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星愿 我盯着天花 ...

  •   第四章星愿

      那天晚上从麦田回来之后,我失眠了。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那些灯。

      一盏一盏,亮亮的,密密麻麻,像天上的星星。

      镇上的人说,他们等我。

      等我回来。

      等我妈等不到的那个回来。

      我盯着天花板,忽然想起我妈说过的一句话。

      她说,星悦,你知道星星为什么会亮吗?

      我那时候小,不懂,问她为什么。

      她说,因为有人在看它们。

      我那时候不懂这话是什么意思。

      现在我好像懂了。

      星星之所以亮,是因为有人在看。

      人在看,星星就得亮着。

      等人的人,也是一样。

      他们亮着,是因为有人在等。

      等的人在看,他们就得亮着。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还是湿的。

      从什么时候开始湿的,我不知道。

      但从今往后,它可能要一直湿着了。

      第二天早上,四点二十,门响了。

      咚,咚,咚。

      我打开门。

      小七站在门口,拎着他的灯。

      他身后没有茉莉。

      就他一个人。

      “茉莉呢?”

      “睡了。”

      他走进院子,把灯放在磨盘边上,弯下腰开始推。

      吱呀,吱呀。

      一圈,一圈。

      我站在旁边,看着他的背影。

      推着推着,他忽然开口。

      “昨晚睡得好吗?”

      我愣了一下。

      这是第一次,他主动问我这种话。

      “还行。”

      他没回头,继续推。

      “你撒谎。”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又推了几圈,停下来,直起腰,转过身看着我。

      “你眼睛肿的。”

      我下意识摸了摸眼睛。

      是肿的。

      哭了一夜,能不肿吗?

      他看着我,没说话。

      月光还亮着,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出来。

      他的眼睛很黑,像两口井,但这时候那两口井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很轻,很轻。

      “我妈走的时候,”他忽然开口,“我哭了三个月。”

      我没说话。

      “白天哭,晚上哭,做梦也哭。哭到眼睛肿得睁不开,哭到镇上的人都不敢看我。”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后来我不哭了。”

      “为什么?”

      他沉默了一下。

      “因为哭也没用。她不回来。”

      我站在那里,听着他的话。

      风吹过来,凉凉的,带着豆腐的香味。

      “你昨晚哭了。”他说。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我没否认。

      他又抬起头,看着我。

      “哭完了吗?”

      我摇摇头。

      “不知道。”

      他点点头,没再说话,转过身继续推磨。

      吱呀,吱呀。

      一圈,一圈。

      我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松了一下。

      很轻,很轻。

      像那盘磨,推久了,终于磨细了。

      那天早上,他推完磨,煮好豆浆,压好豆腐,然后站在我面前。

      “今天收摊之后,跟我去个地方。”

      “什么地方?”

      他没回答,转身走了。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对面。

      心里忽然跳了一下。

      很轻,很轻。

      像有人在我心上敲了一下。

      咚。

      下午收摊之后,我在门口等他。

      太阳快落山了,天边红通通的,把整条街都染成橘红色。

      他出来了。

      换了一件衣服。

      不是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外套,是一件新的,深蓝色的,看着挺括。

      手里没拎灯。

      天还没黑,不用灯。

      他走到我面前,站住。

      “走。”

      我跟着他。

      走过那条街,走过镇口那棵槐树,走过那条小路,走过河边,走过麦田,走过那片小树林。

      走到一个地方,他停下来。

      是一块空地。

      空地上有一座坟。

      很小的坟,没有墓碑,只有一块木头牌子,上面写着三个字。

      “周桂芳”。

      我妈的名字。

      我愣住了。

      我回来这么久,从来没来找过我妈的坟。

      我不知道在哪儿,也没问过。

      我以为她葬在公墓里,有碑,有名字,有照片。

      但不是。

      她就葬在这儿。

      在这块空地上,在这棵槐树后面,在这片麦田边上。

      小七站在我旁边。

      “你妈走的时候,镇上的人问她,想葬在哪儿。”

      他没看我,只是看着那座坟。

      “她说,葬在能看见镇口的地方。”

