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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Chapter.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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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晨六点半,塞斯已经出现在卡灵顿训练基地的停车场。
天色尚未完全透亮,十二月清晨的寒气刺骨。他把那盒从家里带出来的“非魔法”手工巧克力放在副驾驶座上——准备等训练结束后再分给队友。
更衣室里空无一人。他换上训练服,系好鞋带,抱起一筐足球走向场地。
晨光微露,草皮上覆着一层薄霜。
塞斯开始热身:动态拉伸、短距离冲刺、协调性练习。然后是最基础的颠球——左脚、右脚、大腿、肩膀、头。足球仿佛被无形的线牵引着,在晨雾中划出一道道稳定的弧线。
“来这么早?”
声音从场边传来。塞斯停下球,看见安东尼·马夏尔裹着厚外套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保温杯。
“睡不着。”塞斯用脚尖轻轻挑起球,“你呢?”
“时差还没调过来。”法国人走近,英语仍带着生硬的口音,“昨天那个传球……谢了。”
塞斯知道他说的是首秀中那记被门将扑出的妙传。
他眼睛弯了起来,灰蓝色的双瞳像曼彻斯特的天空,右脸单边的酒窝仿佛盛着晨光:“我说了,下次就进了。”
马夏尔喝了口咖啡,沉默片刻。
“他们都说你像个小太阳,”他忽然说,“永远在笑,永远积极。”
塞斯把球踩在脚下,转身面向他。“这样不好吗?”
“好。”马夏尔顿了顿,“但真实吗?”
这个问题有些锋利。
塞斯脸上的笑容没变,眼神却深了几分:“在球场上,我传出的每一个球都是真实的。这还不够吗?”
马夏尔盯着他看了几秒,点点头,转身走开了。
七点半,队员们陆续到场。更衣室热闹起来。
“塞斯!昨天的任意球——上帝啊!”杰西·林加德扑过来搂住他的脖子,“我看了十遍回放!那弧线!”
“运气好。”塞斯笑着挣脱,从柜子里拿出护腿板。
“运气?”安德尔·埃雷拉正在小心地绑绷带,“孩子,那不是运气。那是成千上万次训练的结果。我看过你的青年队数据——每周加练两百个任意球,对不对?”
塞斯没有否认。他确实如此。
“但要注意,”西班牙人语气严肃起来,“范加尔不喜欢个人英雄主义。昨天你表现很棒,但如果今天训练中太‘独’,他会立刻把你按回替补席。”
“我明白。”塞斯点头。
他知道,在范加尔的体系里,创造力必须框定在战术纪律之内。就像魔法世界的那些纯血家族,可以容忍哑炮存在,但绝不能让他们“逾矩”。
训练课开始前,范加尔把全队召集到战术室。荷兰人站在投影幕布前,幕布上是昨天比赛的剪辑。
“第28分钟,”范加尔用激光笔指着画面,“格林格拉斯这次转身很漂亮,但看这里——”画面定格,“马塔已经跑出了空当,你应该立刻分边,而不是多带那一步。”
塞斯坐在后排,看似认真点头,思绪却有些飘远。
他记得那一刻——诺布尔的手拽住了他的衣角,如果早传球,力道可能不足。
更重要的是……他听到足球在说:它还不想离开,想去更空旷的地方再走。
这很难拒绝,就像很难拒绝朋友一个小小的请求。
“你的天赋很高,”范加尔转向他,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但天赋需要为团队服务。在这里,没有个人,只有集体。”
塞斯眨了眨眼:“是的,先生。我会注意的。”
训练课开始。
首先是抢圈热身。五分钟后,施奈德林就皱起了眉。
“塞斯,你出球太快了。”法国中场在一次断球后说道,“有时候可以多控一下,吸引防守再传。”
“他是在测试我们的反应速度。”卡里克插话,这位老将看得很明白,“对吗,孩子?”
塞斯抹了把汗。“只是想保持节奏。”
“节奏要可控。”施奈德林摇头,“太快的节奏会消耗队友体力,尤其是在比赛后半段。”
塞斯若有所思:“可是有人快有人慢,这样不就能节省体力了吗?”
