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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月光 星火五岁那 ...

  •   番外二月光

      一、星火

      星火五岁那年春天,问了一个问题。

      那天早上,他蹲在院子里,看着小七推磨。磨盘吱呀吱呀地转,豆浆从磨缝里流出来,白白的,细细的。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爸,你每天都推,不累吗?”

      小七停下来,直起腰,看着他。

      “累。”

      “那为什么还推?”

      小七想了想。

      “因为推了才有豆腐吃。”

      星火眨眨眼睛。

      “那我不吃豆腐,你是不是就不推了?”

      小七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不吃豆腐,你吃什么?”

      星火认真想了想。

      “吃糖。”

      小七走过去,把他抱起来。

      “糖吃多了牙疼。”

      星火皱着小眉头。

      “那怎么办?”

      小七看着他。

      “所以还是得吃豆腐。”

      星火想了想,点点头。

      “好吧。”

      小七把他放下来,继续推磨。

      吱呀,吱呀。

      一圈,一圈。

      星火站在旁边,看着看着,忽然跑过去,把手放在磨杆上。

      “爸,我帮你!”

      他推了一下,磨盘没动。

      他又推了一下,还是没动。

      他憋红了脸,使劲推。

      磨盘动了一点点。

      他高兴得跳起来。

      “动了动了!”

      小七看着他,笑了。

      很小很小的笑。

      但眼睛亮亮的。

      那天晚上,星火问我。

      “妈,爸爸小时候也推磨吗?”

      我正在缝衣服,抬起头看他。

      “推啊。”

      “那他小时候也这么累吗?”

      我想了想。

      “应该吧。”

      星火低下头,想了想。

      “那奶奶为什么不帮他?”

      我愣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我。

      “奶奶不是也在吗?”

      我放下手里的针线,把他抱过来。

      “星火,奶奶在的时候,爸爸已经长大了。”

      “那奶奶小时候呢?”

      “奶奶小时候,爸爸还没出生。”

      他似懂非懂。

      “那爷爷呢?”

      我沉默了一下。

      “爷爷……在外面。”

      “外面是哪儿?”

      “很远的地方。”

      “他去干什么?”

      “去挣钱。”

      星火想了想。

      “那他回来了吗?”

      我看着他。

      “回来了。”

      “什么时候?”

      “很久以后。”

      星火点点头。

      “那就好。”

      他靠在我怀里,打了个哈欠。

      “妈,我困了。”

      我把他抱到床上,盖好被子。

      他闭上眼睛,很快睡着了。

      我坐在床边,看着他小小的脸。

      忽然想起小七小时候。

      他也是这样,一个人长大。

      一个人推磨,一个人修鞋,一个人等。

      等了二十年。

      等到了我。

      现在,他的儿子不用等了。

      他的儿子有他,有我,有星愿。

      有这间屋子,这盘磨,这两盏灯。

      这就够了。

      二、星愿的来信

      星愿十八岁那年,去了很远的城市上大学。

      她每个月写一封信回来。

      信不长,但每一封我们都看好几遍。

      小七不识字,就让我念给他听。

      念完了,他把信折好,放在枕头底下。

      晚上睡觉前,再拿出来看一遍。

      虽然看不懂,但就是看。

      看着看着,就笑了。

      那年冬天,信来得特别晚。

      等了半个月,还没到。

      小七开始坐不住了。

      每天早上推完磨,他就站在镇口那棵槐树下,往路上看。

      看一会儿,回来。

      下午再去。

      看一会儿,再回来。

      晚上睡觉前,还要出去看一眼。

      我问他:“你站那儿干什么?”

      他说:“等信。”

      我说:“信又不是人,你站那儿能等到?”

      他想了想。

      “万一送信的人路过呢?”

      我哭笑不得。

      但没拦他。

      因为我知道,他不是在等信。

      他是在等星愿。

      信是她的声音,她的消息,她的一部分。

      等信,就是等她。

      第十天的时候,信终于来了。

      厚厚的一封。

      小七拿着信,手都在抖。

      “快,快念念。”

      我拆开信,念给他听。

      星愿在信里说,她交了男朋友。

      学画画的,人很好,对她很好。

      下次放假,带回来给我们看看。

      小七听完,愣住了。

      “男朋友?”

      我点点头。

      他沉默了一会儿。

      “对她好吗?”

      “信里说好。”

      他想了想。

      “画画的是干什么的?”

