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星辰 小七沉默了 ...

  •   第三章星辰

      那个男人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小七看着他,又问了一遍。

      “你吃饭了吗?”

      那个男人的眼眶红了。

      他摇摇头。

      小七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往镇上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没回头。

      “跟上。”

      那个男人站在原地,像没听清。

      小七又往前走。

      那个男人这才反应过来,拎起那个破皮箱,踉踉跄跄地跟上去。

      我站在槐树下,看着他们的背影。

      一个在前面走,走得慢,每一步都很稳。

      一个在后面跟,跟得急,好几次差点绊倒。

      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照在他们身上,把他们的影子叠在一起。

      很长,很长。

      一直拖到我脚底下。

      我忽然想起来,我妈说过一句话。

      她说,父子之间,隔着一座山。

      翻过去,就是一辈子。

      翻不过去,也是一辈子。

      那天早上,小七带着那个男人进了屋。

      茉莉站在门口,看着他们进去。

      然后她走到我这边,在我摊子旁边坐下。

      “那是他爸?”

      我点点头。

      她沉默了很久。

      “二十年了。”

      我说,嗯。

      “他等了他妈二十年,等了他二十年。”

      我看着对面那扇关着的门。

      门里什么声音都没有。

      “他会原谅他吗?”

      茉莉摇摇头。

      “不知道。”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有些事,不是原谅不原谅的事。”

      “那是什么?”

      她没回答。

      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往对面走。

      走了几步,她停下来,回过头。

      “星悦,你妈等了你二十年,你原谅自己了吗?”

      我愣住了。

      她看着我,笑了笑,笑得很轻。

      “人最难原谅的,不是别人,是自己。”

      然后她走了。

      我坐在摊子后面,脑子里嗡嗡的。

      人最难原谅的,是自己。

      我妈等了我二十年。

      我等了自己什么?

      什么也没等。

      我只是一直在跑。

      从镇上跑到城里,从城里跑到婚姻里,又从婚姻里跑出来。

      跑了一圈,又跑回这个镇子。

      跑回这间老房子,这盘老磨,这锅老豆腐。

      然后呢?

      然后继续跑吗?

      我不知道。

      那天晚上,小七家的灯亮到很晚。

      不是一盏,是两盏。

      两盏有豁口的灯,并排放在桌子上,都亮着。

      我站在窗前,看着那两团光。

      它们在黑夜里晃着,像两颗星星。

      一颗大一点,一颗小一点。

      挨得很近。

      第二天早上,四点二十,门响了。

      咚,咚,咚。

      不是三下,是四下。

      我愣了一下,打开门。

      小七站在门口,拎着他的灯。

      他身后还站着一个人。

      那个男人。

      他也拎着一盏灯。

      不是新的,是很旧的,灯罩上全是划痕,但没有豁口。

      “他也要来。”小七说。

      我看着那个男人。

      他冲我点点头,笑得有点局促。

      “我……我帮不上什么忙,就是看看。”

      我没说话,让开身,让他们进来。

      小七走到磨盘边上,弯下腰,开始推。

      吱呀,吱呀。

      一圈,一圈。

      那个男人站在旁边,看着。

      看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

      “我来试试?”

      小七停下来,看着他。

      那个男人走过去,把手放在磨杆上。

      他推了一下,磨盘没动。

      他又推了一下,还是没动。

      他有点尴尬,抬头看小七。

      小七没说话,走到他身边,把他的手往下按了按。

      “这儿,腰使劲。”

      那个男人照他说的,弯下腰,使劲一推。

      磨盘动了。

      吱呀一声,转了一圈。

      那个男人的眼睛亮了一下。

      “转了转了!”

      他又推了一圈。

      吱呀,又是一圈。

      他越推越快,越推越起劲。

      小七站在旁边,看着他。

      看着看着,他忽然转过身,往屋里走。

      我跟着他进去。

      他站在灶台边,没动。

      “怎么了?”

