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星火 他说“那我 ...
-
第五章星火
那天晚上从镇口回来之后,我失眠了。
不是难过,是高兴。
高兴得睡不着。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他的样子。
他站在树下说“我喜欢你”的样子。
他把我拉进怀里的样子。
他低下头亲我额头的样子。
他说“那我就是月亮”的样子。
我抱着枕头,把脸埋进去,笑了。
笑着笑着,又哭了。
笑着哭。
哭着笑。
像个傻子。
天亮的时候,我顶着两个黑眼圈起来,打开门。
他站在门口。
拎着他的灯。
那盏有豁口的灯。
他看见我,愣了一下。
“你哭了?”
我摸了摸脸。
是湿的。
“没……没有。”
他看着我。
“你撒谎。”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放下灯,走过来,伸出手,擦掉我脸上的泪。
他的手很糙,但很轻。
“为什么哭?”
我看着他。
“高兴。”
他愣了一下。
“高兴还哭?”
我点点头。
他看着我,忽然笑了。
很小很小的笑。
“傻子。”
他说。
我也笑了。
“你才傻子。”
我们站在门口,对着笑。
月亮早就落下去了,太阳还没升起来。
天灰蒙蒙的,像一张宣纸。
我们俩站在那张宣纸上,笑着。
像两个傻子。
那天早上,他推磨的时候,我站在旁边看。
看着看着,我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小七。”
他停下来,直起腰。
“嗯?”
“你爸那边,处理好了吗?”
他沉默了一下。
“快了。”
“那他什么时候回来?”
他看着我。
“你想见他?”
我点点头。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好。”
他没说别的,继续推磨。
吱呀,吱呀。
一圈,一圈。
我站在旁边,看着他的背影。
忽然发现,他的肩膀不抖了。
以前推磨的时候,他的肩膀总是微微抖着。
不是累,是别的。
我说不清。
但现在不抖了。
很稳。
像那盘磨一样稳。
那天上午,茉莉来买豆腐的时候,看见我们俩站在一起,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笑得很大声。
“你们俩,这是……”
她没说下去,但眼睛弯弯的,像月亮。
我的脸红了。
小七的脸也红了。
我们俩站在那儿,像两个做错事的孩子。
茉莉走过来,拍拍我的肩膀。
“行了行了,别不好意思。我都知道。”
我看着她。
“你知道什么?”
她笑了笑,没回答。
端着豆腐走了。
走了几步,她停下来,回过头。
“小七。”
小七看着她。
“你爸那边,需要帮忙吗?”
小七愣了一下。
“什么?”
“你爸那边,”她说,“如果忙不过来,我可以去。”
小七看着她,没说话。
她笑了笑。
“别这么看我。我不是为了你。”
“那是为了谁?”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碗。
“为了我自己。”
她走了。
我站在那儿,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忽然想起来,她也是等过的人。
等了二十年。
等这个男人回来。
他回来了。
但不是她的了。
她难过吗?
不知道。
她从来没说过。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着茉莉。
想着她这二十年是怎么过的。
等一个人,等到他回来,却发现他已经不爱自己了。
那是什么感觉?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那一定很疼。
很疼很疼。
第二天早上,四点二十,门响了。
咚,咚,咚。
我打开门。
小七站在门口,拎着他的灯。
他身后站着茉莉。
茉莉拎着一个包。
“我要走了。”她说。
我愣住了。
“去哪儿?”
“城里。”她笑了笑,“小七他爸那边,需要帮忙。”
我看着她。
她也看着我。
“星悦,这二十年,我一直在等一个人回来。现在他回来了,但不是我的了。”
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我不想再等了。”
我没说话。
她走过来,抱了抱我。
很轻,很轻。
“你不一样,”她说,“你是他的。他要等的,是你。”
我的眼眶红了。
她松开我,看着小七。
“小七。”
小七看着她。
“我等了你二十年,不后悔。”
她的眼睛亮亮的。
“你幸福就好。”
她转过身,走了。
一步一步,往镇口走。
走到那棵槐树下,她停下来,回过头。
冲我们挥了挥手。
然后她走了。
消失在路的尽头。
我站在那儿,看着那条路。
风吹过来,凉凉的。
小七站在我旁边,没动。
很久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她等了我二十年。”
我说,嗯。
“我没等她。”
我说,你等了。
他转过头,看着我。
“我等的是你。”
我愣住了。
他就那么看着我。
月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眼睛照得亮亮的。
“从你第一次给我端豆腐,我就知道,我等的人是你。”
我的眼泪流下来。
他伸出手,擦掉。
“别哭。”
我点点头。
但还是哭。
他没办法,只能把我拉进怀里。
抱着。
抱得很紧。
“星悦。”
“嗯?”