      “就是画画的。”

      “能挣钱吗?”

      我忍不住笑了。

      “不知道。见了才知道。”

      他点点头。

      没再说话。

      但那天晚上,他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问他:“怎么了?”

      他沉默了一下。

      “星悦,你说,那小子会对她好吗?”

      我看着他。

      “不知道。”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

      “要是对她不好怎么办?”

      我没说话。

      他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

      “我能不能去打他?”

      我笑了。

      “能。”

      他也笑了。

      笑着笑着,又叹了口气。

      “星愿还小。”

      “十八了。”

      “十八还小。”

      “你等我的时候,多大?”

      他愣了一下。

      “三十多。”

      “那她十八,不小了。”

      他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忽然开口。

      “星悦。”

      “嗯?”

      “你说,她会不会也等人?”

      我愣住了。

      “等谁?”

      他想了想。

      “等那个画画的。要是他走了,她会不会等?”

      我没说话。

      他继续说。

      “我不想让她等。”

      我看着他。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脸上。

      他的眼睛亮亮的,但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晃。

      “等人太苦了。”

      他说。

      我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小七,不是所有人等人都苦。”

      他看着我。

      “有人等到了,就不苦。”

      他没说话。

      我继续说。

      “而且,星愿是咱们的女儿。她等的人,也会像你一样,会回来。”

      他看着我。

      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点头。

      “嗯。”

      那天晚上,他睡着了。

      我躺在他旁边,听着他的呼吸。

      忽然想起我妈说的话。

      她说,当妈的,最怕孩子受苦。

      但孩子长大了,总得自己走。

      等也好,不等也好,都是她的路。

      我们只能看着,陪着。

      在她回来的时候,站在镇口那棵槐树下,等着她。

      就像我妈等我一样。

      就像小七他妈等他一样。

      就像小七等我一样。

      一代一代。

      都在等。

      但也都等到了。

      三、那个画画的

      那年夏天,星愿带男朋友回来了。

      是个高高瘦瘦的男孩,戴眼镜,笑起来有点腼腆。

      叫林远。

      小七站在镇口那棵槐树下,看着他们从车上下来。

      星愿跑过来,抱住他。

      “爸!”

      小七拍拍她的背。

      “回来了?”

      “嗯!”

      他松开她,看向林远。

      林远走过来,有点紧张。

      “叔叔好。”

      小七看着他,没说话。

      就那么看着。

      看得林远直冒汗。

      星愿在旁边急了。

      “爸,你别吓他。”

      小七这才开口。

      “会画画?”

      林远点点头。

      “会。”

      “画得好吗?”

      林远愣了一下。

      “还……还行。”

      小七想了想。

      “给我画一张?”

      林远赶紧点头。

      “好,好。”

      那天下午,林远在院子里支起画架,给小七画像。

      小七坐在磨盘边上,一动不动。

      林远画得很认真。

      一笔一笔,慢慢描。

      星愿在旁边看着,时不时偷笑。

      我站在门口,也看着。

      画了两个小时,终于画完了。

      林远把画拿给小七看。

      小七接过来,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林远。

      “像我吗?”

      林远点点头。

      “像。”

      小七又看了看。

      “那你画得不错。”

      林远松了一口气。

      星愿在旁边笑了。

      那天晚上,小七把那张画挂在墙上。

      就挂在他妈的照片旁边。

      晚上睡觉前,他看了好几眼。

      我问:“好看吗?”

      他点点头。

      “好看。”

      “比真人好看?”

      他转过头,看着我。

      “真人更好看。”

      我笑了。

      他也笑了。

      后来我问星愿,林远对她好不好。

      她点点头。

      “好。”

      “怎么好?”

      她想了想。

      “他等我。”

      我愣住了。

      “等你?”

      她点点头。

      “我在图书馆看书,他就在旁边画画。画一下午,等我一下午。”

      她笑了。

      “跟爸一样。”

      我也笑了。

      是啊,跟爸一样。

      会等人的人,都差不多。

      安安静静的,不急不躁的。

      等你的时候,就把自己该做的事做了。

      画画的画画,修鞋的修鞋,推磨的推磨。

      等你回来,就放下手里的事,看着你笑。

      就是这样。

      四、茉莉的茶馆

      星火十岁那年,茉莉在镇上开了一家茶馆。

      就在杂货铺隔壁。

      她把老头的杂货铺盘下来,重新装修,变成一个小小的茶馆。

      门口挂着一块匾,上面写着三个字。

      “等风来”。

      我问她为什么叫这个名字。

      她笑了。

      “因为风来了,人就来了。”

      我不太懂。

      她继续说。

      “等人等久了,就知道,等的时候,风是最先来的。”

      她指着门口的帘子。

      “风吹进来,帘子动一下,你就会抬头看看。”

      她笑了。

      “万一是那个人呢?”

