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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重逢在春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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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后,北京国际电影节闭幕式。
红毯比三年前更长,媒体区更广,闪光灯更密集。梁锐从礼宾车上下来时,迎接他的是几乎要刺破夜空的快门声和呼喊声。
“梁锐看这边!”
“梁法官!这里!”
“梁老师今天太帅了!”
他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深灰色西装,没有过多装饰,只在领口别了一枚简单的银色徽章——那是他最新电影《无声的证言》的标志。这部电影在柏林电影节拿了最佳影片,在国内点映时口碑爆棚,今天是正式首映。
梁锐对着镜头微笑,签名,回答几个简短问题,然后走向内场。步伐从容,姿态舒展。三年时间,足以让一个演员从“陆景宸的搭档”蜕变成真正的实力派。
他主演的基层法官剧集拿了飞天奖,电影处女作入围了金鸡奖,去年在话剧舞台上演了三个月的《酗酒者莫非》,场场售罄。业内提到梁锐,不再附加“宸锐”的前缀,而是直接讨论他的表演、他的选片眼光、他独特的角色塑造能力。
走进颁奖大厅,工作人员引导他到前排就座。位置很好,第三排正中央,旁边是《无声的证言》的导演和编剧。梁锐刚坐下,就听见后排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他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来了。
陆景宸。
这几年,陆景宸的发展同样耀眼。历史题材电影《烽火边城》票房口碑双丰收,拿下金鸡奖最佳男主角;接着他挑战了一部小众文艺片,在威尼斯电影节拿了最佳男演员;去年他转型做监制并主演的悬疑剧,成为年度现象级作品。
他们的发展轨迹像两条平行线,偶尔在颁奖礼上交叉,但从未真正重合。媒体喜欢比较他们,粉丝喜欢分析他们的“王不见王”,但两人都默契地保持着适当的距离——不刻意回避,也不刻意同框。
“陆老师今天状态真好。”旁边的导演小声说。
梁锐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陆景宸正从过道走来,一身黑色西装,衬得肩宽腿长。他比以前瘦了些,轮廓更加分明,眉眼间的气质沉淀下来,少了些当年的锐利,多了份沉稳的从容。
他们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梁锐微微点头,陆景宸唇角勾起一个很淡的弧度,算是打过招呼。然后各自落座,中间隔着几排座位和无数摄像机。
像两个熟悉的陌生人。
颁奖典礼进行得很顺利。梁锐凭借《无声的证言》中那位失语症检察官的角色,获得了最佳男主角提名。当大屏幕播放他的表演片段时,全场安静。
那是电影的高潮戏——饰演检察官的梁锐在法庭上,面对杀害自己妻子的凶手,因为失语症无法说话,只能用手语表达。没有台词,全靠眼神、表情和手部动作传递出滔天的愤怒与极致的悲痛。
片段结束,掌声雷动。
梁锐在掌声中保持平静,但手心微微出汗。这是他在《暗涌》之后,最重要的一个角色,也是他演艺生涯的一次重要突破。
“获得最佳男主角的是——”颁奖嘉宾打开信封,停顿。
梁锐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感觉到后排投来的目光,但他没有回头。
“《烽火边城》,陆景宸!”
掌声再次响起。梁锐几乎是立刻跟着鼓掌,脸上是真诚的笑容。他看到陆景宸起身,和周围的人拥抱,然后走向舞台。
聚光灯下的陆景宸,比三年前更加游刃有余。他接过奖杯,调整了一下麦克风的高度,然后看向台下。
“谢谢北京国际电影节,谢谢评委。”他的声音透过音响传出来,沉稳有力,“感谢《烽火边城》整个团队,没有你们,就没有这个奖。”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也感谢所有提名者,特别是梁锐。你刚才那个片段,我看了三遍,每一次都震撼。有这样优秀的同行者在路上,是我的荣幸。”
镜头切到梁锐。他正仰头看着台上的陆景宸,眼神专注,听到自己的名字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轻轻摇了摇头,像是在说“过奖了”。
这个互动被镜头精准捕捉,迅速在直播平台引发讨论:
“陆景宸提到梁锐了!三年了第一次公开场合提!”