      他没说话。

      我走到他身边,看见他的脸。

      他的眼睛红了。

      就红了一下,很快又恢复正常。

      “没事。”

      他走到锅边,把火点上。

      外面传来吱呀吱呀的声音,一圈一圈,很响。

      那个男人推得很卖力。

      小七站在锅边,看着锅里慢慢煮开的豆浆。

      “他以前不会推磨。”他说。

      我没说话。

      “我妈推了一辈子磨,他从来没推过。”

      “现在会了。”

      他沉默了一下。

      “太晚了。”

      我看着他的侧脸。

      灯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出来,硬硬的,像刀刻的。

      “晚了总比不来好。”我说。

      他转过头,看着我。

      “是吗?”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低下头,继续看着锅里的豆浆。

      “我妈临死前,还在念叨他。说他是不是迷路了,是不是找不到回来的路。”

      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她说,你爸不认路,你以后要是去城里,记得去接他。”

      锅里的豆浆开了,扑扑地冒泡。

      他把火调小,拿勺子慢慢搅着。

      “我没去接他。”

      “他回来了。”我说。

      他点点头。

      “嗯,他自己回来的。”

      他抬起头,看着窗外。

      窗外传来吱呀吱呀的声音,那个男人还在推磨。

      “他回来了。”

      那天下午,我收摊之后,去了镇口。

      那棵槐树还在,叶子黄了一半,在风里哗啦哗啦响。

      我坐在树底下,靠着树干,看着前面的路。

      那条路通往镇外,通往县城,通往三百公里外的省城,通往我不知道的地方。

      我妈当年是不是也坐在这儿?

      坐在这棵树下,靠着这棵树干,看着这条路?

      看了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

      看了二十年?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封信。

      她写给我的那封信。

      只有一行字。

      “星悦,妈不怪你。妈只是想你了。”

      我把信折起来,放回口袋。

      然后我靠在那棵树上,闭上眼睛。

      风从路上吹过来,吹在脸上,凉凉的。

      我忽然很想她。

      想她推磨的样子,想她煮豆浆的样子,想她站在门口等我放学的样子,想她最后躺在病床上的样子。

      想她等了我二十年。

      我没让她等到。

      我回去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走到小七家门口,我看见里面亮着灯。

      两盏灯,并排放在桌子上。

      三个人围坐在桌子旁边。

      小七在修鞋,低着头,一下一下。

      茉莉在旁边看书,偶尔抬头看他一眼。

      那个男人坐在对面,手里拿着一只鞋,正在学着擦。

      他擦得很慢,很认真,每一下都擦得很仔细。

      擦着擦着,他抬起头,看着小七。

      “这个,是这样擦吗?”

      小七没抬头,嗯了一声。

      那个男人又低下头,继续擦。

      脸上带着笑,很小很小的笑。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们。

      忽然觉得眼睛有点酸。

      我转过身,走进自己屋里。

      那天晚上,我梦见我妈了。

      她坐在院子里,推着磨。

      吱呀,吱呀。

      一圈,一圈。

      我站在门口看她。

      她回过头,冲我笑了笑。

      “星悦,你来推一会儿,妈歇歇。”

      我走过去,接过磨杆,开始推。

      她坐在旁边,看着我。

      推着推着,她忽然开口。

      “星悦,你恨不恨妈?”

      我愣了一下。

      “恨你什么?”

      “恨我没让你等到我。”

      我停下来,看着她。

      她坐在那里,还是那个样子,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外套,头发全白了,脸上全是皱纹。

      但她在笑。

      笑得很小心,像照片里那样。

      “妈……”

      “妈等了你二十年,没让你等到妈。你怪不怪妈?”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她就那么看着我。

      “不怪。”我说,“不怪你。”

      她笑了。

      笑得很大,不像照片里那样小心,是真的笑。

      “那就好。”

      然后她站起来,走过来,抱了抱我。

      “星悦,妈走了。”

      我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我脸上。

      我躺在那儿,一动不动。

      脸上湿湿的。

      又是露水吗?

      不是。

      这回不是。

      我披上衣服,走出去。

      院子里,小七和那个男人已经在推磨了。

      两个人,一人一边,一起推。

      吱呀,吱呀。

      一圈,一圈。

      他们推得很慢,但很稳。

      小七低着头,不说话。

      那个男人也不说话。

      但他们配合得很好,像是推了很多年。

      茉莉站在旁边,端着一碗豆浆,看着他们。

      她看见我,冲我笑了笑。

      “你醒了?”

