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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海森堡与玻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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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本哈根》的排练进入第三周时,梁锐已经瘦了四斤。
话剧和影视表演是两种截然不同的能量消耗。在舞台上,你需要用整个身体去传递情感,声音要穿透整个剧场,细微的表情要让最后一排的观众看见。每天八小时的排练,加上晚上回家还要背词、揣摩角色,梁锐的日程表满得几乎喘不过气。
但他享受这种专注。在舞台上,他只需要面对角色和对手演员,没有摄像机的角度,没有导演的“Cut”,只有一气呵成的、真实的表演。
这天下午,他们正在排练第二幕的高潮戏——海森堡与玻尔在1941年的那次著名对话。梁锐饰演玻尔,他的对手演员陈帆饰演海森堡。
“你为什么要来哥本哈根?”玻尔问,“在这个时候?”
“我需要和你谈谈。”海森堡说。
“谈什么?谈你怎么为纳粹工作吗?”
排练厅里只有他们两人和导演。梁锐站在舞台中央,感到汗水顺着脊背滑下。这场戏太难了——两个伟大的物理学家,曾经亲如父子的师徒,在战争的阴影下重聚,谈话里全是未说出口的质问、失望和挣扎。
“停。”导演从观众席站起来,“梁锐,你这里的愤怒太直接了。玻尔对海森堡的感情很复杂,有愤怒,但也有痛心,有不解,甚至还有一丝...他不想承认的关切。你试试把情绪往回收一点。”
梁锐点头,擦了擦额头的汗。他需要找到那个微妙的平衡点。
“休息十分钟。”导演说。
梁锐走下舞台,拿起水瓶喝水。手机在包里振动,他拿出来看,是陆景宸发来的消息:“排练还顺利吗?”
梁锐笑了笑,回复:“在试图理解玻尔为什么不对海森堡砸椅子。”
陆景宸秒回:“也许因为他知道,有些问题不能用暴力解决。”
“深刻。陆老师最近哲学书看多了?”
“在准备导演处女作,每天看各种理论书籍,快看吐了。”
梁锐正要回复,导演叫他了:“梁锐,有人找你。”
他抬头,看见排练厅门口站着一个人——陆景宸。
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手里拎着个纸袋,靠在门框上,对着他笑。午后的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给他整个人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
梁锐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怎么来了?”他走过去。
“路过。”陆景宸把纸袋递给他,“陈哥说这家三明治不错,给你带了份。还有咖啡。”
纸袋里确实有咖啡和三明治的香气。梁锐接过来:“谢谢。不过...你从上海回北京,专门‘路过’东五环的话剧院?”
陆景宸的笑容加深了些:“被识破了。其实是来请教问题。”
“什么问题需要专门跑来问?”
“关于导演和演员的沟通。”陆景宸看向排练厅内部,“我能看会儿你们排练吗?不打扰的那种。”
梁锐看向导演。导演显然认出了陆景宸,做了个“请便”的手势。
“那你在后面坐着,别出声。”梁锐说。
“保证。”陆景宸做了个封嘴的手势,走到观众席最后一排坐下。
排练继续。梁锐重新站上舞台,调整呼吸,进入角色。但这次他清楚地意识到,观众席里多了一个人——一个特别的观众。
奇妙的是,这种意识没有让他紧张,反而让他更加专注。他知道陆景宸在看,不是以粉丝或前搭档的身份,而是以一个专业演员、一个即将成为导演的同行的眼光在看。他想呈现最好的状态。
第二次排练那场戏时,梁锐调整了表演方式。他把玻尔的愤怒内化,用克制的肢体语言和细微的表情变化来展现那个科学家内心的风暴。当他说到“我曾经像爱儿子一样爱你”时,声音里有轻微的颤抖,不是表演技巧,而是真实的情感流露。
“好!”导演在下面喊,“这次对了!保持这个状态!”
梁锐松了口气,下意识地看向观众席最后一排。陆景宸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但梁锐感觉他在点头。
休息时,梁锐走到陆景宸身边:“怎么样,陆导?给点专业意见?”