      我的眼眶红了。

      “她说,她要看着那条路。看着你回来。”

      我站在那里,看着那座坟。

      没有碑,没有照片,只有一块木头牌子。

      但我知道,那就是我妈。

      她躺在那儿,看着那条路。

      看了三年。

      等我回来。

      我没让她等到。

      我走过去,跪下来,用手摸着那块木头牌子。

      牌子上的字是用刀刻的,刻得很深。

      周桂芳。

      三个字。

      我妈的名字。

      “妈……”

      我叫了一声。

      就一声。

      然后我说不出话了。

      眼泪流下来,滴在那块木牌子上。

      一滴,两滴,三滴。

      小七走过来,在我旁边蹲下。

      他没说话,就那么蹲着。

      陪着我。

      太阳慢慢落下去,天边的红慢慢变成紫,又慢慢变成灰。

      风吹过来,凉凉的,带着麦田的味道。

      我跪在那儿,哭了很久。

      哭到眼泪流干,哭到嗓子哑了,哭到天完全黑了。

      然后我听见小七的声音。

      “星悦。”

      我抬起头。

      他看着我。

      月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眼睛照得亮亮的。

      “你妈等到了。”

      我愣了一下。

      “你回来了。”他说,“她看见了。”

      我看着他。

      他也看着我。

      月光把我们两个罩在一起,把我们的影子叠在一起。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我妈真的看见了。

      她在天上,在星星里,在月光里。

      看着我们。

      看着我和这个男人。

      这个每天早上四点二十来敲门的男人。

      这个帮我推磨的男人。

      这个一句话不说但什么都懂的男人。

      这个男人。

      “小七。”

      “嗯?”

      “谢谢你。”

      他没说话。

      只是伸出手,把我拉起来。

      他的手很热,很糙,满是老茧。

      但很有力。

      把我从地上拉起来,拉到他身边。

      我们站在那儿,站在我妈的坟前,站在月光下。

      很久很久。

      然后他松开我的手。

      “走吧,太晚了。”

      我点点头。

      我们往回走。

      走了几步,我回过头,看了一眼那座坟。

      月光照在上面,照在那块木牌子上。

      周桂芳。

      三个字,亮亮的。

      妈,我回来了。

      你看见了吗?

      我回来了。

      那天晚上回去之后,我睡得很好。

      没有做梦,没有哭,没有失眠。

      一觉睡到天亮。

      四点二十,门响了。

      咚,咚,咚。

      我打开门。

      小七站在门口,拎着他的灯。

      我忽然发现,我习惯了。

      习惯了这个时间,这个声音,这个人。

      习惯了他站在门口,拎着那盏有豁口的灯。

      习惯了他走进院子,把灯放下,弯下腰推磨。

      习惯了他推完磨,煮好豆浆,压好豆腐,然后站在我面前,说一句“好了”。

      习惯了他。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走进院子,把灯放下,弯下腰推磨。

      吱呀,吱呀。

      一圈,一圈。

      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问他一个问题。

      “小七。”

      他停下来,直起腰,转过身。

      “嗯?”

      “你每天早上来帮我推磨,不累吗?”

      他看着我,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

      “你一个人推,不累吗?”

      我愣了一下。

      “累。”

      他点点头。

      “那我来了,你是不是就不那么累了?”

      我没说话。

      他也没再说话,转过身继续推磨。

      吱呀,吱呀。

      一圈,一圈。

      我站在那儿,看着他推磨的背影,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很轻,很轻。

      像风吹过水面。

      那天上午,茉莉来买豆腐的时候,我忍不住问她。

      “小七以前,对别人也这样吗?”

      她端着碗,愣了一下。

      “哪样?”

      “就是……帮别人干活什么的。”

      她想了想。

      “没有。”

      “没有?”

      她摇摇头。

      “他那人,不爱跟人打交道。修鞋就修鞋,从来不跟人多说一句话。”

      她喝了一口豆浆。

      “镇上的人叫他哑巴,他从来不解释。别人叫他干什么,他就干什么,但从来不会主动去帮谁。”

      她看着我。

      “所以,他帮你,是因为你。”

      我愣住了。

      “因为我?”

