟你说。”
茉莉看着他。
他忽然跪下来。
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盒子,打开。
里面是一枚戒指。
“茉莉,嫁给我那天,我没说清楚。今天我想说清楚。”
月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眼睛照得亮亮的。
“我知道你等过一个人,等了二十年。我知道你心里有过他。我不在乎。”
他的声音很稳。
“因为那是过去的事。我要的,是以后。”
茉莉的眼眶红了。
“以后,我陪着你。你想回镇上,我陪你回。你想去城里,我陪你去。你想等谁,我陪着你等。”
他顿了顿。
“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茉莉看着他。
“什么事?”
他笑了。
“等我的时候,别等太久。二十年太长了,我受不了。”
茉莉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好。”
她伸出手,让他戴上戒指。
周远站起来,抱住她。
抱得很紧。
那天晚上,麦田里的灯亮了一夜。
镇上的人都来了,看着那些灯,笑着。
小七站在我旁边,拉着我的手。
“周远这小子,有心了。”
我点点头。
“比你有心。”
他愣了一下。
“我怎么没心了?”
我看着他。
“你跟我求婚的时候,什么都没说。”
他想了想。
“我说了。”
“说什么了?”
“我说,我想娶你。”
我忍不住笑了。
“就这?”
他点点头。
“就这。”
我看着他。
月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眼睛照得亮亮的。
“小七。”
“嗯?”
“你知道我为什么答应你吗?”
他摇摇头。
我笑了。
“因为你说了就这一句,我就知道你是真的。”
他愣住了。
“什么意思?”
“会说话的人,说一堆漂亮话。不会说话的人,只说真话。”
我看着他。
“你说的,是真话。”
他看着我。
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亲了亲我的额头。
“星悦。”
“嗯?”
“我说的,句句都是真话。”
我靠在他怀里,笑了。
麦田里的灯,亮着。
天上的星星,亮着。
月亮也亮着。
一切都在亮着。
七、李叔的三十年
星愿十二岁那年,李叔的老婆又走了。
不是真的走,是去闺女家住几天。
但李叔还是站在镇口那棵槐树下,看着那条路。
从早上看到晚上。
从太阳看到月亮。
第二天,他老婆回来了。
看见他站在那儿,愣了一下。
“你站这儿干什么?”
李叔看着她。
“等你。”
她笑了。
“我就去闺女家住两天。”
李叔点点头。
“我知道。”
“那你还等?”
他看着她。
“等你。”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走过来,拉住他的手。
“傻子。”
李叔笑了。
“傻就傻吧。习惯了。”
那天晚上,李叔来我们家串门。
小七问他:“李叔,你等了一辈子,不累吗?”
李叔想了想。
“累。”
“那为什么还等?”
他笑了。
“因为等到了,就不累了。”
他喝了一口茶。
“你们年轻人不懂。等一个人,不是因为她会回来,是因为你想等她。”
小七看着他。
李叔继续说。
“等你等习惯了,不等反而难受。她不在的时候,你心里空落落的。等她回来了,心里就满了。”
他放下茶杯。
“就这么回事。”
那天晚上,小七问我。
“星悦,你说李叔说的是真的吗?”
我点点头。
“真的。”
“你怎么知道?”
我看着他。
“因为我等过你。”
他愣了一下。
我继续说。
“那三十二天,我每天都坐在院子里,抱着你的灯。等的时候,心里空空的。等你回来那天,心里就满了。”
他看着我。
月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眼睛照得亮亮的。
“星悦。”
“嗯?”
“以后,不让你等了。”
我笑了。
“好。”
他拉着我的手。
我们坐在院子里,看着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
像一盏灯。
八、杂货铺老头的遗言
星愿十三岁那年,杂货铺的老头走了。
他走之前,留了一封信。
信是写给镇上所有人的。
他让人念给大家听。
“各位乡亲,我先走一步。”
“这间杂货铺,开了五十年。我守了五十年。”
“五十年里,我见过你们所有人。小时候来买糖的,长大了来买烟的,老了来买药的。”
“我看着你们长大,变老,生孩子,抱孙子。”
“我看着你们等人,也看着你们被等。”
“我没什么留给你们的,就一句话。”
“等的时候,别忘了笑。因为你要等的那个人,想看见你笑。”
信念完的时候,很多人哭了。
那个老太太哭着说,老东西,你走了谁给我拿药?