      我也笑了。

      茶馆生意很好。

      镇上的人都爱去。

      喝茶,聊天,晒太阳。

      茉莉的茶不是什么好茶,但她会讲故事。

      讲她年轻时候的事,讲她在城里的事,讲她等过的二十年。

      讲着讲着,听的人就哭了。

      哭着哭着,又笑了。

      周远在旁边听着,不插话。

      但每次茉莉讲到伤心处,他就会走过去,把手放在她肩上。

      放一会儿,再走开。

      不说一句话。

      但茉莉就不哭了。

      有一次,我问他。

      “周远,你不介意她说以前的事?”

      他摇摇头。

      “不介意。”

      “为什么?”

      他想了想。

      “因为那是她的一部分。”

      他看着我。

      “没有那些事,就没有现在的她。”

      我点点头。

      他又说。

      “而且,她讲的时候,我知道她讲的不是我。但她讲完之后,陪着她的是我。”

      他笑了。

      很小很小的笑,像小七那样。

      “这就够了。”

      那天晚上,我跟小七说起这件事。

      小七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周远是个好人。”

      我点点头。

      “嗯。”

      他忽然转过头,看着我。

      “星悦。”

      “嗯?”

      “我也是好人吗?”

      我愣了一下。

      然后我笑了。

      “你是傻子。”

      他也笑了。

      月光照在我们身上,把我们都照得亮亮的。

      五、李叔的最后一年

      李叔八十岁那年,身体不行了。

      走不动路,推不动磨,连豆腐都做不了了。

      但他每天早上还是起来,坐在门口,看着街上的行人。

      他老婆在旁边陪着他。

      两个人,两把椅子,一坐就是一整天。

      有时候不说话,就那么坐着。

      有时候说几句,说年轻时候的事。

      说着说着就笑了,笑着笑着就哭了。

      那年秋天,李叔病重了。

      躺在床上,起不来。

      他老婆守着他,寸步不离。

      有一天,我去看他。

      他躺在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但眼睛还是亮的。

      看见我,他笑了。

      “星悦。”

      我走过去,坐在他床边。

      “李叔。”

      他看着我。

      “你妈做的豆腐,是镇上最好吃的。”

      我点点头。

      “我知道。”

      “你做的,也一样。”

      我的眼眶红了。

      他伸出手,拉着我。

      “星悦,李叔要走了。”

      我没说话。

      他继续说。

      “走之前,想跟你说句话。”

      我看着他。

      “你说。”

      他笑了。

      “你妈等了你二十年,她没白等。”

      他握紧我的手。

      “因为你回来了。”

      他松开我,看向门口。

      他老婆站在那儿,眼眶红红的。

      他冲她招招手。

      她走过来,坐在他旁边。

      他看着她。

      “我等了你一辈子。”

      她点点头。

      “我知道。”

      “你等了我一辈子。”

      她又点点头。

      “我也知道。”

      他笑了。

      “那咱们扯平了。”

      她也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

      那天晚上,李叔走了。

      走得很安详。

      握着老婆的手,走的。

      镇上的人给他办了一场葬礼。

      就在麦田里。

      晚上,所有人又点起了灯。

      一盏一盏,亮亮的,密密麻麻,像天上的星星。

      李叔的老婆站在人群里,拎着他的灯。

      那盏灯,跟了他一辈子。

      破破烂烂的,但一直亮着。

      她站在那儿,看着那些灯,看着那片麦田,看着天上的星星。

      忽然笑了。

      很小很小的笑。

      她说:“老东西,你等着我。”

      然后她转身,慢慢走回家。

      那盏灯,一直亮着。

      亮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还亮着。

      六、星火的秘密

      星火十五岁那年,有了一个秘密。

      他不告诉我们,但我发现了。

      他每天晚上,都去镇口那棵槐树下。

      坐一会儿,再回来。

      有时候坐很久,坐到月亮升起来。

      我问小七,他知不知道星火在干什么。

      小七摇摇头。

      “不知道。”

      “你不问问?”