      她点点头。

      “因为你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她笑了笑,没回答。

      喝完豆浆,她把碗还给我,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她停下来,回过头。

      “星悦,你有没有想过,他为什么每天四点二十来?”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她笑了笑,走了。

      我站在摊子后面,脑子里嗡嗡的。

      他为什么每天四点二十来?

      因为那个时间磨豆子最合适。

      他说的。

      但真的是这样吗?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着这个问题。

      想着想着,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有一次,我问过他,你每天这么早,不困吗?

      他说,习惯了。

      我说,习惯什么?

      他说,习惯早起。

      我说,为什么早起?

      他没回答。

      现在想起来,他的沉默,可能就是答案。

      他不是习惯早起。

      他是习惯等人。

      等了二十年,等成了习惯。

      等成了每天四点二十,自然醒过来。

      等成了听见磨盘响,就睡不着。

      等成了看见那盏灯亮着,就知道有人在。

      那天晚上,我忽然很想问他一个问题。

      你等的,是谁?

      第二天早上,四点二十,门响了。

      咚,咚,咚。

      我打开门。

      小七站在门口,拎着他的灯。

      我没让他进来。

      他愣了一下,看着我。

      “小七,我问你一个问题。”

      他没说话。

      “你每天四点二十来,是因为磨豆子的时间,还是因为……”

      我说不下去了。

      他看着我。

      月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眼睛照得亮亮的。

      “还是因为什么?”

      我深吸一口气。

      “还是因为,你想看见我?”

      他没说话。

      就那么看着我。

      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开口了。

      “你猜。”

      他走进院子,把灯放下,弯下腰推磨。

      吱呀,吱呀。

      一圈,一圈。

      我站在门口,愣在那里。

      你猜?

      这是什么回答?

      我走过去,站在他身边。

      “我不猜。你告诉我。”

      他停下来,直起腰,看着我。

      “告诉你什么?”

      “告诉我你是不是……”

      我又说不下去了。

      他就那么看着我。

      月光照在我们身上,把我们两个罩在一起。

      他忽然笑了。

      很小很小的笑,但确实是笑。

      我第一次看见他笑。

      “你是不是傻?”他说。

      我愣住了。

      “这种事,还用问吗?”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推磨。

      吱呀,吱呀。

      一圈,一圈。

      我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脸上热热的。

      不是眼泪。

      是别的什么。

      我说不清。

      那天晚上回去之后,我又失眠了。

      但这次不是难过,是别的。

      是那种心跳加速,睡不着,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他的样子。

      他站在门口的样子。

      他推磨的样子。

      他笑的样子。

      他说“你猜”的样子。

      他问我“你是不是傻”的样子。

      我抱着枕头,把脸埋进去。

      天哪,我这是怎么了?

      第三十七天早上,四点二十,门响了。

      咚,咚,咚。

      我打开门。

      小七站在门口,拎着他的灯。

      他身后站着茉莉。

      茉莉手里也拎着灯。

      “今天一起推。”茉莉说。

      我愣了一下,让开身,让他们进来。

      三个人站在磨盘边上。

      小七站在中间,我和茉莉站在两边。

      我们把手放在磨杆上。

      一起推。

      吱呀,吱呀。

      一圈,一圈。

      推着推着,茉莉忽然笑起来。

      “咱们三个,像不像一家人?”

      我愣了一下。

      小七没说话,继续推。

      但我知道,他的耳朵红了。

      我看见的。

      月光照在他耳朵上,红红的。

      我也没说话,继续推。

      但我也知道,我的脸红了。

      因为烫。

      推完磨,煮好豆浆,压好豆腐。

      三个人坐在院子里,一人一碗豆浆,慢慢喝。

      天还没亮,月亮还挂着。

      很圆,很亮。

      茉莉忽然开口。

      “星悦,你知道小七为什么叫小七吗?”