“我们会好好的。”
我靠在他怀里,点点头。
会的。
一定会好好的。
那天之后,镇上的人发现了一件事。
小七那个哑巴,开始说话了。
不是跟所有人说,是跟一个人说。
那个人叫星悦。
每天早上,他推磨的时候,会跟她说话。
说昨天的鞋修了几双。
说今天的天气好不好。
说他爸来信了没有。
说他想吃什么。
她都听着。
一边听,一边笑。
笑得眼睛弯弯的,像月亮。
镇上的人看着他们,也跟着笑。
李叔说,小七这孩子,终于有人要了。
杂货铺的老头说,桂芳要是能看见,就好了。
那个吃豆腐哭过的老太太说,她看见了,她肯定看见了。
是啊。
她看见了。
一定看见了。
第七天晚上,小七来找我。
“星悦。”
“嗯?”
“我爸来信了。”
我看着他。
“他说什么?”
他沉默了一下。
“他说,他想见你。”
我愣了一下。
“见我?”
他点点头。
“他让我带你去城里。”
我看着他。
他也看着我。
月光照在我们身上,把我们的影子叠在一起。
“去吗?”他问。
我点点头。
“去。”
第二天早上,我们出发了。
坐大巴。
六个小时。
一路上,他一直拉着我的手。
没松开过。
我看着窗外,麦田一片一片往后退。
忽然想起来,几个月前,我也是坐这趟车,从城里回来。
那时候,我一个人。
现在,我不是一个人了。
我转过头,看着他。
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
睡着了。
我看着他睡着的样子。
睫毛很长,在脸上投下淡淡的影子。
嘴微微张着,像个孩子。
我忍不住笑了。
很小很小的笑。
然后我靠在他肩膀上,也闭上眼睛。
车晃晃悠悠地开着。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我们身上。
暖暖的。
到城里的时候,天快黑了。
他爸在车站等我们。
看见我们下车,他迎上来。
“来了?”
小七点点头。
他爸看着我,笑得有点局促。
“你就是星悦?”
我点点头。
“你好。”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好,好。”
他带我们回家。
是一个老小区,六楼,没电梯。
爬上去的时候,他爸气喘吁吁的。
“老了老了,爬不动了。”
小七没说话,但走在他后面,慢一点。
我看见了。
他怕他爸摔着。
他爸的家很小,一室一厅,收拾得很干净。
墙上挂着一张照片。
黑白的,很旧。
一个年轻女人,抱着一个婴儿,笑着。
我认出来了。
那是小七的妈。
他爸看见我在看那张照片,沉默了一下。
“那是他妈的。”
小七没说话,走过去,站在那张照片前面。
看了很久。
很久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他爸。
“这二十年,你想过她吗?”
他爸愣住了。
小七就那么看着他。
等着他回答。
他爸低下头。
“想过。”
“那为什么不回来?”
他爸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小七。
“因为我没脸回来。”
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我走的时候,跟她说,挣了钱就回来。结果呢?钱没挣到,人也没回来。”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在城里,混不下去,又不敢回去。后来认识了一个女人,就在一起了。她知道我有老婆孩子,但她不嫌弃我。”
他抬起头,看着那张照片。
“我以为,我一辈子就这样了。等死了,让人把我骨灰带回去,埋在她旁边就行。”
小七没说话。
他爸继续说。
“后来她死了。那个女人的儿子,把我赶出来。我没地方去,就想,回去看看。”
他看着小七。
“我知道我对不起你妈,对不起你。我不求你原谅我。我就是想,临死之前,看你一眼。”
小七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很久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你吃饭了吗?”