陆景宸递给他一瓶水:“不敢当。不过你刚才那个处理很好——把愤怒转化成失望。玻尔那样的人,不会大喊大叫,他的痛苦是安静的,但因此更震耳欲聋。”
梁锐在水瓶里喝了一口:“这是你从导演角度看的?”
“从观众角度。”陆景宸说,“好的表演会让观众忘记自己在看表演。你刚才做到了。”
这话很平常,但从陆景宸嘴里说出来,分量不同。梁锐感到一阵暖流从胸口蔓延开来,那是被真正理解、被真正看见的满足感。
“你刚才说有问题要请教?”梁锐在他旁边坐下。
“嗯。”陆景宸拿出平板,调出一个剧本片段,“我这部电影里有一场类似的戏——两个人,曾经很亲密,但因为原则问题分道扬镳,多年后重逢。我在想,该怎么导这场戏。”
梁锐接过平板看剧本。确实和他正在演的这场戏有相似之处:都是关于信任破裂后的对峙,都是关于那些没说出口的愧疚和遗憾。
“你找对人了。”梁锐笑了,“我最近满脑子都是这种戏。”
他们讨论了二十分钟,从角色动机谈到表演细节,从台词处理谈到场景调度。陆景宸听得很认真,不时在平板上记笔记。梁锐发现,作为导演的陆景宸和作为演员的陆景宸很不一样——他更善于倾听,更开放,更愿意尝试不同的可能性。
“你比我想象中更适合当导演。”梁锐说。
陆景宸抬头看他:“为什么这么说?”
“你以前演戏时,控制欲太强。每个细节都要完美。”梁锐直言不讳,“但导演需要给演员空间,需要接受不完美中的真实感。你刚才听我说话的样子,让我觉得你学会了这一点。”
陆景宸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看来这几年,我们都变了不少。”
“是成长。”梁锐纠正。
“对,成长。”陆景宸收起平板,“谢谢你,很有启发。”
排练还要继续,陆景宸起身告辞:“不耽误你了。三明治记得吃,别又瘦了。”
“知道了。”梁锐送他到门口,“你的电影什么时候开机?”
“下个月。到时候可能会再来烦你。”
“随时欢迎。”梁裕说,“作为回报,我话剧首演那天,你要来。”
“一定。”陆景宸看着他,“票给我留最好的位置。”
“第一排正中。”
陆景宸点点头,转身离开。梁锐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才返回排练厅。
那天剩下的排练,梁锐的状态异常的好。导演都忍不住问:“下午吃了什么灵丹妙药?状态完全不一样了。”
梁锐只是笑,没回答。
一周后,陆景宸真的又来了。这次他带了修改后的剧本,想听听梁锐对新版本那场戏的看法。
他们在剧院附近找了个安静的咖啡馆。下午三点,店里没什么人,阳光透过落地窗洒在木桌上。
梁锐认真读着剧本,不时用笔做标记。陆景宸坐在对面,看着他专注的侧脸——眉头微蹙,嘴唇无意识地抿着,那是梁锐思考时的习惯表情。
两年多没这样近距离地看他了。陆景宸发现梁锐的变化都在细节里:眼角有了极淡的纹路,不是衰老的痕迹,而是频繁做表情的演员特有的印记;手指因为长期练习手语,关节更加灵活分明;整个人的气场更加沉稳,像经过打磨的玉石,温润但坚硬。
“这里。”梁锐忽然指着一段台词,“他说的这句话,和他三年前的某个行为矛盾。虽然人都会变,但核心动机应该是一致的。你需要加一句解释,或者...改变这个行为。”
陆景宸凑过去看,两人的头几乎挨在一起。他能闻到梁锐身上淡淡的汗味和洗发水的清香——排练了一上午的味道。
“有道理。”陆景宸接过笔,在剧本边缘记下,“还有什么?”