      他想了想。

      “不问。”

      “为什么?”

      他看着我。

      “他长大了。有自己的事。”

      我笑了。

      “你倒是想得开。”

      他也笑了。

      “等你等习惯了,就知道,有些事,问了也没用。”

      我没说话。

      但我知道,他在等星火自己说。

      果然,一个月后,星火开口了。

      那天晚上,他吃完饭,忽然说。

      “爸,妈,我跟你们说个事。”

      我们看着他。

      他有点紧张。

      “我……我喜欢一个人。”

      小七愣住了。

      我也愣住了。

      “谁?”我问。

      他低下头。

      “镇西头的,小禾。”

      我想了想。

      小禾是豆腐李的孙女,比星火小一岁。

      长得很清秀,文文静静的。

      “她喜欢你吗?”小七问。

      星火点点头。

      “嗯。”

      “你怎么知道?”

      他抬起头,看着小七。

      “她说,她等我。”

      小七愣了一下。

      “等你?”

      星火点点头。

      “她说,她等我长大,等我娶她。”

      小七沉默了。

      我看着他的表情。

      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晃。

      很久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星火。”

      “嗯?”

      “你知道等一个人是什么感觉吗?”

      星火摇摇头。

      小七想了想。

      “就是,你每天都会想她。想她在干什么,想她吃饭了没有,想她会不会也在想你。”

      他顿了顿。

      “你会每天都想看见她。看见了,就高兴。看不见,就盼着。”

      他看着星火。

      “你能做到吗?”

      星火点点头。

      “能。”

      “能等多久?”

      星火想了想。

      “一辈子。”

      小七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你去吧。”

      星火愣住了。

      “你……你同意了?”

      小七点点头。

      “同意了。”

      星火跳起来。

      “太好了!”

      他跑出去,去告诉小禾。

      我坐在那儿,看着小七。

      “你怎么就同意了?”

      他看着我。

      “因为他跟我一样。”

      “一样?”

      他点点头。

      “会等人的人,都差不多。”

      他笑了。

      “你当年等我,不也是这样?”

      我愣了一下。

      然后我也笑了。

      是啊,会等人的人,都差不多。

      安安静静的,不急不躁的。

      等你的时候,就把自己该做的事做了。

      等到了,就一辈子。

      七、小禾的灯

      星火十八岁那年,娶了小禾。

      婚礼在麦田里办的。

      晚上,所有人又点起了灯。

      一盏一盏,亮亮的,密密麻麻,像天上的星星。

      星火和小禾站在麦田中央,对着月亮拜了三拜。

      拜完,小禾从背后拿出一盏灯。

      新的,亮亮的,没有豁口。

      她递给星火。

      “给你的。”

      星火接过来,愣住了。

      “这是……”

      “我做的。”小禾说,“做了三个月。”

      星火看着那盏灯。

      “为什么做这个?”

      小禾笑了。

      “因为你有两盏灯。一盏是你奶奶的,一盏是你妈妈的。”

      她看着他。

      “我也想给你一盏。”

      星火的眼眶红了。

      他捧着那盏灯,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着它。

      亮了。

      三盏灯,并排放在一起。

      奶奶的,妈妈的,小禾的。

      都亮着。

      那天晚上,星火问我。

      “妈,小禾的灯,能跟你们的放在一起吗?”

      我点点头。

      “能。”

      “为什么?”

      我看着他。

      “因为灯是给人照亮的。不管是谁的灯,只要亮着,就能照亮人。”

      他想了想。

      “那小禾的灯,能照亮我吗?”

      我笑了。

      “能。”

      “能照亮多久?”

      我想了想。

      “一辈子。”

      他笑了。

      捧着那盏灯,笑得像个孩子。

      那天晚上,麦田里的灯亮了一夜。

      三盏灯,并排放在一起。

      亮着。

      一直亮着。

      八、小七的七十岁

      小七七十岁那年,推不动磨了。

      不是不想推,是推不动了。

      他站在磨盘边上,看着那盘磨,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我。

      “星悦,我老了。”

      我点点头。

      “嗯,我也老了。”

      他笑了。

      “咱们都老了。”

      我们站在院子里,看着那盘磨。

      磨盘还在,但没人推了。

      吱呀吱呀的声音,没了。

      但豆浆还在煮。

      星火和小禾接手了豆腐摊。

      每天凌晨四点二十,他们起来,推磨,煮豆浆,压豆腐。

      吱呀,吱呀。

      一圈,一圈。

      声音从院子里传出来,传遍整条街。

      小七躺在床上,听着那个声音。

      听着听着,就笑了。

      “跟当年一样。”

      我躺在他旁边,听着。

      “嗯。”

      他转过头,看着我。

      “星悦。”

      “嗯?”