施奈德林和卡里克对视一眼。
施奈德林试图解释:“不是所有人都能一直保持有效跑动……”
塞斯点点头,但紧接着,他们发现塞斯开始在他们跟不上的时候,尝试自己传给自己——这小家伙身体力行地告诉他们,队友体力不足没关系,他还有。
有时候,和这些把“变态”当“常态”的家伙交流,真的很麻烦。
施奈德林悄悄对卡里克说:“他会被……”法国人指了指场边的范加尔,“针对死的。”
卡里克不置可否。
接下来的战术演练,范加尔把他安排在左肋部,要求他必须与伤愈参与部分合练的左后卫卢克·肖形成固定配合:内切吸引防守后分边,或与中锋进行墙式二过一。
“不要总想着一脚致命!”范加尔在场边吼道,“先建立连接!连接!”
塞斯尝试调整,但有些习惯根深蒂固——当他看到一条隐秘的传球线路,听到脚下传来的声音时,身体总比大脑先一步反应。
一次演练中,他进入状态后踢得太尽兴了,皮球在他脚下雀跃,纯粹得像个孩子。
于是塞斯下意识忽略了下底要求的卢克·肖,用外脚背送出一记穿透三人的直塞,马夏尔轻松推射得分。
进球很漂亮。但范加尔吹停了训练。
“格林格拉斯。”荷兰人走到他面前,手里拿着战术板,“我设定的跑动路线,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先生。”
“为什么不执行?”
“它告诉我想去……”
“谁?”
塞斯沉默了两秒。
“那条线路……成功率更高。”
“也许。”范加尔的声音很冷,“但卢克已经启动了。你不传,他就白跑了90米。下一次,当他看到你在那个位置,还会全力前插吗?信任是相互的,孩子。”
这话像一记闷拳打在胸口。
塞斯看向场边的卢克·肖,年轻的左后卫耸了耸肩,没有责怪的意思,但眼神里确实有一丝失落。
“对不起,卢克。你很棒,是我的错。”塞斯干脆地道歉,并给了卢克一个湿漉漉的拥抱。
卢克·肖和塞斯是国家队队友,他了解自己的小队长。
就在卢克想像往常一样回抱时,范加尔瞥来了一道眼刀。
卢克僵在了原地,轻轻说了一声:“没事,听教练的。”推开了塞斯。
“不要道歉。”范加尔转身,“执行战术。”
训练继续。
塞斯强迫自己遵守指令,该分边时分边,该回传时回传。但总觉得有什么东西被锁住了——就像戴着镣铐跳舞,能找到步子,却失去了流畅。
午餐时间,塞斯端着餐盘坐在卡里克和埃雷拉旁边。
“别太在意。”卡里克切着鸡胸肉,“每个年轻球员都会经历这个。从‘自由发挥’到‘战术执行’,是成长的必经之路。”
“但教练好像……”塞斯斟酌用词,“不太信任我的判断。”
“他信任你的能力。”埃雷拉插话,“所以才要规范你。听着,在毕尔巴鄂时,我们有个天才少年,比你还擅长过人。但他总在错误的时间炫技,后来……”西班牙人做了个下落的手势,“现在在西乙。”
塞斯低头吃饭。
他明白道理,但本能仍在抗拒。
下午是定位球训练。塞斯被安排在第二主罚手的位置——第一是马塔。但当马塔连续三次射门被人墙挡出后,范加尔指了指塞斯。
“你来。”
塞斯摆好球。距离25米,稍偏左。他后退四步,深呼吸。
助跑,左脚触球。皮球划出弧线,绕过人墙,在门前急速下坠——击中横梁上沿弹出。
“力量小了点。”门将教练说,“再来。”
第二个球,塞斯调整了脚法。球绕过人墙,直挂右上死角。德赫亚扑救不及。
“好球!”马塔鼓掌。
但范加尔走了过来。“你习惯用左脚内脚背搓弧线,对吗?”
“是的,先生。”
“如果守门员研究过你的习惯呢?”荷兰人示意人墙移动,“现在,我要你用正脚背抽射。不要弧线,要速度。”
塞斯愣住了。这完全不是他的风格。
“试试。”
他尝试了。第一次,球打高了。第二次,力量不足。第三次,终于抽出一记低平球,但角度太正。
“继续练。”范加尔说完就走开了。
塞斯站在球前,感到一种陌生的挫败。
在青训营,在国家队,教练总是鼓励他发挥特长。但在一线队,他们却要他补全短板——甚至改变特长。
训练结束时,天已擦黑。塞斯加练了半小时射门,直到左腿肌肉开始发紧。
更衣室里,他拿出那盒巧克力分给大家。
“哇,手工的?”林加德拆开一块,“好吃!你妈妈做的?”