他们就这样讨论了一个多小时,从人物弧光聊到场景设计,从台词节奏聊到情绪铺垫。咖啡凉了又续,续了又凉。
最后梁锐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眼睛:“差不多了。这个版本比上次好很多。”
“多亏你。”陆景宸真心实意地说。
“互相帮助。”梁锐看着他,“你以前也帮我很多。”
这话让陆景宸心里一动。他想起刚合作时,梁锐还是个需要指导的新人,他会耐心地给他讲戏,帮他分析角色。现在,角色似乎互换了——梁锐在表演上给了他很多专业的建议。
这种平等交流的感觉,很好。
“梁锐。”陆景宸忽然说。
“嗯?”
“如果...”陆景宸斟酌着用词,“如果我想邀请你客串我这部电影里的一个角色,你会考虑吗?”
梁锐愣住了:“客串?”
“一个小角色,戏份不多,但很重要。”陆景宸解释,“一个只在回忆里出现的导师形象。我看剧本的时候,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你。”
梁锐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着咖啡杯里自己的倒影,思考着。
如果是三年前,他会毫不犹豫地答应,或者更准确地说,根本不需要陆景宸“邀请”——他们的合作是理所当然的。
但现在,情况不同了。他们是独立的演员,各自有各自的规划。客串陆景宸的电影,意味着他们的名字会再次被放在一起,意味着媒体和粉丝会有各种解读,意味着他们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独立形象可能会再次模糊。
但另一方面...
“是什么样的角色?”梁锐问。
陆景宸似乎早就料到他会这么问,从包里又拿出一份人物小传:“你自己看。”
梁锐接过那份薄薄的文件。只有三页纸,但把一个完整的人物勾勒得很清晰:一位退休的戏剧演员,在主角迷茫时给了他关键的指引。戏份不多,但每一场都是精华。
他看得很慢,很仔细。看到最后,他抬起头:“这个角色...很有魅力。”
“所以?”陆景宸看着他。
“档期呢?”
“只需要你三天时间。下个月中旬,在青岛拍。”
梁锐想了想自己的日程:《哥本哈根》的排练持续到月底,然后有一周调整期,正好可以空出三天。
“我需要和团队商量。”梁锐最终说,“但就我个人而言...我感兴趣。”
陆景宸的唇角弯了起来——那是梁锐熟悉的表情,代表他真的很高兴。
“不急,你慢慢考虑。”陆景宸说,“无论你做什么决定,我都理解。”
这话让梁锐的心软了一下。陆景宸真的变了——以前的他可能会想方设法说服梁锐答应,现在的他懂得给予空间和尊重。
“谢谢。”梁锐说。
“该我说谢谢。”陆景宸看了看时间,“我得走了,晚上还有个会。”
他们一起走出咖啡馆。四月的北京,傍晚的风还带着凉意,但已经有了春天的气息。路边的樱花开了,粉白的一片,在夕阳下像柔软的云。
“下次什么时候来?”梁锐问。
“下周?如果排练允许的话。”
“允许。”梁裕说,“随时。”
陆景宸看着他,眼神很深。然后他伸出手,不是握手,而是轻轻拍了拍梁锐的肩膀:“好好吃饭,别太拼。”
“你也是。”梁锐说。
陆景宸转身走向停车的地方。梁锐站在咖啡馆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三年前在戛纳的那个夜晚——他们站在酒店走廊里,说要“暂停”,说需要各自成长。
现在,他们真的成长了。以独立个体的身份,重新站在彼此面前,依然被对方吸引,但这次吸引的基础更加坚实——是专业上的互相欣赏,是人格上的互相尊重,是两个完整的人之间的真实连接。
梁锐转身往剧院走,脚步轻快。樱花花瓣被风吹落,飘过他的肩头,像某个温柔的预示。
也许,有些暂停不是为了结束,而是为了更好的开始。
而这一次的开始,没有任何标签,只有陆景宸和梁锐——两个曾经并肩作战,各自远行,如今又重逢在更高处的,独立而完整的个体。
他们可能会相爱,也可能不会。但无论如何,那都将是他们自己的选择,不是被安排好的剧情。
这种自由,才是成年人的爱情里,最珍贵的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