李叔红着眼眶说,老伙计,一路走好。
小七站在人群里,没说话。
但我看见,他的眼眶也红了。
那天晚上,杂货铺门口点了一盏灯。
是老头的那盏。
亮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灯还亮着。
没人去熄。
就一直亮着。
亮了很多天。
后来,那盏灯成了镇上的一个习惯。
每天晚上,都有人去点着它。
让它一直亮着。
亮给老头看。
亮给所有人看。
亮给那些等着和被等着的人看。
九、那个老太太的最后一句
星愿十四岁那年,那个吃豆腐哭过的老太太也走了。
她走之前,让人叫我去。
我去了。
她躺在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但眼睛还是亮的。
“星悦。”
我走过去,坐在她床边。
“奶奶,我来了。”
她看着我,笑了。
笑得很小心,像我妈那样。
“你妈做的豆腐,是镇上最好吃的。”
我点点头。
“我知道。”
“你做的,也一样。”
我的眼眶红了。
她伸出手,拉着我。
她的手很瘦,很凉,但很有力。
“星悦,奶奶要走了。”
我没说话。
她继续说。
“走之前,想跟你说句话。”
我看着她。
“你说。”
她笑了。
“你妈等了你二十年,她没白等。”
她握紧我的手。
“因为你回来了。”
我的眼泪流下来。
她看着我的眼泪,又笑了。
“别哭。奶奶去找你妈了。到时候,我告诉她,她闺女过得好好的。”
她松开我的手。
“告诉她,她闺女做的豆腐,是镇上最好吃的。”
她闭上眼睛。
呼吸越来越轻。
越来越轻。
最后,停了。
我坐在那儿,拉着她的手,哭了很久。
那天晚上,镇上的人又点起了灯。
一盏一盏,亮亮的。
麦田里,全是光。
我站在人群里,看着那些灯。
忽然看见天上有一颗星星,特别亮,特别大。
一直在闪。
一直在亮。
我知道那是谁。
是那个老太太。
她去找我妈了。
她要去告诉我妈,她闺女过得好好的。
我妈会笑的。
一定会的。
十、星火
星愿十五岁那年,发生了一件事。
不是坏事,是好事。
那天早上,小七推完磨,忽然捂着胸口,蹲下去。
我吓坏了,跑过去扶他。
“小七!小七你怎么了?”
他抬起头,看着我。
脸色有点白,但眼睛还是亮的。
“没事。”
“怎么可能没事?你脸都白了!”
他笑了笑。
“真的没事。”
我不信,非要带他去医院。
他拗不过我,去了。
检查完,医生出来,笑着。
“恭喜,要当奶奶了。”
我愣住了。
“什么?”
医生看着我。
“你怀孕了。”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小七站在旁边,也愣住了。
“怀孕?”
医生点点头。
“三个月了。恭喜恭喜。”
我们俩站在那儿,傻了。
从医院出来,他拉着我的手,一直没说话。
走了一会儿,我问他。
“你怎么不说话?”
他停下来,看着我。
“星悦。”
“嗯?”
“我……”
他说不下去了。
我看着他。
他的眼眶红了。
“小七?”
他忽然抱住我。
抱得很紧。
“星悦,我们有孩子了。”
我笑了。
“嗯。”
“我们的孩子。”
“嗯。”
他松开我,看着我。
月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眼睛照得亮亮的。
那两口井里,全是光。
全是我的光。
“星悦。”
“嗯?”
“谢谢你。”
我愣了一下。
“谢我什么?”
他没回答。
只是又把我抱进怀里。
抱了很久很久。
那天晚上回家,星愿已经睡了。
我们坐在院子里,看着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
小七忽然开口。
“星悦,你说,这孩子叫什么?”
我想了想。
“叫星火吧。”
他愣了一下。
“星火?”
“嗯。星星的火。”
他看着月亮。
“为什么叫这个?”
我靠在他肩膀上。
“因为咱们是星火。”
他低下头,看着我。
“星星之火?”
我点点头。
“可以燎原的那种。”
他笑了。
“可以暖人的那种。”
我也笑了。
“可以照亮彼此的那种。”
他低下头,亲了亲我的额头。
“可以一直亮着的那种。”
那天晚上,我们坐在院子里,看着月亮,说了很久的话。
说到星愿起来上厕所,看见我们还在外面,跑过来问。
“爸妈,你们不睡觉?”