他爸愣了一下。
“什么?”
“我问你吃饭了吗?”
他爸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小七走到厨房,打开冰箱。
里面空空的,只有几包方便面。
他拿出来,烧水,煮面。
三包。
他爸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
眼眶红了。
我站在旁边,看着他们。
忽然想起我妈说过的话。
她说,父子之间,隔着一座山。
翻过去,就是一辈子。
翻不过去,也是一辈子。
但这一刻,我觉得那座山,好像没那么高了。
那天晚上,我们三个人围坐在那张小桌子上,吃面。
方便面,加了两个鸡蛋。
他爸把鸡蛋夹给小七。
小七夹回去。
又夹过来。
又夹回去。
最后他爸把鸡蛋掰成两半,一人一半。
小七低着头吃,没说话。
但我看见,他的耳朵红了。
吃完面,他爸从柜子里拿出一个东西。
是一盏灯。
很旧,很破,灯罩上全是划痕。
“这是你妈的灯。”他爸说。
小七愣住了。
“我走的时候,她让我带着。说出门在外,有个亮。”
他爸看着那盏灯。
“我一直留着。搬了多少次家,都没扔。”
他把灯递给小七。
小七接过去,捧着。
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把那盏灯点着。
亮了。
两盏灯。
他的,他妈的。
并排放在一起。
亮着。
那天晚上,我们住在他爸家。
他爸把自己的床让给我们,自己睡沙发。
小七不肯,但拗不过他爸。
躺在床上,我看着天花板。
小七躺在旁边,睁着眼睛。
“睡不着?”我问。
他嗯了一声。
我侧过身,看着他。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脸上。
他的眼睛亮亮的。
“想什么呢?”
他沉默了一下。
“想我妈。”
我没说话。
他继续说。
“她等了一辈子,没等到他回来。”
“他回来了。”我说。
“太晚了。”
“晚,总比不来好。”
他转过头,看着我。
“是吗?”
我点点头。
他看着我。
月光把我们两个罩在一起。
“星悦。”
“嗯?”
“你说,我妈会原谅他吗?”
我愣了一下。
想了想。
“不知道。”
他沉默着。
“但我觉得,”我说,“她更想看见你们好好的。”
他没说话。
只是伸出手,把我拉进怀里。
抱着。
抱得很紧。
“我们会好好的。”他说。
我靠在他怀里,点点头。
会的。
一定会好好的。
我们在城里待了三天。
三天里,他爸带我们逛了逛。
逛公园,逛商场,逛他以前干活的地方。
他话不多,但一直在笑。
笑得很小心,像我妈照片里那样。
第三天晚上,我们要走了。
他爸送我们到车站。
站在站台上,看着我们。
“小七。”
小七看着他。
“我这边的事处理完了。过几天,我就回去。”
小七没说话。
“回去之后,我想……我想去你妈坟前看看。”
小七还是没说话。
他爸低下头。
“行吗?”
小七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点头。
他爸的眼眶红了。
“好,好。”
车来了。
我们上车。
他爸站在站台上,看着我们。
车开动的时候,他从窗口递进来一个东西。
是一盏灯。
他妈的灯。
“这个,你带着。”他说,“给她看看。”
小七接过去,捧着。
车越开越快。
他爸越来越小。
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小七捧着那盏灯,看着窗外。
很久很久。
然后他转过头,看着我。
“星悦。”
“嗯?”
“谢谢你。”
我愣了一下。
“谢我什么?”
他没回答。
只是把我拉进怀里,抱紧。
抱得很紧很紧。
回到镇上那天,下雪了。
第一场雪。
雪花飘下来,轻轻地,落在屋顶上,落在树上,落在我们身上。
我们站在镇口那棵槐树下,看着那些雪。
槐树光秃秃的,但雪花落在枝桠上,把它染白了。
像开满了花。
“好看吗?”他问。
我点点头。
他笑了。
“走吧,回家。”
回家。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忽然变得很不一样。
以前,回家就是回那间老房子,回那盘磨,回那锅豆腐。
现在,回家是回他身边。
回他身边。
我们走过那条街,走过那些老房子,走过李叔的豆腐摊,走过杂货铺,走过那个老太太的家门口。
一路上,雪越下越大。
落在我们头上,肩上,把我们也染白了。
走到家门口,他停下来。
转过身,看着我。
“星悦。”
“嗯?”