      “你说,咱们这辈子,值不值?”

      我想了想。

      “值。”

      “为什么?”

      我看着他。

      “因为你等到了我,我等到了你。”

      他笑了。

      很小很小的笑。

      “还有呢?”

      “还有星愿,星火,小禾。”

      他点点头。

      “还有那些灯。”

      我也点点头。

      “嗯,还有那些灯。”

      他伸出手,拉着我。

      他的手很糙,满是老茧。

      但很暖。

      “星悦。”

      “嗯?”

      “下辈子,还等你。”

      我笑了。

      “好。”

      他也笑了。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我们身上。

      照在我们花白的头发上,照在我们满是皱纹的脸上。

      但我们的眼睛还是亮的。

      像两盏灯。

      一直亮着。

      九、星愿的归来

      星愿四十岁那年,回来了。

      不是回来住,是回来定居。

      她和林远在城里待了二十年,画了很多画,拿了很多奖。

      但最后还是回来了。

      她说,想家了。

      想镇口那棵槐树,想麦田里的灯,想那盘磨,想那两盏灯。

      想我们。

      她回来那天,我和小七站在镇口那棵槐树下,等着她。

      从早上等到下午。

      从太阳等到月亮。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她回来了。

      从车上下来,跑过来,抱住我们。

      “爸!妈!”

      小七拍拍她的背。

      “回来了?”

      “嗯!”

      他松开她,看着她。

      “还走吗?”

      她摇摇头。

      “不走了。”

      小七笑了。

      很小很小的笑。

      但眼睛亮亮的。

      那天晚上,我们一家人坐在院子里。

      星愿,林远,星火,小禾,我和小七。

      还有两个孩子。

      星愿的儿子,星火的女儿。

      他们在院子里跑着玩,笑声传遍整条街。

      小七看着他们,忽然开口。

      “星悦。”

      “嗯?”

      “咱们家,人越来越多了。”

      我点点头。

      “嗯。”

      他笑了。

      “真好。”

      我也笑了。

      是啊,真好。

      当年,这个院子里只有我一个人。

      后来,有了他。

      后来,有了星愿,星火。

      后来,有了林远,小禾。

      后来,有了孙子孙女。

      现在,院子里坐满了人。

      笑声,说话声,孩子的叫声。

      热热闹闹的。

      像过年一样。

      月亮在天上,亮着。

      灯在地上,亮着。

      人在这里,笑着。

      这就是一辈子。

      十、最后一盏灯

      小七八十岁那年,走不动了。

      躺在床上,起不来。

      但他还是每天睁着眼睛,看着窗外。

      看着那盘磨,看着那两盏灯。

      有一天,他忽然开口。

      “星悦。”

      我走过去,坐在他床边。

      “嗯?”

      他看着我。

      “那盏灯,还在吗?”

      我愣了一下。

      “哪盏?”

      “我妈那盏。”

      我点点头。

      “在。”

      “拿来我看看。”

      我去把那盏灯拿来,放在他床头。

      他伸出手,摸着那个豁口。

      摸了很久。

      “这个豁口,是你撞的。”

      我点点头。

      “嗯。”

      他笑了。

      “你还记得吗?”

      “记得。”

      他看着我。

      “那时候,你刚回来。什么都不懂,豆腐做得太咸。”

      我也笑了。

      “后来呢?”

      “后来你学会了。”

      他顿了顿。

      “后来你学会了等人。”

      我的眼眶红了。

      他继续说。

      “你等我三十二天。我等你一辈子。”

      他伸出手,拉着我。

      “星悦。”

      “嗯?”

      “这辈子,谢谢你。”

      我的眼泪流下来。

      他看着我,笑了。

      “别哭。”

      我点点头。

      但还是哭。

      他没办法,只能看着我哭。

      哭了一会儿,我停下来。

      他看着窗外。

      月亮升起来了。

      很圆,很亮。

      照在磨盘上,照在那两盏灯上。

      照在我们身上。

      “星悦。”

      “嗯?”