“嗯。”塞斯点头,没有多解释。
“替我谢谢她。”鲁尼拍了拍他的肩,这位队长今天因伤只进行了单独训练,“昨天踢得很好。但记住,保持下去更难。”
“我会的,韦恩。”塞斯的笑容依旧灿烂,仿佛完全不在意范加尔今天的规训。
淋浴时,塞斯让热水冲刷着疲惫。
更衣室另一端传来笑声——施奈德林在讲法式笑话。塞斯听懂了大半,但没有加入。他突然意识到,自己虽然被接纳,却还不真正属于这里。
离开卡灵顿时,他遇到了青训营主管尼基·巴特。
“塞斯!”前曼联中场叫住他,“首秀很棒。但有几点要注意。”
他们走到停车场角落,巴特点了支烟。“你的跑动数据,昨天比赛是10.2公里。对于前腰,这不错。但你的高强度冲刺距离只有800米——太少了。”
“我的踢法……”
“我知道你的踢法。”巴特打断他,“用脑子跑位,节省体力。但英超的中场,光有脑子不够。你需要用跑动为队友创造空间,用压迫夺回球权。看看大卫,看看阿隆索——他们看起来在散步,但关键时刻的冲刺从不含糊。”
塞斯点头。这也是范加尔上午暗示过的。
“还有,”巴特压低声音,“更衣室里,你做得很好。但别太……完美。允许自己有点脾气,有点情绪。否则他们会觉得你不真实。”
这句话和马夏尔早上的话如出一辙。
开车回家的路上,塞斯反复想着“真实”这个词。
在格林格拉斯家,他是不合格的“巫师”;在曼联一线队,他是不够听话的天才。两个世界都在要求他成为某种样子,而他自己想要的——自由地踢球、纯粹地快乐——似乎总是不对。
躺到床上,解开手机锁屏,乱七八糟的消息一涌而出。
塞斯面无表情地划掉无关紧要的新闻推送。
昨晚阿尔伯托·格林格拉斯研究出了名堂,他搞明白了保护魔法的原理,远程架桥拉了个家庭群聊。
很时髦的是,大家都给自己起好了群昵称。塞斯翻了翻聊天记录,都是一些简单的家常。
最好笑的是,他的弟弟在家庭教师授课期间开小差,点开了群聊,被刚好有空查看的妈妈抓了个正着。
——塞斯突然意识到,同理,此刻他点开群聊,所有人都会知道他进来了。
家族群安静了一瞬,随后消息爆炸。
慈父:「塞比!训练怎么样?我知道一种新式按摩油,结合了白鲜和麻瓜的筋膜枪原理!需要寄给你吗?」
格林格拉斯医生:「阿尔,别打扰他。宝贝,记得冰敷左膝,你昨天落地时有点不稳。」
帅哥:「哥!我历史课老师讲到中世纪麻瓜运动!老师说那时候足球是用猪膀胱做的!你们现在还用吗?」
塞巴斯蒂安:「等等,所以你们现在在家里面对面玩手机聊天?」
全家人:「怎么说呢,这不是缺了个你嘛。」
塞斯看着屏幕,嘴角终于浮起真正的笑容。他打字一一回复:
「训练很好。按摩油不用,队医会杀了我。左膝没事。以及,我们用的球是高科技合成材料,不是猪膀胱。」
按下发送键,疲惫如潮水般涌来,但心底某个地方是暖的。
也许真实不是成为谁期待的样子,而是在两个世界的缝隙中,找到自己生活的方式。
窗外,曼彻斯特的夜空无星。塞斯放空自己。
如果可以,他还是想快乐地、自由地踢球。
不过,塞斯不认为脾气好、迁就队友是一种错。如果这样能让球队里的大家感到开心,那就值得。
但巴特都那么说了……塞斯用枕头闷住脸。
好吧,那就听话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