他伸出手,擦掉我头发上的雪。
“以后,每年下雪,我都陪你看。”
我看着他。
雪花落在他睫毛上,亮晶晶的。
我笑了。
“好。”
那天晚上,雪停了。
月亮出来了,照在雪地上,亮得刺眼。
我们站在院子里,看着那盘磨。
磨上落满了雪,厚厚的,像盖了一层棉被。
“明天还能磨吗?”我问。
他点点头。
“能。”
“雪不化怎么办?”
他想了想。
“那就晚一点。”
我笑了。
他也笑了。
我们站在雪地里,笑着。
笑着笑着,他忽然不笑了。
“星悦。”
“嗯?”
他看着我。
月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眼睛照得亮亮的。
“我想跟你说个事。”
我看着他。
“什么事?”
他沉默了一下。
“我想娶你。”
我愣住了。
他就那么看着我。
等着我回答。
雪地很白,月亮很亮,风很轻。
全世界都安静下来,等着我回答。
我看着他的眼睛。
那两口井里,全是光。
全是我的光。
我笑了。
很小很小的笑。
“好。”
他愣住了。
“你……你答应了?”
我点点头。
他看着我。
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大,很响,像那天早上一样。
他把我抱起来,转圈。
转了一圈,两圈,三圈。
雪被我们踢起来,扬得到处都是。
在月光下,像星星一样闪。
“星悦!星悦!星悦!”
他喊着我的名字。
一遍,两遍,三遍。
我抱着他的脖子,笑着。
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
流进他脖子里。
他停下来,看着我。
“怎么哭了?”
我摇摇头。
“高兴。”
他看着我。
忽然低下头,亲了亲我的眼睛。
把眼泪亲掉。
“别哭,”他说,“以后我天天让你高兴。”
我点点头。
但还是哭。
他没办法,只能抱着我。
抱着。
很久很久。
月亮在天上,亮着。
雪在地上,白着。
我们抱着,站在院子里。
像两棵树。
长在一起的那种。
第二天,镇上的人都知道了一件事。
小七要娶星悦了。
李叔说,好啊好啊,桂芳要是能看见,得多高兴。
杂货铺的老头说,什么时候办酒席?我得准备份子钱。
那个老太太说,办大点,镇上的人都请。
小七笑着,一一答应。
我也笑着,一一答应。
那几天,我们忙着准备。
他爸也从城里回来了。
带着行李,说要长住。
住在小七家,帮他干活。
修鞋的活。
他学得很快,没几天就会了。
小七在旁边看着,不说话。
但我知道,他心里是高兴的。
因为他耳朵红了。
我看见的。
婚礼那天,是腊月二十三。
小年。
雪又下了一场,但不大,薄薄一层。
地上铺了红纸,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镇上的人都来了。
李叔、杂货铺的老头、那个老太太、卖锅的胖女人、豆腐摊的常客们,还有好多我不认识的人。
他们都来了。
都带着笑脸。
都拎着灯。
晚上,天黑了,灯点起来。
一盏一盏,亮亮的。
把整条街都照亮了。
我们站在院子里,站在那盘磨前面。
他穿着新衣服,我穿着新衣服。
他看着我,我看着他。
李叔当司仪,喊了一嗓子。
“一拜天地!”
我们对着天,拜下去。
“二拜高堂!”
我们对着他妈的遗像,对着我妈的遗像,拜下去。
我妈的遗像,是他从老屋请来的。
就放在桌子上,旁边点着灯。
她在照片里笑着,笑得很小心。
但我知道,她是高兴的。
“夫妻对拜!”
我们面对面站着。
他看着我的眼睛。
我看着他的眼睛。
慢慢拜下去。
拜完,他拉住我的手。
没松开。
李叔又喊了一嗓子。
“送入洞房!”