      “我想去镇口看看。”

      我愣住了。

      “现在?”

      他点点头。

      “现在。”

      我扶他起来。

      慢慢走到镇口。

      那棵槐树还在。

      一百多年了,还是那么高,那么大。

      叶子落光了,但枝桠伸向天空,像在拥抱什么。

      他站在树下,看着那条路。

      那条通往城里的路。

      “我妈当年,就是站在这儿等的。”

      我点点头。

      “嗯。”

      “她等了二十年。”

      我没说话。

      他继续说。

      “我爸等了二十年,才回来。”

      他转过头,看着我。

      “我等了你一辈子,你等了我一辈子。”

      他笑了。

      “咱们都是会等人的人。”

      我也笑了。

      月光照在我们身上,把我们照得亮亮的。

      他忽然开口。

      “星悦,你说,人死了以后,会去哪儿?”

      我愣了一下。

      想了想。

      “不知道。”

      他点点头。

      “我也不知道。”

      他看着天上的月亮。

      “但我知道,不管去哪儿,我都会等你。”

      我的眼泪又下来了。

      他看着我。

      “别哭。”

      我点点头。

      但还是哭。

      他伸手擦掉我的眼泪。

      “星悦,这辈子,值了。”

      我点点头。

      “嗯,值了。”

      他笑了。

      很小很小的笑。

      然后他转过身,慢慢往回走。

      我扶着他。

      一步一步。

      走到家门口,他停下来。

      看着院子里那盘磨,看着那两盏灯。

      “灯还亮着。”

      我点点头。

      “嗯,一直亮着。”

      他笑了。

      “那就好。”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握着我的手。

      握着握着,睡着了。

      睡得很安稳。

      嘴角还带着笑。

      我也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我醒过来的时候,他的手还握着我的手。

      但他已经不在了。

      走得很安详。

      睡着走的。

      没受罪。

      星愿和星火赶回来,给他办了一场葬礼。

      就在麦田里。

      晚上,所有人又点起了灯。

      一盏一盏,亮亮的,密密麻麻,像天上的星星。

      我站在人群里,拎着他的灯。

      那盏有豁口的灯。

      他用了七十年的灯。

      我站在那儿,看着那些灯,看着那片麦田,看着天上的星星。

      忽然想起他昨晚说的话。

      “不管去哪儿,我都会等你。”

      我笑了。

      很小很小的笑。

      然后我转身,慢慢走回家。

      那盏灯,一直亮着。

      亮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还亮着。

      后来,每天我都把那盏灯点着。

      放在床头。

      让它陪着我。

      就像他陪着我一样。

      十一、星火的话

      小七走后第二年,星火生了一个儿子。

      取名星望。

      希望的望。

      我问他为什么取这个名字。

      他说,因为他希望这孩子,能像爷爷一样,会等人,也会被等。

      我笑了。

      是啊,会等人,也会被等。

      这就是一辈子。

      那天晚上,星火抱着星望,坐在院子里。

      看着那盘磨,看着那两盏灯。

      忽然开口。

      “妈。”

      我走过去,坐在他旁边。

      “嗯?”

      他看着我。

      “我爸这辈子,苦吗?”

      我想了想。

      “苦过。”

      “后来呢?”

      “后来不苦了。”

      他点点头。

      “为什么?”

      我看着他。

      “因为等到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

      “那他会等我奶奶吗?”

      我愣了一下。

      “什么?”

      他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星星。

      “我爸走了,他会等我奶奶吗?”

      我想了想。

      “会。”

      “为什么?”

      我笑了。

      “因为他会等人。”

      他也笑了。

      抱着星望,看着天上的星星。

      月亮很圆,很亮。

      照在我们身上,照在那盘磨上,照在那两盏灯上。

      照在这个院子里,照在这个镇子上。

      照在每个人身上。

      十二、我的九十个春天

      小七走后,我一个人又活了十年。

      九十岁那年,我也走不动了。

      躺在床上,起不来。

      但每天还是睁着眼睛,看着窗外。

      看着那盘磨,看着那两盏灯。

      星愿和星火轮流照顾我。

      白天星愿来,晚上星火来。

      他们给我喂饭,给我擦身子,给我讲故事。

      讲他们小时候的事,讲他们孩子的故事,讲镇上的新鲜事。

      我听着,笑着。

      笑着笑着,就睡着了。

      有一天晚上,星火问我。

      “妈,你想我爸吗?”

