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寂静的掌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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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锐接完山区信号塔维修人员的电话，对着只有一格的信号图标叹了口气。剧组所在的这个云南村镇，移动信号塔三天前被雷劈了，抢修进度缓慢。他现在能打通电话都靠爬到村后那座小山的半山腰，还得找对风向。
“李姐，如果金凤奖那边有消息...”梁锐对电话那头说，声音时断时续。
“知道你去不了，我会处理”李姐的声音破碎地传过来。
通话断了。梁锐收起手机，看向山下被晨雾笼罩的村落。今天是金凤奖颁奖典礼的日子，《暗涌》获得六项提名，包括他和陆景宸共同提名的最佳男主角。但他知道自己去不了——不是不想，是不能。
剧组拍摄进度紧张，他饰演的基层法官有三场重要戏份集中在这几天，涉及几十位村民演员的调度。他如果请假离开，整个剧组得停工至少三天，损失巨大。
更何况，他答应过导演会全程跟组。承诺就是承诺。
梁锐回到村里时，导演老张正蹲在村委会门口抽烟，看到他来，递了一支烟。
“问清楚了？”老张问。
“信号塔还得两天。”梁锐接过烟，没点，“颁奖礼肯定赶不上了。”
老张吐出一口烟圈：“可惜了。听说《暗涌》拿奖的呼声很高。”
“工作重要。”梁锐笑笑，“而且陆景宸会去。他代表剧组就行。”
“你倒是看得开。”
“该得的，总会得。”梁锐看向远处正在布置的拍摄场地，“不该得的，去了也白去。”
这话说得云淡风轻，但老张从他眼神里看到了一闪而过的遗憾。毕竟是人生中第一个重要奖项的提名，谁不想亲自站在那个舞台上？
“晚上拍完，村里有电视，能收到卫视。”老张拍拍他的肩，“到时候一起看。”
“好。”
同一时间，北京。
陆景宸正在试衣间调整领带。镜子里的他一身黑色丝绒西装，衬得身形挺拔。造型师在一旁整理袖口，助理小陈拿着流程单核对。
“红毯环节是五点半开始，您和《暗涌》剧组一起走。导演、制片人都在，编剧也会到。”小陈念着安排，“梁老师那边确定来不了，所以您需要单独接受采访。”
“知道。”陆景宸对着镜子整理头发，“梁锐的座位安排在哪？”
“还是和您一起，在导演旁边。空着的位置会放个名牌。”小陈顿了顿，“陆哥，媒体肯定会问梁老师为什么没来，公关部给的统一口径是‘剧组拍摄任务重，无法协调档期’。”
陆景宸点头。这是事实，但听起来总像官方托词。他想起三天前和梁锐的那通断断续续的电话，梁锐在信号极差的山头告诉他决定不来了，语气平静，还开了句玩笑说“反正有你代表咱们剧组，一样的”。
一样吗？陆景宸看着镜中自己独身一人的影像，觉得哪里不一样。
以前总是两个人一起参加活动，互相照顾。这次，却只有他一个人。
“陆哥，该出发了。”小陈提醒。
陆景宸最后看了一眼镜子，转身出门。
金凤奖的红毯永远热闹非凡。当《暗涌》剧组走上红毯时，闪光灯亮如白昼。导演走在最前面，陆景宸紧随其后，然后是制片人和编剧。梁锐的空缺很明显——原本应该是双男主并肩的位置，现在只剩下一个人。
“陆老师看这边！”
“梁锐真的不来了吗？”
“陆老师单独走红毯是什么感觉？”
问题接踵而至。陆景宸保持微笑，按照团队准备好的话术回答：“梁锐在云南拍戏，剧组进度紧张，实在协调不开时间。他托我向大家问好。”
签名，拍照，简单的采访。所有流程都熟稔于心，但陆景宸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少了一个会在拍照时轻轻碰他手肘提醒他站直的人，少了一个会在采访间隙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吐槽“这记者问题真刁钻”的人。