“梁锐那个表情好真实,有点不好意思又有点开心”
“这才是真正的顶峰相见吧,两个人都站在行业顶端,互相欣赏”
陆景宸的发言简短有力,没有煽情,只有专业。但梁锐听出了那些没说出口的话——那是一种同级别对手之间的尊重,是跨越了CP标签后,两个独立演员之间的真诚认可。
颁奖典礼结束后是官方晚宴。梁锐原本打算直接回酒店,但导演劝他:“去吧,好多投资人都在,对你下一部戏有帮助。”
他想想也是,便留了下来。
宴会厅里衣香鬓影,酒杯碰撞声和交谈声交织在一起。梁锐端着香槟,和几个导演、制片人寒暄,话题从电影市场聊到创作理念。他应对自如,早已不是当年那个需要经纪人提前准备谈话要点的年轻人。
转身去取餐点时,他看见了陆景宸。
陆景宸正和一个法国导演交谈,流利的法语和得体的肢体语言,显示出他这些年在国际舞台上的积累。他说话时微微侧头倾听,偶尔点头,手指轻轻转动着酒杯——那是梁锐熟悉的小动作。
梁锐没有上前,只是站在不远处看着。三年不见,陆景宸的变化很明显:更自信,更从容,更懂得在人群中保持自己的节奏。这种变化让他看起来更有魅力,那是时间和经历赋予一个人的质感。
似乎是察觉到目光,陆景宸转过头,看见了梁锐。他对法国导演说了句什么,然后端着酒杯走过来。
“恭喜。”梁锐先开口,“《烽火边城》实至名归。”
“谢谢。”陆景宸的视线落在他脸上,“你的电影我看了点映,演得真好。那个手语设计是谁的主意?”
“我自己学的。”梁锐说,“找了手语老师特训了三个月。”
“难怪那么自然。”陆景宸的眼神里有真实的欣赏,“法庭那场戏,你用手语表达愤怒的那个动作设计——不是标准手语对吧?是你自己创造的?”
梁锐有些惊讶:“你看出来了?”
“看出来了。标准的‘愤怒’手势不是那样,你加了一个向下压的动作,像是要把情绪按下去,但按不住。”陆景宸微微歪头,“这个设计很妙,既有角色的克制,又有情绪的爆发。”
被一个真正懂表演的人精准解读自己的设计,这种感觉很奇妙。梁锐感到心头一暖,那种温暖迅速蔓延开来,带着某种久违的悸动。
“你的角色也是。”他说,“将军最后那个回眸,明明没有说话,但眼神里全是戏。我看那场的时候就在想——这个人真的进步了。”
“彼此彼此。”陆景宸笑了,那是梁锐熟悉的、带着点调侃意味的笑容,“这几年没白过。”
“确实。”
他们站在宴会厅的角落,周围的人来来往往,但好像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香槟在杯中微微晃动,映着水晶灯的光。
“听说你接了新话剧?”陆景宸问。
“嗯,《哥本哈根》。下个月开始排练。”
“好戏。到时候给我留张票?”
“没问题。”梁裕看着他,“你呢?听陈哥说你要导电影了?”
“还在筹备阶段。第一次当导演,压力很大。”陆景宸坦率地说,“但想试试。总不能一辈子只演戏。”
“挺好。需要帮忙的话——”
“会找你的。”陆景宸截住他的话,“不过不是现在,等我剧本磨好了再说。”
他们自然地聊着各自的工作,就像两个许久未见的老友,有太多可分享的经历,太多可探讨的话题。没有刻意避讳过去的合作,也没有刻意营造亲密感,一切都恰到好处。
但梁锐能感觉到,那种三年前存在过的、被他刻意压抑的心动,正在缓慢复苏。不是旧情复燃,而是面对眼前这个更成熟、更完整的陆景宸时,产生的新鲜吸引力。
他看陆景宸的眼神,陆景宸回应时的微笑,他们之间那微妙的距离——比朋友近一点,比恋人远一点,但那中间地带充满了可能性。
“梁锐。”陆景宸忽然叫他的名字。
“嗯?”