镇上的人笑起来,鼓掌。
我们被推进屋里。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听见外面有人在喊。
“小七!亲一个!”
是小七他爸。
他笑着,喊得最大声。
我忍不住笑了。
他也笑了。
我们站在屋里,听着外面的笑声。
灯亮着。
两盏灯。
他的,我的,并排放在桌子上。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和灯光混在一起。
分不清哪是月光,哪是灯光。
他看着我。
“星悦。”
“嗯?”
“从今天起,你是我的人了。”
我点点头。
“你也是我的人了。”
他笑了。
低下头,亲了亲我的嘴唇。
很轻,很轻。
像雪花落在手心里。
凉凉的,又暖暖的。
那天晚上,外面下着雪。
屋里亮着灯。
我们躺在床上,听着雪落的声音。
沙沙,沙沙。
像有人在轻轻说话。
他抱着我。
我靠着他。
“小七。”
“嗯?”
“你会一直对我好吗?”
他低下头,看着我。
“会。”
“一直一直?”
“一直一直。”
我笑了。
他也笑了。
雪还在下。
沙沙,沙沙。
像在说,会的,会的。
一直会的。
婚后的日子,和以前没什么两样。
还是每天四点二十起床,推磨,煮豆浆,压豆腐,出摊。
但又有那么一点不一样。
推磨的时候,两个人一起推。
吱呀,吱呀。
一圈,一圈。
有时候他推,我在旁边看。
有时候我推,他在旁边看。
看着看着,就笑了。
笑着笑着,就凑到一起。
他爸来了之后,修鞋摊就交给他了。
小七专心帮我做豆腐。
他爸坐在街对面,戴着老花镜,一只鞋一只鞋地修。
修好了,递给人家,收了钱,笑一笑。
他笑起来的样子,和小七很像。
眼睛弯弯的,像月亮。
有时候我会想,我妈要是能看见,就好了。
看见我嫁人了,看见小七对我好,看见他爸回来了,看见镇上的人都笑了。
她一定很高兴。
一定。
开春的时候,发生了一件事。
茉莉回来了。
那天早上,我们正在推磨,忽然听见有人在喊。
“星悦!小七!”
我们停下来,往街口看。
茉莉站在那儿,拎着一个大包。
穿着一条红裙子,头发也剪短了,整个人都不一样了。
我们愣在那儿。
她跑过来,一把抱住我。
“星悦!我回来了!”
我也抱住她。
“你……你怎么回来了?”
她松开我,笑着。
“那边的事办完了,就回来了呗。”
“办完了?”
她点点头。
“小七他爸那边的事,处理好了。他那个儿子,我也见到了。挺好的一个人,没他爸说的那么坏。”
她转过头,看着小七他爸。
他爸站在修鞋摊后面,看着她。
她走过去。
“叔叔。”
他爸点点头。
“回来了?”
“嗯。”
“那边还好吗?”
她笑了笑。
“好着呢。您儿子,也挺好的。”
他爸愣了一下。
“我儿子?”
“就是那个,把您赶出来的那个。”
他爸低下头。
“他不是我儿子。”
茉莉看着他。
“他是。”她说,“他只是不知道怎么对你好。”
他爸抬起头,看着她。
她笑了笑。
“我跟他说了您的事。他说,让您有空回去看看。”
他爸的眼眶红了。
茉莉没再说别的,转过身,看着我。
“星悦,我能在你这儿住几天吗?”
我点点头。
“当然能。”
她笑了。
那天晚上,我们三个人坐在院子里。
月亮很圆,很亮。
他爸在修鞋摊那边,点着灯,不知道在干什么。
茉莉看着月亮,忽然开口。
“星悦,你知道我这几个月在城里干什么吗?”
我摇摇头。
她笑了笑。
“我在学修鞋。”
我愣住了。
“修鞋?”
她点点头。
“小七他爸教的。他说我手笨,学不会。我就不信邪,偏要学。”
我看着她。
她笑着。
“学了一个月,终于学会了。回来的时候,我还给自己修了一双鞋。”
她抬起脚,让我看。
鞋底上,钉着几颗钉子。
歪歪扭扭的,但确实是钉进去了。
我忍不住笑了。
她也笑了。
小七在旁边,也笑了。
笑着笑着,她忽然不笑了。
“星悦。”
“嗯?”