走进典礼大厅，陆景宸在《暗涌》剧组的区域坐下。他左边是导演，右边空着一个位置——梁锐的座位。名牌上“梁锐”两个字在灯光下微微反光。
“锐子可惜了。”导演凑过来说，“他要是在，咱们剧组就更齐了。”
“他让我替他向您问好。”陆景宸说。
导演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但陆景宸能感觉到周围投来的目光——好奇的，探究的，有些还带着惋惜。所有人都注意到了梁锐的缺席，也注意到了“宸锐”解绑后的首次公开同框场合，只有一个人到场。
这无声地印证了那些传闻：他们确实分道扬镳了。
云南山区，夜幕降临。
梁锐刚结束一场夜戏，脸上还带着拍摄时的疲惫。村民们陆续散去，导演老张搬出那台老式电视机，接上发电机，调到金凤奖直播的频道。
画质不好，雪花点很多，但勉强能看。几个还没回家的剧组人员围坐过来，有人递给他一瓶水。
“快看，红毯环节了。”场记小刘指着屏幕。
画面切到《暗涌》剧组走上红毯。梁锐看到陆景宸走在导演身后，一身黑色西装，对着镜头微笑。他的身影在模糊的画质中依然挺拔，游刃有余地回答着记者提问。
“陆老师一个人撑场子啊。”摄影师老李感慨。
“锐哥要是去了，肯定更热闹。”小刘说。
梁锐没说话，只是盯着屏幕。他看着陆景宸独自走过那段他走过很多次的红毯，独自在背景板前摆姿势，独自面对那些曾经需要他们一起应对的问题。
这种感觉很奇怪——像一个本该合奏的乐章，突然变成了独奏。旋律还在，但少了和声。
颁奖典礼正式开始。一个个奖项揭晓，《暗涌》先后拿下了最佳摄影和最佳原创剧本。每当获奖者上台领奖，梁锐都会和大家一起鼓掌。山里的掌声很稀疏，被夜风吹散，传不了多远。
“接下来要颁最佳男主角了。”老张说。
梁锐握紧了水瓶。屏幕里，颁奖嘉宾正在念提名名单。当《暗涌》的片段出现时，是程枫和沈岸在码头诀别的那场戏——他哭着推开陆景宸，转身走进雨里。
那是他拍得最辛苦的一场戏，哭了七次才过。拍完后眼睛肿了两天，陆景宸给他买了冰敷眼罩，还笑他“眼泪说来就来，不愧是科班出身”。
回忆突然涌上来，猝不及防。
“获奖者是——”颁奖嘉宾打开信封，停顿制造悬念。
梁锐屏住呼吸。
“《暗涌》，陆景宸、梁锐！”
双黄蛋。屏幕里爆发出热烈的掌声，镜头切到《暗涌》剧组区域。导演激动地站起来拥抱陆景宸，陆景宸也起身，但梁锐注意到他的第一反应是看向旁边空着的座位——那个本该坐着他的位置。
然后陆景宸恢复了一贯的从容，和剧组成员一一拥抱，走向舞台。
山村里，剧组人员欢呼起来。老张用力拍梁锐的肩膀：“可以啊锐子！双黄蛋！你和陆老师一起拿奖了！”
梁锐愣愣地看着屏幕，一时没反应过来。直到看见陆景宸从颁奖嘉宾手中接过两座奖杯——一座给自己，一座给他——他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最佳男主角。他和陆景宸，一起。
“快去打电话！”小刘催他，“给陆老师打电话祝贺啊！”
梁锐摸出手机，看着空格的信号，苦笑：“打不了。”
“那怎么办？”
“没事。”梁锐重新看向屏幕，“他懂的。”
舞台上，陆景宸站在麦克风前，一手一座奖杯。聚光灯太亮，他看不清台下的脸，只能看到一片模糊的光晕。
“谢谢金凤奖，谢谢评审团。”他的声音通过音响传出去，平静而稳定，“感谢《暗涌》剧组的所有人。这个奖属于我们整个团队。”
他顿了顿，看向手中两座奖杯：“也谢谢我的搭档梁锐。虽然他现在在云南的山里，可能连这个直播都看不了——”
台下响起善意的笑声。