      我摇摇头。

      “因为他家排行老七。上面六个,都夭折了,就剩他一个。”

      我愣了一下,看向小七。

      他低着头喝豆浆,没说话。

      “他妈生他的时候,差点没挺过来。生下来之后,找人算命,说他命硬,要取个贱名,好养活。”

      茉莉喝了一口豆浆。

      “所以叫小七。七是最贱的数。”

      我没说话。

      小七还是低着头。

      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忽然觉得心里有点疼。

      很轻,很轻。

      像有人在我心上扎了一下。

      “那你的名字呢?”茉莉问我。

      “星悦。”我说,“我妈取的。她说,我是她的星星,她看见我就高兴。”

      茉莉笑了笑。

      “好名字。”

      她站起来,拍拍手。

      “行了,我回去补觉了。你们聊。”

      她走了。

      院子里就剩我和小七。

      两个人,两碗豆浆,两盏灯。

      月亮还挂着。

      很亮。

      我看着他。

      他低着头。

      “小七。”

      他抬起头。

      “你刚才怎么不说话?”

      他看着我。

      “说什么?”

      “说你的事。”

      他沉默了一下。

      “没什么好说的。”

      “有。”

      他看着我。

      “有吗?”

      “有。”我说,“我想听。”

      他没说话。

      就那么看着我。

      月光把我们两个罩在一起。

      然后他开口了。

      “我小时候,我妈天天哭。”

      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哭我那几个哥哥姐姐,哭我爸,哭她自己。哭到眼睛快瞎了,还在哭。”

      我没说话。

      “我那时候想,等我长大了,我要让她不哭。”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碗。

      “后来我长大了,她还是哭。”

      “哭什么?”

      “哭我爸。哭他为什么不回来。”

      他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她死的时候,还在哭。”

      我看着他。

      月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眼睛照得亮亮的。

      但不是泪。

      是别的。

      我说不清。

      “后来呢?”

      “后来我就不哭了。”

      “为什么?”

      他沉默了一下。

      “因为哭也没用。”

      他转过头,看着我。

      “但你会哭。”

      我愣了一下。

      “你哭的时候,我想……”

      他没说完。

      “想什么?”

      他看着我。

      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

      “想替你哭。”

      我愣住了。

      他就那么看着我。

      月光把我们两个罩在一起。

      把我们的影子叠在一起。

      把我们的心跳也叠在一起。

      那天早上,太阳升起来的时候,我才发现,我们俩在那儿坐了三个小时。

      从月亮坐到太阳。

      从黑坐到白。

      什么都没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他站起来,拎起他的灯。

      “明天见。”

      他走了。

      我坐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心里有什么东西在跳。

      咚,咚,咚。

      像他的钉鞋声。

      很轻,很慢。

      但一直在敲。

      第三十八天早上,四点二十,门没响。

      我等了很久。

      四点二十,没响。

      四点半,没响。

      五点,还是没响。

      我推开门,往对面看。

      那扇门关着。

      灯黑着。

      我站在门口,忽然有点慌。

      他怎么了?

      病了?

      出事了?

      我跑过街,敲他的门。

      咚,咚,咚。

      没人应。

      我又敲。

      咚,咚,咚。

      还是没人应。

      我推开门。

      门没锁。

      屋里黑黑的,什么都看不见。

      “小七?”

      没人应。

      我走进去,摸到桌子边上,摸到一盏灯。

      我点上火。

      灯亮了。

      屋里空空的。

      床上没人。

      椅子上没人。

      哪儿都没人。

      我愣在那儿,拎着那盏灯,不知道该干什么。

      然后我听见外面有声音。

      吱呀,吱呀。

      推磨的声音。

      我跑出去。

      院子里,一个人在推磨。

      不是小七。

      是茉莉。

      她一个人推着磨,推得很慢,很吃力。

      看见我,她停下来,直起腰,冲我笑了笑。

      “醒了?”

      “小七呢?”

      “走了。”

      我愣住了。

      “走了?去哪儿了?”

      茉莉看着我,没说话。

      “他……他走了?”

      茉莉点点头。

      “早上走的。”

      我站在那儿,脑子里嗡嗡的。

      走了?

      他走了?

      他为什么走?

      他去哪儿?

      他还回来吗?

      我忽然发现,我的手在抖。

      拎着那盏灯的手,抖得厉害。

      茉莉走过来,站在我面前。

      “他让我告诉你,他会回来的。”

      我看着她。

      “他还说什么了?”