“我想跟你说个事。”
我看着她。
她沉默了一下。
“我在城里,遇见一个人。”
我愣了一下。
“什么人?”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一个男人。”
小七也愣住了。
她继续说。
“他是修鞋的。在小七他爸那个小区门口摆摊。我去学修鞋的时候,天天看见他。”
她抬起头,看着月亮。
“他话很少,跟小七一样。但人很好。我鞋底磨破了,他帮我修,不收钱。”
我看着她。
她笑了。
很小很小的笑。
“后来他跟我表白了。”
“然后呢?”
她转过头,看着我。
“然后我告诉他,我等了一个人二十年,没等到。”
“他说什么?”
“他说,那你就别再等了。等我来追你。”
我愣住了。
她笑了。
笑得眼睛弯弯的,像月亮。
“星悦,我可能要嫁人了。”
我也笑了。
“什么时候?”
“不知道。他说等这边的事办完,就来找我。”
她站起来,拍拍裙子。
“行了,睡觉去。明天还要学做豆腐呢。”
她走了。
我坐在那儿,看着她的背影。
忽然想起来,几个月前,她还是那个拎着风衣,站在我摊前,说“太咸了”的女人。
现在她穿着红裙子,说她要嫁人了。
时间过得真快。
快得让人想哭。
又让人想笑。
那天晚上,我靠在小七怀里,问他。
“小七,你说茉莉会幸福吗?”
他沉默了一下。
“会。”
“为什么?”
他低下头,看着我。
“因为她不再等了。”
我愣了一下。
他继续说。
“等,是把自己困住。往前走,才能看见光。”
我看着他。
月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眼睛照得亮亮的。
“那你呢?”我问,“你困了二十年,走出来了吗?”
他笑了。
很小很小的笑。
“走出来了。”
“什么时候?”
他低下头,亲了亲我的额头。
“你回来的时候。”
我的眼眶红了。
他抱着我。
抱得很紧。
“星悦。”
“嗯?”
“谢谢你回来。”
我没说话。
只是靠在他怀里,闭上眼睛。
月亮在天上,亮着。
我们在地上,亮着。
两盏灯,两个人。
往前走。
春天来了。
雪化了,草绿了,槐树发芽了。
镇口那棵老槐树,又长出了新叶子。
嫩嫩的,绿绿的,在风里晃着。
那天早上,我们推完磨,煮好豆浆,压好豆腐。
然后他拉着我的手,走到镇口。
站在那棵槐树下。
“星悦。”
“嗯?”
他看着我。
“我想跟你说个事。”
我看着他。
“什么事?”
他沉默了一下。
“我想把咱们的豆腐摊,开到城里去。”
我愣住了。
“城里?”
他点点头。
“我爸说,城里人爱吃这种老豆腐。咱们可以试试。”
我看着他。
他也看着我。
“你愿意吗?”他问。
我想了想。
“那镇上的人怎么办?”
他笑了。
“他们可以跟咱们去城里吃。”
我忍不住笑了。
“那这盘磨呢?”
“带着。”
“那这间老房子呢?”
“留着。想回来就回来。”
我看着他。
他也看着我。
风吹过来,吹动槐树的叶子。
沙沙,沙沙。
像在说话。
我忽然想起我妈。
她推了一辈子磨,卖了四十年豆腐,从没离开过这个镇子。
她要是知道,我要把她的豆腐带去城里,会说什么?
我想了想。
她肯定会说,去吧,妈支持你。
然后她会站在镇口这棵槐树下,看着我走。
等着我回来。
但现在,她不在了。
站在这里的,是小七。
是他爸,是茉莉,是李叔,是杂货铺的老头,是那个老太太,是镇上所有的人。
他们在看着我。
等着我。
等着我往前走。
我笑了。
“好。”
他愣住了。
“你……你答应了?”