      我点点头。

      “来,喝豆浆。”

      她递给我一碗豆浆。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

      热的,甜的,不咸。

      我端着碗,看着那两个推磨的人。

      太阳升起来了,照在他们身上。

      他们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叠在一起。

      忽然间,我明白了。

      我妈说的不是等。

      是回来。

      她等了二十年,不是要我等她。

      是要我回来。

      我回来了。

      虽然她没等到。

      但我回来了。

      第三十天,镇上发生了一件事。

      李叔,就是隔壁卖豆腐的那个李叔,他老婆跑了。

      那天早上,李叔照常出摊,照常卖豆腐,照常跟人说说笑笑。

      中午的时候,有人告诉他,你老婆拎着包,往镇口走了。

      他愣在那儿,手里的勺子掉在地上。

      然后他跑起来。

      跑得很快,比我这辈子见过的任何人都快。

      跑到镇口,那棵槐树下,他老婆正站在那儿,等着。

      等着什么?

      等着车?等着人?等着他?

      不知道。

      他跑过去,站在她面前。

      两个人就那么站着,互相看着。

      风从路上吹过来,吹起她的头发,吹乱他的衣服。

      他开口了。

      “你要走?”

      她点点头。

      “为什么?”

      她没说话。

      “我对你不好?”

      她摇摇头。

      “那为什么?”

      她抬起头,看着他。

      “李强,我跟了你三十年。”

      他愣住了。

      “三十年了,我没出过这个镇子。我想出去看看。”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就一年,让我出去看看。一年之后,我回来。”

      他站在那儿,看着她。

      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点点头。

      “好。”

      她愣了一下。

      “你……你同意?”

      他点点头。

      “一年,一年之后,你要是不回来,我去找你。”

      她眼眶红了。

      他伸出手,把她抱进怀里。

      抱得很紧。

      “去吧。”他说,“我等你。”

      那天晚上,李叔家的灯亮了一夜。

      我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那盏灯还亮着。

      他在等什么?

      等天亮?等她回来?等时间过得快一点?

      不知道。

      我只知道,这世上有很多种等。

      等人,等事,等时间,等自己。

      最难等的,是自己。

      第三十一天,小七的爸走了。

      他站在镇口那棵槐树下,拎着那个破皮箱。

      小七站在他对面。

      两个人就那么站着。

      “我走了。”那个男人说。

      小七没说话。

      “我……我回城里,把那边的事处理一下。处理完了,我再回来。”

      小七还是没说话。

      那个男人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皮箱。

      “你妈那二十年,我还不了。剩下的日子,我想……我想还给你。”

      小七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你路上慢点。”

      那个男人抬起头。

      眼眶红了。

      “哎,哎,我慢点。”

      他转过身,往前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过头。

      “小七。”

      小七看着他。

      “你妈当年,也是在这棵树底下送我的。她说,等你回来。”

      他的声音有点抖。

      “我回来了。”

      然后他转身,走了。

      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稳。

      不像来的时候那样踉踉跄跄。

      小七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小。

      最后消失在路的尽头。

      他站在那里,很久很久。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站在远处,看着他的影子。

      忽然发现,他的肩膀在抖。

      很轻,很轻。

      像风吹过水面。

      第三十二天,小七又一个人推磨了。

      四点二十,门响三下。

      咚,咚,咚。

      我打开门,他站在门口,拎着他的灯。

      就他一个人。

      我看了看他身后,空空的。

      “他走了。”

      他点点头。

      “他说他还会回来。”

      他没说话,把灯递给我,走到磨盘边上,弯下腰开始推。

      吱呀,吱呀。

      一圈,一圈。

      我站在门口,拎着他的灯,看着他的背影。

      他推得很慢,比平时慢。

      推着推着,他忽然停下来。

      直起腰,看着那盘磨。

      “这磨,我妈推了四十年。”

      我没说话。

      “我爸推了二十天。”

      他还是没说话。

      然后他弯下腰,继续推。

      吱呀,吱呀。

      一圈,一圈。

      那天早上,他推了很久。

      比平时多推了一个小时。

      豆浆磨得特别细,细得发亮。

      他煮豆浆的时候,茉莉来了。

      她站在他身边,看着锅里慢慢煮开的豆浆。

      “他会回来的。”她说。

      他没抬头。

      “我知道。”

      “那你等不等?”