      她想了想。

      “他说,让你等他。”

      我愣在那儿。

      等他?

      等他?

      我等了他什么?

      我等他来推磨?

      我等他来敲门?

      我等他来跟我说话?

      我等他……

      我等他什么?

      我忽然发现,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我在等他什么。

      但我知道,他在让我等他。

      茉莉看着我,忽然笑了。

      “星悦,你脸红了。”

      我摸了摸脸。

      烫的。

      “行了,”她拍拍我的肩膀,“他来的时候,会来找你的。”

      她转身继续推磨。

      吱呀,吱呀。

      一圈,一圈。

      我站在那儿,拎着那盏灯,看着她的背影。

      忽然想起来,这盏灯是小七的。

      那盏有豁口的灯。

      他走了,灯没带走。

      留给我了。

      那天,我没出摊。

      我坐在院子里,抱着那盏灯,坐了一整天。

      从早上坐到中午,从中午坐到晚上。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我还坐在那儿。

      抱着那盏灯。

      亮着。

      第四十天。

      小七走了两天了。

      我还是没出摊。

      就坐在院子里,抱着那盏灯。

      茉莉每天来给我送饭,陪我说话。

      但我听不进去。

      脑子里全是小七。

      他站在门口的样子。

      他推磨的样子。

      他低头钉鞋的样子。

      他笑的样子。

      他说“你猜”的样子。

      他说“你是不是傻”的样子。

      他说“想替你哭”的样子。

      全是他的样子。

      我抱着那盏灯,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那天晚上,在麦田里,他站在我旁边,伸出手,把手放在我肩上。

      放了一下,又拿开。

      很轻,很轻。

      像风吹过水面。

      我当时没在意。

      但现在想起来,那可能是他这辈子,第一次主动碰一个人。

      一个女的。

      除了他妈和茉莉之外的女人。

      我。

      我忽然有点想哭。

      又有点想笑。

      第四十二天。

      小七走了四天。

      我开始推磨了。

      一个人推。

      吱呀,吱呀。

      一圈,一圈。

      推着推着,我忽然明白了他为什么要来帮我。

      不是因为磨太沉。

      是因为他不想让我一个人。

      一个人推磨,太孤单了。

      一个人等,太苦了。

      他不想让我一个人。

      我也不想让他一个人。

      可是他现在在哪儿?

      他一个人吗?

      他孤单吗?

      他苦吗?

      我推着磨,眼泪流下来。

      流进磨盘里,流进豆浆里。

      吱呀,吱呀。

      一圈,一圈。

      第四十五天。

      小七走了七天。

      我出摊了。

      豆腐还是那个豆腐,豆浆还是那个豆浆。

      但我站在摊子后面,老是往对面看。

      那扇门关着。

      那把椅子空着。

      那个修鞋摊,落满了灰。

      镇上的人来买豆腐,问我,小七呢?

      我说,走了。

      他们问,去哪儿了?

      我说,不知道。

      他们问,还回来吗?

      我说,不知道。

      真的不知道。

      他什么都没说,就走了。

      只让茉莉带了一句话。

      “让他等我。”

      我等他。

      我等。

      可是等到什么时候?

      等到他回来?

      等到他不回来?

      等到我变成我妈那样?

      等到我在这镇上坐成一棵树?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在等。

      第七天晚上,茉莉来了。

      她坐在我旁边,看着天上的月亮。

      “星悦,你知道他去哪儿了吗?”

      我摇摇头。

      “他去他爸那儿了。”

      我愣了一下。

      “他爸?”

      “嗯。”她点点头,“他爸在城里,处理那边的事。他去帮忙。”

      我看着她。

      “他跟你说的?”

      “嗯。走之前跟我说的。”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她看着我。

      “他让我别说。”

      “为什么?”

      她沉默了一下。

      “因为他想看看,你会不会等他。”

      我愣住了。

      “他想看看,你会不会像他妈等他爸那样等他。”

      我的眼眶红了。

      “他这是什么意思?”

      茉莉看着我。

      “星悦,你还不明白吗?”