我看着她。
“星愿,你要有弟弟或妹妹了。”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跳起来。
“真的?”
我点点头。
她抱住我。
“太好了!我有弟弟妹妹了!”
小七在旁边笑着。
很小很小的笑。
但眼睛亮亮的。
那天晚上,星愿把自己的灯拿出来,放在院子里。
点着。
又把我妈那盏灯拿出来,点着。
又把她奶奶那盏灯拿出来,点着。
三盏灯,并排放在一起。
亮着。
她站在旁边,看着那些灯。
“妈妈,以后这盏灯,给弟弟还是妹妹?”
我笑了。
“你想给谁?”
她想了想。
“给他吧。”
“为什么?”
“因为我有两盏了。”
她指着小七那盏和我妈那盏。
“这两盏是我的。那盏,给弟弟。”
小七看着她。
“星愿。”
“嗯?”
“你真好。”
她笑了。
笑得眼睛弯弯的,像月亮。
那天晚上,三盏灯亮了一夜。
月光照在它们上面,把它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叠在一起。
分不清哪是灯的影子,哪是月光的影子。
就像我们一家人。
分不清哪是你,哪是我,哪是孩子。
都在一起。
一直在一起。
十一、后来
后来,星火出生了。
是个男孩。
长得像小七,眼睛像我。
小七抱着他,看了很久。
“星火。”
他叫了一声。
星火睁开眼睛,看着他。
小七笑了。
“你来了。”
星火也笑了。
小小的,没牙的笑。
后来,小七他爸走了。
走得很安详。
睡着走的,没受罪。
小七把他葬在他妈旁边。
两座坟,并排挨着。
一块木牌子,写着“周桂芳”。
一块木牌子,写着“周大牛”。
风吹过来,麦田沙沙响。
像有人在说话。
小七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然后他蹲下来,把两盏灯放在坟前。
点着。
亮着。
“妈,爸来找你了。”
他轻声说。
“你们好好的。”
后来,茉莉和周远搬回了镇上。
在杂货铺旁边开了一家修鞋店。
老头的杂货铺没人接手,就空着。
但那盏灯,每天还有人点。
茉莉点的。
她说,答应了老头,就一直点着。
后来,李叔的老婆再也不走了。
她说,走了也没意思,反正他会在镇口等着。
她不想让他等。
所以就不走了。
后来,镇上的人越来越多。
年轻的时候出去打工,老了回来养老。
回来的时候,都带着灯。
新的,旧的,大的,小的。
每天晚上,麦田里全是灯。
一盏一盏,亮亮的。
像天上的星星。
后来,星愿长大了。
去了城里念书。
走的那天,小七站在镇口那棵槐树下,看着她。
“爸,你别等了。”
星愿说。
小七笑了。
“我没等。”
“那你站这儿干什么?”
他看着她。
“送你。”
星愿愣了一下。
然后她跑过来,抱住他。
“爸,我会回来的。”
小七拍拍她的背。
“我知道。”
她松开他,看着我。
“妈,你等我。”
我笑了。
“不等。”
她愣住了。
“为什么?”
我看着她。
“因为你一定会回来。”
她笑了。
笑得眼睛弯弯的,像月亮。
然后她走了。
一步一步,往镇外走。
走到路的尽头,她回过头,挥挥手。
我们也挥挥手。
她转过身,继续走。
消失在路的尽头。
小七站在那儿,看着那条路。
看了很久。
我走过去,拉住他的手。
“走吧,回家。”
他点点头。
我们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
“星悦。”
“嗯?”
他看着我。
月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眼睛照得亮亮的。
“你说,星愿会等我们吗?”
我笑了。
“会。”
“为什么?”
“因为她是我们的女儿。”
他也笑了。
我们继续往回走。
走到家门口,停下来。
院子里,那盘磨还在。
吱呀,吱呀。
没人推,但好像还在响。
两盏灯,并排放在磨盘上。
亮着。
一直亮着。
他看着我。
我看着他。
月亮在天上,亮着。
我们在地上,亮着。
两盏灯,两个人。
一辈子。
还不够。
还有星愿,还有星火。
还有那些灯,那些星星,那些月亮。
还有这个镇子,这些人。
还有这条街,这盘磨,这间老房子。
还有那些等过的人,那些被等的人。
还有那些亮着的灯。
一直亮着。
永远亮着。
(番外一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