      他沉默了一下。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她。

      “你等了我二十年,我问过你等不等吗?”

      她愣了一下。

      他没等她回答,低下头,继续搅豆浆。

      她站在那儿,看着他。

      看着看着,她笑了。

      很小很小的笑,但眼睛亮亮的。

      “没问过。”她说,“但你等了我二十年,我问过自己,值不值。”

      他抬起头。

      “值不值?”

      她摇摇头。

      “不是值不值的事。”

      “那是什么?”

      她看着他。

      “是我回不回来。”

      他没说话。

      她伸出手,拉住他的袖子。

      “我回来了。”

      锅里的豆浆开了,扑扑地冒泡。

      他关掉火,把锅端下来。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她。

      “我知道。”

      那天下午,茉莉来找我。

      “星悦,我想问你个事。”

      “什么?”

      她坐在我旁边,看着对面的修鞋摊。

      小七在钉鞋,一下一下。

      “你说,他爸会回来吗?”

      我看着那个修鞋的背影。

      “不知道。”

      她沉默了一会儿。

      “他等了他妈二十年,等了我二十年,现在又要等他爸。”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他这辈子,好像一直在等。”

      “你呢?”我问。

      她抬起头。

      “我什么?”

      “你等了他二十年,不也是在等吗?”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对,我也在等。”

      她看着对面的小七。

      “但我不后悔。”

      “为什么?”

      她想了想。

      “因为等的时候,你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她转过头,看着我。

      “你知道自己在等什么吗?”

      我愣住了。

      她没等我回答,站起来,走了。

      走了几步,她停下来,回过头。

      “星悦,你回来这个镇子,不是为了卖豆腐。”

      我看着她。

      “你是为了等一个人。”

      “等谁?”

      她笑了笑。

      “等你自己。”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月亮。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床上,照在我脸上。

      我忽然想起那封信。

      “星悦,妈不怪你。妈只是想你了。”

      妈等了我二十年。

      等的是我回来。

      我回来了。

      然后呢?

      然后我在这儿做什么?

      卖豆腐?

      卖豆腐给镇上的人吃,听他们说“跟你妈做的一个味”?

      然后呢?

      然后我坐在这儿,等什么?

      等小七每天四点二十来敲门?

      等茉莉每天来喝豆浆?

      等李叔的老婆一年之后回来?

      等小七的爸从城里回来?

      等什么?

      等我妈回来?

      她不会回来了。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湿湿的。

      又是露水吗?

      不是。

      不是露水。

      第三十三天早上,我起得很早。

      三点半,天还黑着。

      我没等小七来敲门,自己走到磨盘边上,弯下腰,开始推。

      吱呀,吱呀。

      一圈,一圈。

      磨盘很沉,推几下就要歇一会儿。

      但我还是推。

      一圈,一圈。

      推着推着,我忽然想起我妈。

      她一个人推了四十年。

      四十年,一万四千多天。

      每天凌晨三点多起来,推磨,煮豆浆,压豆腐,然后推着板车去镇上卖。

      卖完回来,洗刷,收拾,睡觉。

      第二天,又是这样。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她等什么?

      等我长大?等我考上大学?等我结婚?等我回来?

      她等到了吗?

      等到了。

      我长大了。

      我考上了大学。

      我结婚了。

      我回来了。

      但她没等到。

      她死的时候,我在城里开会。

      手机震动,我挂掉。

      又震动,我又挂掉。

      第三次震动的时候,我接了。

      对方说,你妈走了。

      我问,去哪儿了?