      我看着她。

      她笑了。

      “他喜欢你。”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喜欢你,”她说,“但他不敢说。”

      “为什么不敢?”

      “因为他怕。”她说,“怕你跟他妈一样,等他一辈子。怕你跟他爸一样,一去不回头。怕他自己,像他妈一样,等到死。”

      我的眼泪流下来。

      “所以他走了?”

      “所以他走了。”她说,“他想让你想清楚,你是不是真的愿意等。”

      我站在那里,抱着那盏灯。

      眼泪流了一脸。

      “那我……我等不等?”

      茉莉看着我。

      “你问我?”

      我点点头。

      她笑了。

      “星悦,你问问你自己。”

      她站起来,拍拍我的肩膀。

      “你心里,有没有他?”

      我张了张嘴。

      “有没有想他?”

      我点点头。

      “有没有梦见他?”

      我又点点头。

      “有没有看见他的灯,就想哭?”

      我愣了一下。

      眼泪又流下来。

      茉莉笑了。

      “那你还问什么?”

      她走了。

      我站在那儿,抱着那盏灯。

      月亮很圆,很亮。

      照在我身上,照在那盏灯上。

      灯亮着。

      我的心也亮着。

      第四十六天。

      小七走了八天。

      我开始写信。

      写给他。

      写完了,撕掉。

      再写,再撕掉。

      写了几十遍,不知道写什么。

      想说的太多,不知道从哪儿说起。

      最后我写了六个字。

      “我等你,你回来。”

      折好,塞进那盏灯里。

      每天对着那盏灯,说一遍。

      我等你。

      你回来。

      第五十天。

      小七走了十二天。

      我收到了第一封信。

      不是他写的,是他爸写的。

      信上说,小七在帮他处理事情,处理完了就回来。让我别担心。

      信的最后,他爸写了一句。

      “这孩子,每天都站在窗口,往北看。我知道,他在看你。”

      我把那封信折好,塞进那盏灯里。

      和我的那封信放在一起。

      每天对着那盏灯,说一遍。

      我等你。

      你回来。

      第五十五天。

      小七走了十七天。

      我收到了第二封信。

      是他写的。

      只有一行字。

      “磨盘还转吗?”

      我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

      我回信。

      “转。每天转。吱呀吱呀的。”

      寄出去之后,我又写了一封。

      “你不在,推不动。”

      没寄。

      塞进灯里。

      第六十天。

      小七走了二十二天。

      我收到了第三封信。

      还是一行字。

      “等我回来推。”

      我拿着那封信,看了很久。

      然后我笑了。

      笑着笑着,又哭了。

      我回信。

      “等你。”

      第六十五天。

      小七走了二十七天。

      那天晚上,月亮很圆。

      我坐在院子里,抱着那盏灯,看着月亮。

      忽然想起我妈说的话。

      她说,星星为什么会亮?因为有人在看。

      那月亮呢?

      月亮为什么亮?

      因为有人在等吗?

      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在等。

      等那个人回来。

      等那个人推磨。

      等那个人站在门口,敲三下门。

      咚,咚,咚。

      然后我打开门,看见他站在那儿,拎着那盏灯。

      那盏有豁口的灯。

      他的灯。

      我在等他。

      我的灯亮着。

      一直亮着。

      第七十天。

      小七走了三十二天。

      那天早上,四点二十,门响了。

      咚,咚,咚。

      我愣住了。

      我坐在床上,以为自己听错了。

      咚,咚,咚。

      又响了。

      我跳下床,跑过去,打开门。

      他站在门口。

      拎着他的灯。

      那盏有豁口的灯。

      月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照得亮亮的。

      他瘦了。

      黑了。

      但眼睛还是那么黑,那么深。

      像两口井。

      他看着我没说话。

      我看着他也没说话。

      我们就那么站着。

      站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磨盘还转吗?”

      我点点头。

      “推不动了?”