“—但我知道，如果他在，他会说‘这是沈清和和陈曜共同的奖’。”陆景宸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很清晰，“所以，这座奖杯我会替他保管，等他拍完戏回来，亲自交给他。”
掌声再次响起。陆景宸微微鞠躬，拿着两座奖杯走下台。
他没有说更多煽情的话，没有刻意渲染“即使解绑但我们还是好搭档”的叙事。他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梁锐该得这个奖，他会替梁锐领回来。
回到座位，导演凑过来小声说：“发言不错，得体。”
陆景宸把梁锐的那座奖杯小心地放在旁边空椅子上，金色的奖杯在梁锐的名牌旁微微反光。镜头扫过时，这个画面被捕捉下来——空着的座位，名牌，和一座属于缺席者的奖杯。
那张照片很快在网络上流传开来。配文各种各样：“陆景宸为梁锐保留座位和奖杯”“即使缺席，荣耀共享”“解绑后的首个奖项，他们依然并肩”。
颁奖典礼结束后，陆景宸回到酒店已经接近凌晨。他小心地把两座奖杯放在桌上，并列摆好，拍照。
信号终于恢复了——山区抢修队连夜赶工，在午夜前修好了信号塔。梁锐的手机在床头震动起来，连续好几条信息。
陆景宸：“奖杯照片.jpg”
陆景宸：“你一座，我一座”
陆景宸：“导演说下次剧组聚餐让你请客”
陆景宸：“睡了？”
梁锐盯着屏幕，指尖悬在键盘上，一时不知道回什么。最后他打了三个字：“看到了。”
陆景宸秒回：“还以为你睡了”
梁锐：“刚下戏”
陆景宸：“这么晚？”
梁锐：“夜戏，村民白天要干农活，只能晚上拍”
陆景宸：“辛苦了。奖杯我先保管？”
梁锐：“放你那儿吧，我这儿没地方摆”
打完这行字，梁锐想了想，又加了一句：“恭喜。你值得。”
发送成功。他放下手机，躺回床上。屋顶是简陋的木板，缝隙里能看到一点夜空。很累，但睡不着。
手机又震了。
陆景宸：“你也值得。”
陆景宸：“导演说，陈曜那个角色只有你能演”
陆景宸：“我同意”
梁锐看着这三行字，忽然觉得眼眶发热。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山里夜晚很安静，能听到虫鸣，听到远处溪流的声音，听到自己的心跳。
过了很久，他回了一句：“谢谢。”
又补了一句：“替我谢谢导演。”
陆景宸没再回，大概是睡了。梁锐却彻底没了睡意，起身走到窗边。山村没有路灯，只有零星几户人家还亮着灯，像是散落在黑夜里的星星。
他想起之前拍《暗涌》的时候，有场夜戏拍到大半夜，他和陆景宸坐在码头的台阶上等天亮。陆景宸递给他一罐热咖啡，说：“以后拿奖了，记得请我吃饭。”
他说：“行啊，想吃什么都行。”
后来他们真的拿奖了，但饭一直没吃成。不是没时间，就是总有其他事。现在想想，有些约定拖着拖着，就拖过期了。
手机屏幕在黑暗里亮了一下，又暗下去。梁锐没去看，只是站在窗前，看着这个他还要待上几个月的山村，想着那座放在北京某处、属于他的奖杯。
物理距离很远，但有些东西，好像并不因此变远。
比如认可，比如尊重，比如两个演员之间那种无需多言的懂得。
陆景宸说得对，他值得这座奖杯。而他，也真心觉得陆景宸值得。
这就够了。至于那些没履行的约定，没一起走完的红毯，没并肩站上的领奖台——也许本来就不需要每件事都一起完成。
各自完成，然后分享成果，或许也是一种更好的方式。
梁锐回到床上，这次很快就睡着了。梦里没有颁奖礼，没有闪光灯，只有云南深山里蜿蜒的小路，和他要演好的那个基层法官。
路还长，但方向清晰。这就够了。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寂静的掌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