“谢谢你。”陆景宸说得很认真,“谢谢三年前提出解绑。虽然当时不太理解,但现在看来,那是最好的决定。”
梁锐怔了怔,然后笑了:“为什么突然说这个?”
“因为看到现在的你,再回想当年的你,才明白你需要的是什么。”陆景宸的视线落在他脸上,专注而温和,“你需要的是自己走出来的路,而不是跟在我身边的影子。那时候我给不了你这些,但现在...我很高兴你得到了。”
这番话出乎梁锐的意料。他没想到陆景宸会如此坦率地承认当年的局限,更没想到他会为梁锐的成长感到高兴——那种高兴里没有嫉妒,没有比较,只有纯粹的欣赏。
“我也要谢谢你。”梁锐说,“谢谢你当年尊重我的选择,没有让解绑变成一场战争。”
陆景宸轻轻晃了晃酒杯:“我们都不是那种人。”
“确实。”
沉默了几秒,梁锐问:“那现在呢?你觉得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这个问题很直接,也很危险。但梁锐想问,想听陆景宸的答案。
陆景宸没有立刻回答。他喝了口香槟,目光扫过宴会厅,又回到梁裕脸上。
“两个独立的演员。”他缓缓说,“各自有各自的成就,各自的路径。但...”他顿了顿,“但如果有一天,有合适的剧本,合适的角色,我希望还能和你合作。不是作为‘宸锐’,而是作为陆景宸和梁锐。”
梁锐的心脏轻轻一跳。他听懂了陆景宸没说出口的话——那是一种邀请,邀请他们在新的层面上重新建立连接,以更平等、更成熟的方式。
“我也希望。”他听见自己说。
宴会厅另一头有人叫陆景宸的名字,是那个法国导演。陆景宸对梁锐做了个“稍等”的手势,走过去说了几句话,然后很快回来。
“我得先走了,明早飞上海。”他说,“《哥本哈根》的票,说好了?”
“说好了。”梁锐拿出手机,“加个微信?换号码了。”
“我也换了。”陆景宸笑着也拿出手机。
他们扫了彼此的二维码,添加好友。很日常的动作,但梁锐觉得指尖有些发烫。
“那...保持联系?”陆景宸收起手机。
“保持联系。”
陆景宸伸出手,梁锐握住。掌心相贴的瞬间,两人都顿了顿。那触感太熟悉,又太陌生——熟悉的是温度,陌生的是这些年各自经历的时间。
握手的时间比商务礼仪略长一点,但没长到引人注意。然后他们松开手,陆景宸点头告别,转身离开。
梁锐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宴会厅门口。手中的香槟已经不那么冰了,但他不介意。
他拿出手机,点开刚添加的联系人。陆景宸的头像是一张背影照,在沙漠里,眺望远方。朋友圈没有设置权限,可以看到一些工作分享,偶尔有风景照,几乎没有私人内容。
干净,专业,像他本人。
梁锐想了想,发了第一条消息:“路上小心。上海见。”
几秒后,回复来了:“北京见。”
简单四个字,但梁锐笑了。他把手机放回口袋,转身去和导演会合。宴会还在继续,夜晚还长,但他的心情已经轻盈得可以飞起来。
三年时间,他们各自走过了很长的路,攀登了不同的山峰。现在,终于可以在山顶重逢,以完整的、独立的姿态,重新认识彼此。
而这一次,没有标签,没有捆绑,只有两个成年人之间,纯粹而真实的吸引。
窗外的北京,春夜温柔。城市的灯光连绵成星河,而他们就像两颗终于找到自己轨道的星,在各自的宇宙中发光,又在某个时刻,照亮彼此的天空。
这很好。梁锐想。真的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