      我又点点头。

      他笑了。

      很小很小的笑。

      “我来推。”

      他走进院子,把灯放下,弯下腰,开始推。

      吱呀,吱呀。

      一圈,一圈。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

      眼泪流下来。

      流了一脸。

      但我在笑。

      他在推磨。

      我在看他。

      月亮还挂着,很圆,很亮。

      照在我们身上。

      照在那盘磨上。

      照在那两盏灯上。

      他的灯,我的灯,并排放在一起。

      亮着。

      一直亮着。

      那天早上,他推完磨,煮好豆浆,压好豆腐。

      然后他站在我面前。

      看着我。

      “我回来了。”

      我说,我知道。

      “你等了多久?”

      我说,三十二天。

      他愣了一下。

      “你数着?”

      我点点头。

      他看着我。

      月光已经淡了,太阳快升起来了。

      但他眼睛里的光,比月亮还亮。

      “星悦。”

      “嗯?”

      “我……”

      他没说完。

      我等着他。

      他深吸一口气。

      “我喜欢你。”

      我愣住了。

      他就那么看着我。

      “我喜欢你,”他说,“从你第一次给我端豆腐,就喜欢了。”

      我的眼眶红了。

      “那你为什么不说?”

      “怕。”

      “怕什么?”

      他沉默了一下。

      “怕你跟我妈一样,等我一辈子。怕我跟我爸一样,让你等一辈子。”

      我看着他。

      “那你现在不怕了?”

      他摇摇头。

      “怕。”

      “那为什么还说?”

      他看着我。

      “因为你在等我。”

      我的眼泪流下来。

      他伸出手,擦掉我脸上的泪。

      他的手很糙,满是老茧。

      但很轻,很轻。

      像风吹过水面。

      “星悦。”

      “嗯?”

      “你愿意等我吗?”

      我看着他。

      看着他眼睛里的我。

      很小很小的我,在他眼睛里亮着。

      我笑了。

      “我不是已经在等了吗?”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大,不像平时那样小。

      是真的大笑。

      他笑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月亮。

      我也笑了。

      我们站在院子里,站在那盘磨旁边,站在那两盏灯前面。

      太阳升起来了。

      照在我们身上。

      暖洋洋的。

      他伸出手,拉住我的手。

      他的手很热。

      我的手也很热。

      我们拉着彼此的手,看着太阳一点一点升起来。

      那天早上,镇上的人看见了一件奇怪的事。

      小七那个哑巴,站在桂芳豆腐的院子里,拉着星悦的手,在笑。

      笑得很大声。

      笑得像个傻子。

      但他们不知道,他不是哑巴。

      他只是把所有的声音,都留给了这个女人。

      从今往后,他的声音,只给她一个人。

      那天晚上,我们又去了镇口。

      那棵槐树还在,叶子掉光了,光秃秃的。

      但月光照在上面,把它照得亮亮的。

      我们站在树下,看着那条路。

      那条通往城里的路。

      “我爸说,他处理完那边的事,就回来。”他说。

      “嗯。”

      “到时候,我带你来见他。”

      我点点头。

      他转过头,看着我。

      “星悦。”

      “嗯?”

      “你妈等了你二十年,你等了我三十二天。不公平。”

      我愣了一下。

      “什么不公平?”

      他伸出手,把我拉进怀里。

      “剩下的日子,我等你。”

      他的声音在我耳边,沙沙的,像砂纸磨过木头。

      但很好听。

      很好听。

      我靠在他怀里,看着天上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

      像一盏灯。

      很大很大的灯。

      照着这条路,照着这棵树,照着这片麦田,照着这个镇子。

      照着我和他。

      “小七。”

      “嗯?”

      “你知道星星为什么会亮吗?”

      “为什么?”

      “因为有人在看。”

      他低下头,看着我。

      “那月亮呢?”

      我笑了。

      “月亮为什么亮?”

      “为什么?”

      “因为有人在等。”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低下头,在我额头上亲了一下。

      很轻,很轻。

      像风吹过水面。

      “那我就是月亮。”他说,“你等的那盏。”

      我抬起头,看着他。

      月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眼睛照得亮亮的。

      那两口井里,全是光。

      全是我的光。

      “好。”我说。

      他抱着我。

      我靠着他。

      月亮在天上,亮着。

      我们在地上,亮着。

      两盏灯,两个人。

      一辈子。

      (第四章完)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