      对方沉默了一下,说,走了就是走了。

      我愣在那里,手里的手机差点掉下来。

      等我赶到医院的时候,她已经推进太平间了。

      我没见到她最后一面。

      没听她说最后一句话。

      她等了我二十年。

      我没让她等到。

      吱呀,吱呀。

      一圈,一圈。

      我推着磨,眼泪流下来。

      流进磨盘里,流进豆浆里,流进这盘磨了一辈子的豆腐里。

      四点二十,门响了。

      咚,咚,咚。

      我没开门。

      门外沉默了一下。

      然后门被推开了。

      小七站在门口,拎着他的灯。

      他看着我。

      看着我推磨。

      看着我的眼泪。

      他没说话。

      他走过来,把灯放在一边,站到我旁边,把手放在磨杆上。

      我们一起推。

      吱呀,吱呀。

      一圈,一圈。

      推了很久很久。

      推到天边发白,推到太阳升起来,推到豆浆磨完。

      他停下来,看着我。

      “你妈等到了。”他说。

      我看着他。

      “你回来了。”

      那天晚上,我把那封信烧了。

      在院子里,点了一堆火。

      火光照在我脸上,热热的。

      我看着那封信慢慢卷起来,变黑,变成灰。

      然后风吹过来,把灰吹散。

      吹得到处都是。

      吹到磨盘上,吹到豆腐锅上,吹到那盏灯上。

      我妈的那盏灯。

      我从柜子里把它拿出来。

      擦了擦灰,点上火。

      亮了。

      和对面那两盏灯一样,亮亮的。

      在黑夜里晃着,像一颗星星。

      一颗很亮很亮的星星。

      第三十四天,我的豆腐摊改了名字。

      原来叫“星悦豆腐”。

      现在叫“桂芳豆腐”。

      桂芳是我妈的名字。

      镇上的人看着那块新牌子,愣了一下。

      然后他们笑了。

      “桂芳的豆腐,镇上最好吃的。”

      “桂芳回来了。”

      “桂芳的闺女回来了。”

      李叔过来尝了一碗,咂咂嘴。

      “就是这个味。”

      他端着碗,看着我。

      “你妈要是能看见,就好了。”

      我说,她能看见。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点点头。

      “对,她能看见。”

      他走了。

      我站在摊子后面,看着街上的人。

      来来往往,买豆腐,喝豆浆,跟我说话,冲我笑。

      阳光照在我身上,热热的。

      忽然间,我明白了。

      我妈等了我二十年。

      等的不是我回来。

      等的是我活着。

      活得好好儿的。

      活得跟她一样。

      推磨,煮豆浆,压豆腐,卖豆腐。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等人来吃,等人来夸,等人来说“跟你妈做的一个味”。

      等我自己变成她。

      我抬起头,看着天。

      天很蓝,云很白。

      太阳很大。

      我妈在天上吗?

      不知道。

      但她一定在看着我。

      看着我推磨,看着我煮豆浆,看着我卖豆腐。

      看着我活成她的样子。

      那天下午,小七来找我。

      他站在我面前,拎着那盏灯。

      “晚上有空吗?”

      我愣了一下。

      “有。”

      “去镇口。”

      “干什么?”

      他没回答,转身走了。

      晚上,我去了镇口。

      那棵槐树还在,叶子快掉光了,在风里哗啦哗啦响。

      树下站着两个人。

      小七和茉莉。

      他们手里都拎着灯。

      亮着的灯。

      我走过去,站在他们面前。

      小七看着我。

      “你的灯呢?”

      我从背后拿出来。

      我妈的那盏灯,亮着。

      他点点头。

      “走。”

      他往槐树后面走。

      我跟上去。

      槐树后面是一条小路,通往河边。

      我们顺着小路走,走到河边。

      河边有一块大石头,石头上坐着一个人。

      李叔。

      他手里也拎着一盏灯。

      亮着的。

      他看着我们,点点头。

      我们继续走。

      走过河边,走过麦田,走过一片小树林。

      每走一段,就看见一个人。

      拎着灯,亮着。

      豆腐李,卖锅的胖女人,杂货铺的老头,那个吃豆腐哭过的老太太。

      他们都在。

      都拎着灯。

      都亮着。

      我们走到麦田中央,停下来。

      一大片麦田,麦子刚种下去,地里还是光秃秃的。

      但麦田里站满了人。

      每个人都拎着一盏灯。

      都亮着。

      一盏一盏,密密麻麻,像天上的星星。

      小七站在我旁边。

      “这是镇上的人。”他说。

      我看着那些人。

      有些我认识,有些我不认识。

      但他们都看着我。

      都拎着灯。

      “他们在干什么?”