      我点点头。

      “想。”

      “想他什么?”

      我想了想。

      “想他推磨的样子,想他钉鞋的样子,想他站在门口等我的样子。”

      我笑了。

      “想他叫我名字的样子。”

      星火没说话。

      我继续说。

      “他叫我星悦。叫了一辈子。”

      我看着窗外的月亮。

      “叫得特别好听。”

      星火握着我手。

      “妈。”

      “嗯?”

      “我爸等你呢。”

      我点点头。

      “我知道。”

      “那你去吗?”

      我笑了。

      “去。等天亮就去。”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小七站在镇口那棵槐树下,看着我。

      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外套,拎着那盏有豁口的灯。

      灯亮着。

      他笑着。

      很小很小的笑。

      我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等很久了?”

      他摇摇头。

      “不久。”

      “多久?”

      他想了一下。

      “十年。”

      我笑了。

      他也笑了。

      他伸出手,拉着我。

      “走吧。”

      我点点头。

      我们转身,往前走。

      月光照在我们身上,把我们都照得亮亮的。

      身后,那盏灯还亮着。

      一直亮着。

      十三、星愿的守候

      我走的那天晚上,月亮很圆。

      星愿守在我床边,握着我的手。

      我看着她。

      她老了,头发也白了。

      但眼睛还是亮的,像小七。

      “星愿。”

      “妈,我在。”

      我笑了。

      “妈要走了。”

      她点点头。

      “我知道。”

      “你不哭?”

      她摇摇头。

      “不哭。”

      “为什么?”

      她看着我。

      “因为你去找我爸了。他等了你十年。”

      我点点头。

      “嗯。”

      她继续说。

      “你走了,我会想你。但我不哭。”

      她笑了。

      “因为我也会等你。”

      我看着她。

      “等我?”

      她点点头。

      “等你回来。”

      我愣了一下。

      “回来?”

      她笑了。

      “下辈子。”

      我也笑了。

      是啊,下辈子。

      这辈子等完了,还有下辈子。

      一代一代,都在等。

      也都在被等。

      我伸出手,摸着她的脸。

      “星愿,妈这辈子,最对的事,就是回来了。”

      她点点头。

      “我知道。”

      我看着她。

      “你爸等了我一辈子,我等了他一辈子。值了。”

      她握住我的手。

      “妈,你放心走吧。家里有我。”

      我笑了。

      闭上眼睛。

      耳边传来吱呀吱呀的声音。

      推磨的声音。

      一圈,一圈。

      越来越近。

      越来越近。

      我知道,那是他来了。

      他来接我了。

      我笑了。

      很小很小的笑。

      然后,我走了。

      十四、那盘磨

      我走之后,那盘磨还在转。

      星火和小禾接着推。

      每天凌晨四点二十,吱呀吱呀的声音准时响起。

      传遍整条街。

      传到镇口那棵槐树下。

      传到麦田里。

      传到每一个角落。

      镇上的人说,这盘磨,磨了一百多年了。

      从桂芳开始,到小七,到星悦,到星火。

      四代人。

      还在转。

      还在磨。

      还在做豆腐。

      那两盏灯,也还在。

      一盏有豁口的,一盏没有。

      并排放在磨盘边上。

      每天晚上,星火把它们点着。

      亮着。

      一直亮着。

      有时候,星望会问。

      “爸,这两盏灯为什么一直亮着?”

      星火看着他。

      “因为有人在等。”

      “等谁?”

      “等该等的人。”

      星望不太懂。

      但他点点头。

      因为他知道,爷爷和奶奶,太爷爷和太奶奶,都在等。

      等着谁?

      等着他们回来。

      等着下辈子。

      等着再见面。

      十五、星望的灯

      星望十八岁那年,也喜欢上了一个人。

      是镇西头的姑娘,叫小月。

      他每天晚上,都去镇口那棵槐树下等她。

      等她从地里回来,等她路过。

      有时候等到了,就一起走回去。

      有时候等不到,就一个人坐着,看着月亮。

      有一天,他问星火。

      “爸,等人是什么感觉?”

      星火想了想。

      “你问你妈。”

      星望看向小禾。

      小禾笑了。

      “等人啊,就是心里有一盏灯。”

      星望愣了一下。

      “灯?”