我点点头。
他看着我。
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把我抱起来,转圈。
转了一圈,两圈,三圈。
槐树的叶子被我们转得哗哗响。
我抱着他的脖子,笑着。
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
他停下来,看着我。
“怎么又哭了?”
我摇摇头。
“高兴。”
他看着我。
忽然低下头,亲了亲我的眼睛。
把眼泪亲掉。
“别哭,”他说,“以后咱们天天高兴。”
我点点头。
但还是哭。
他没办法,只能抱着我。
抱着。
很久很久。
月亮还没出来,太阳刚刚升起。
照在我们身上,暖暖的。
那天晚上,镇上的人聚在麦田里。
又点起了灯。
一盏一盏,亮亮的,密密麻麻,像天上的星星。
我们站在麦田中央,看着那些灯。
小七拉着我的手。
我拉着他的手。
他爸站在旁边,拎着他妈的那盏灯。
茉莉站在旁边,拎着她的灯。
李叔、杂货铺的老头、那个老太太、卖锅的胖女人,还有好多好多人。
都拎着灯。
都亮着。
天上的星星也出来了,密密麻麻,也亮着。
地上的灯和天上的星星连在一起,分不清哪是灯,哪是星。
小七他爸忽然开口了。
“桂芳,你看见了吗?”
他抬起头,看着天。
“你儿子,娶媳妇了。”
他的声音有点抖。
“他过得好,过得好好的。你放心吧。”
我抬起头,看着天。
天上有颗星星,特别亮,特别大。
一直看着我们。
一直亮着。
我知道那是谁。
我妈。
她在看着我。
看着我过得好好的。
看着我和这个男人,站在一起,拉着彼此的手。
看着我们往前走。
我忽然想起那封信。
“星悦,妈不怪你。妈只是想你了。”
妈,我也想你。
但我过得好好的。
你看见了吗?
我过得好好的。
那天晚上,我们在麦田里站了很久。
灯一直亮着。
星星一直亮着。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所有人都抬头看。
月亮很圆,很亮。
像一盏灯。
很大很大的灯。
照着这片麦田,照着这个镇子,照着这些人。
照着我和他。
他转过头,看着我。
“星悦。”
“嗯?”
他伸出手,把我拉进怀里。
“你知道星星为什么会亮吗?”
我笑了。
“因为有人在看。”
他点点头。
“那月亮呢?”
“因为有人在等。”
他笑了。
“那咱们呢?”
我看着他。
他也看着我。
月光照在我们脸上,把我们照得亮亮的。
“咱们是火。”我说。
他愣了一下。
“火?”
我点点头。
“星火。”
他看着我。
“为什么是星火?”
我笑了。
很小很小的笑。
“因为星星太远,月亮太冷。只有火,能暖人。”
他没说话。
只是把我抱得更紧。
“那咱们就一直暖着。”他说。
我点点头。
“一直暖着。”
风从麦田上吹过来,凉凉的。
但我们不冷。
因为心里有火。
星星之火。
可以燎原的那种。
后来,我们真的去了城里。
在城里的菜市场租了一个摊位,卖老豆腐。
生意很好。
城里人没见过这种豆腐,都说好吃。
每天早上,门口排着长队。
小七在前面招呼客人,我在后面做豆腐。
他爸也来了,在旁边帮忙收钱。
茉莉也来了,带着那个修鞋的男人。
他话很少,跟小七一样。
但笑起来很好看。
眼睛弯弯的,像月亮。
他们也在菜市场摆了个摊,修鞋。
就在我们豆腐摊对面。
每天,两家人,面对面,做着自己的生意。
中午的时候,我们一起吃饭。
他爸做菜,茉莉打下手,我和小七洗碗。
那个男人不爱说话,但每次都抢着干活。
吃着吃着,就笑了。
笑着笑着,就忘了累。
有一天晚上,收摊之后,我们坐在摊位前,看着街上的灯。
城里的灯很多,很亮。
五颜六色的,晃得人眼晕。
但我和小七都不太喜欢。
我们更喜欢镇上的灯。
那些有豁口的,旧的,却暖的灯。
“想回去了?”他问。
我点点头。
“想。”
“那咱们回去。”
我看着他。
“明天?”