      小七没回答。

      茉莉走过来,拉着我的手。

      “星悦,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我摇摇头。

      “这是等你。”

      我愣住了。

      “等你回家。”

      她指着那些灯。

      “你妈走的时候,镇上的人都去送她了。她临走前说,她这辈子就一件事放不下,就是你。”

      我的眼眶红了。

      “她说,她怕你回来的时候,一个人,没人等你。”

      我看着那些人,那些灯。

      “所以我们说,等你回来的时候,我们都拎着灯,到麦田里等你。”

      她看着我,眼睛亮亮的。

      “让你看看,有人在等你。”

      我的眼泪流下来。

      流了一脸。

      那个吃豆腐哭过的老太太走过来,拉住我的手。

      “孩子,你妈等了你二十年。她走了,我们接着等。”

      杂货铺的老头走过来,拍拍我的肩。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豆腐李走过来,递给我一碗豆腐。

      热的,刚做好的。

      “尝尝,我照你妈的法子做的。”

      我接过碗,吃了一口。

      眼泪流进碗里,啪嗒,啪嗒。

      咸的。

      太咸了。

      但我还是一口一口吃完了。

      吃完我把碗还给他。

      他看着我,笑了。

      “桂芳要是能看见,就好了。”

      我说,她能看见。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点点头。

      “对,她能看见。”

      那天晚上,我们在麦田里站了很久。

      每个人手里都拎着灯。

      一盏一盏,亮亮的。

      天上的星星也出来了,密密麻麻,也亮亮的。

      地上的灯和天上的星星连在一起,分不清哪是灯,哪是星。

      小七站在我旁边,拎着他的灯。

      那盏有豁口的灯。

      茉莉站在他旁边,拎着她的灯。

      那盏也有豁口的灯。

      我站在他们旁边,拎着我妈的灯。

      那盏旧的,没有豁口的灯。

      我们三个站在一起,看着那些人,那些灯,那些星星。

      忽然间,我想起我妈说过的话。

      她说,人这一辈子,就像天上的星星。

      有的亮,有的暗,有的落得早,有的落得晚。

      但不管怎么落,总有人记得你亮过。

      我抬起头,看着天。

      天上有颗星星,特别亮,特别大。

      一直看着我。

      一直亮着。

      我知道那是谁。

      我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灯。

      灯还在亮着。

      我妈的那盏灯,还在亮着。

      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等,不是站在原地不动。

      等,是把自己活成一盏灯。

      亮着。

      一直亮着。

      让那个人回来的时候,能看见光。

      让那个人知道,有人在等她。

      我转过头,看着小七。

      他正看着天。

      月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出来,硬硬的,像刀刻的。

      但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晃。

      很轻,很轻。

      像风吹过水面。

      “小七。”

      他转过头,看着我。

      “谢谢你。”

      他没说话。

      只是点了点头。

      然后他伸出手,把他的手放在我肩上。

      放了一下,又拿开。

      很轻,很轻。

      像风吹过水面。

      那天晚上回去之后,我把那盏灯挂在门口。

      一直亮着。

      每天早上起来,第一眼就看见它。

      每天晚上睡觉前,最后一眼也看见它。

      我妈的那盏灯。

      亮着。

      一直亮着。

      第三十五天早上,四点二十,门响了。

      咚,咚,咚。

      我打开门。

      小七站在门口,拎着他的灯。

      他身后站着茉莉,拎着她的灯。

      他们俩都看着我。

      都笑着。

      “走。”小七说。

      “去哪儿?”

      “推磨。”

      他往院子里走。

      走到磨盘边上,弯下腰,开始推。

      吱呀,吱呀。

      一圈,一圈。

      茉莉走过去,站在他旁边,把手放在磨杆上。

      两个人一起推。

      吱呀,吱呀。

      一圈,一圈。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们。

      拎着我妈的灯。

      灯亮着。

      阳光从东边升起来,照在他们身上。

      照在那盘磨上。

      照在那些豆腐上。

      照在我脸上。

      热热的。

      暖暖的。

      我忽然想起来,那封信上写的。

      “星悦,妈不怪你。妈只是想你了。”

      妈,我也想你了。

      但我回来了。

      我在这儿。

      推着你推过的磨,煮着你煮过的豆浆,卖着你卖过的豆腐。

      活成你的样子。

      让你看见。

      让你知道。

      你等的人,回来了。

      (第三章完)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