      小禾点点头。

      “那盏灯,一直亮着。不管多久,不管多黑,都亮着。”

      她看着他。

      “等你等到了,那盏灯就更亮了。”

      星望想了想。

      “那我心里也有灯吗?”

      小禾笑了。

      “有。每个人都有。”

      “那我的灯亮吗?”

      小禾看着他。

      “亮。”

      “你怎么知道?”

      小禾指了指他的眼睛。

      “因为你眼睛里有光。”

      星望摸摸自己的眼睛。

      笑了。

      那天晚上,他去找小月。

      站在她家门口,等着。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她出来了。

      看见他,愣了一下。

      “你怎么在这儿?”

      他看着她。

      “等你。”

      她笑了。

      “等我干什么?”

      他想了想。

      “想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他深吸一口气。

      “我心里有一盏灯,一直亮着。我想让你看看。”

      她愣住了。

      然后她笑了。

      笑得眼睛弯弯的,像月亮。

      “好。”

      那天晚上,他们一起走回去。

      月光照在他们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叠在一起。

      分不清哪是他的,哪是她的。

      就像那两盏灯。

      分不清哪盏是谁的。

      但都亮着。

      一直亮着。

      十六、月光

      很多年以后,镇上的人还在传一个故事。

      故事里有一盘磨,两盏灯,一群人。

      故事里有人等,有人被等。

      有人等了一辈子,有人等到了。

      有人走了,有人回来了。

      有人老了,有人年轻了。

      但那些灯,一直亮着。

      那盘磨,一直转着。

      那个镇口,那棵槐树,那片麦田,都还在。

      月光也还在。

      每天晚上,照在磨盘上,照在灯上,照在那些人身上。

      照在每一张脸上。

      那些脸上,有笑,有泪,有皱纹,有光。

      都是等人的光,被等的光,等到了的光。

      后来,有人问星望。

      “你们家,为什么一直点着灯?”

      星望想了想。

      “因为有人在等。”

      “等谁?”

      他笑了。

      “等该等的人。”

      “等到什么时候?”

      他看着天上的月亮。

      “等到月亮不再亮的那天。”

      那个人也抬起头,看着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

      像一盏灯。

      很大很大的灯。

      照着这片土地,照着这些人,照着这个镇子。

      照着这盘磨,这两盏灯。

      照着那些等人的人,那些被等的人。

      照着一代又一代。

      一直亮着。

      永远亮着。

      (全文完)

      ---

      【后记】

      星火后来也老了。

      小禾先走的。

      走的那天晚上,星火握着她的手,没哭。

      只是说:“你等着我。”

      小禾点点头。

      “好。”

      然后她闭上眼睛,走了。

      星火一个人,又活了三年。

      每天早上,他还是起来推磨。

      吱呀,吱呀。

      一圈,一圈。

      星望在旁边帮忙。

      推完磨,他就坐在院子里,看着那两盏灯。

      一盏有豁口的,一盏没有。

      他看着看着,就笑了。

      “小禾,等着我。”

      三年后的一个晚上,他也走了。

      走得很安详。

      睡着走的。

      星望把他葬在麦田里,挨着小禾。

      两座坟,并排挨着。

      旁边还有两座。

      一座是桂芳和大牛的,一座是小七和星悦的。

      四座坟,排成一排。

      风吹过来,麦田沙沙响。

      像有人在说话。

      星望站在那儿,看着那些坟。

      忽然看见天上有颗星星,特别亮,特别大。

      一直在闪。

      一直在亮。

      他知道那是谁。

      是爷爷,是奶奶,是太爷爷,是太奶奶。

      是他们所有人。

      都在天上看着。

      都在亮着。

      他笑了。

      转过身,往回走。

      走到镇口那棵槐树下,他停下来。

      看着那条路。

      那条路通往城里,通往很远的地方。

      他的儿子,也在那条路上。

      在城里念书,还没回来。

      但他不急。

      因为他在等。

      等人的人,都不急。

      他们只是每天点着灯,亮着。

      让那个人回来的时候,能看见光。

      让那个人知道,有人在等她。

      这就是一辈子。

      这就是月光。

      (真的全文完)

      【月光失约 作 本文不代表任何观点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致所有等人的人,和被等的人。

      你们都是月亮。

      亮着,就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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