他笑了。
“现在。”
我愣住了。
“现在?”
他点点头。
“走。”
他站起来,拉着我,往外走。
他爸在后面喊,去哪儿?
小七没回头。
“回家!”
我们坐最后一班车回去。
六个小时,到镇上的时候,天快亮了。
月亮还挂着,淡淡的,快落了。
我们站在镇口那棵槐树下,看着镇子。
还是那些老房子,还是那条街。
但不一样了。
因为我们在。
因为我们回来了。
他拉着我的手,往里走。
走到家门口,停下来。
院子里,那盘磨还在。
月光照在上面,把它照得白白的。
他走过去,把手放在磨杆上。
推了一下。
吱呀。
磨盘转了一圈。
很轻,很响。
在寂静的夜里,像一声叹息。
我走过去,站在他身边。
把手也放在磨杆上。
我们一起推。
吱呀,吱呀。
一圈,一圈。
推到太阳升起来。
推到豆浆煮开。
推到豆腐压好。
然后我们端着豆腐,走到街上。
镇上的人刚起床,看见我们,都愣住了。
“你们怎么回来了?”
小七笑了。
“想你们了。”
他们也笑了。
那个老太太走过来,拉着我的手。
“回来好,回来好。”
李叔端着一碗豆腐,站在旁边。
“尝尝,我做的。”
我接过来,尝了一口。
咸的。
但正好。
那天晚上,镇上的人又在麦田里点起了灯。
一盏一盏,亮亮的。
我们站在麦田中央,看着那些灯。
还是那些人。
还是那些灯。
还是那片天。
还是那颗最亮的星星。
我妈。
她在看着我们。
一直看着。
我拉着小七的手。
他拉着我的手。
他爸站在旁边,拎着他妈的那盏灯。
茉莉站在旁边,拎着她的灯,旁边站着那个男人。
李叔、杂货铺的老头、那个老太太、卖锅的胖女人,还有好多好多人。
都拎着灯。
都亮着。
小七忽然开口了。
“星悦。”
我转过头,看着他。
月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眼睛照得亮亮的。
“咱们在这儿安家吧。”
我笑了。
“好。”
他也笑了。
低下头,亲了亲我的嘴唇。
很轻,很轻。
像风吹过水面。
那天晚上,天上的星星特别多。
密密麻麻的,像洒了一把米。
月亮也很圆,很亮。
把整个麦田都照亮了。
我们站在那儿,看着那些灯,那些星星,那轮月亮。
忽然想起一句话。
那句话是我妈说的。
她说,人这一辈子,就像天上的星星。
有的亮,有的暗,有的落得早,有的落得晚。
但不管怎么落,总有人记得你亮过。
我抬起头,看着那颗最亮的星星。
妈,我记得你亮过。
永远记得。
而且,我也在亮着。
像你一样亮着。
像这盏灯一样亮着。
像这片麦田里的每一盏灯一样亮着。
我们是星火。
星星之火。
可以燎原的那种。
可以暖人的那种。
可以照亮彼此的那种。
可以一直亮着的那种。
那天晚上回去之后,我们躺在那张老床上。
他抱着我,我靠着他。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我们身上。
窗外的磨盘,静静地立着。
窗外的灯,还在亮着。
那两盏有豁口的灯,并排放在桌子上。
亮着。
一直亮着。
“小七。”
“嗯?”
“你说,咱们会一直这样吗?”
他低下头,看着我。
“会。”
“一直一直?”
“一直一直。”
我笑了。
他也笑了。
月光照在我们脸上,把我们的笑容照得亮亮的。
我忽然想起那封信。
那封我写给他的话。
“我等你,你回来。”
他回来了。
我也回来了。
我们在一起了。
一直在一起。
窗外的风吹过来,轻轻地,吹动窗棂。
沙沙,沙沙。
像有人在轻轻说话。
像我妈在说,孩子,你过得好好的。
像他妈在说,孩子,你终于有人疼了。
像这片土地在说,孩子们,回来就好。
回来就好。
永远回来。
永远亮着。
永远在一起。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