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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Chapter.2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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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红会。
这个词本身就带着血腥味。
曼联对利物浦,从来不是普通的足球比赛,而是战争——至少在曼彻斯特和利物浦的酒吧里是这么说的。首回合0-0的闷平,把筹码压在了这一夜,赢者晋级,败者赛季基本提前结束。
更衣室里,范加尔的声音精准清晰:
“我们需要精神领袖。不是嗓门最大的,而是在所有人都慌的时候,还能保持清醒头脑的那个。”
所有目光若有若无地飘向塞斯。
他坐在那里,低头往左脚踝缠绷带。一圈,两圈,绷带勒得有些紧,皮肤下陷,但他没调整。
谁都能感觉到,他今天气压很低,从早上醒来就开始了——那种乌云压在头顶的感觉,即便外面是晴天。
“塞斯。”范加尔在比赛前叫走过他。
“你今天踢左中场。连接,组织,给他们。”他指了指拉什福德和马夏尔的方向,“还有,我需要你的情绪。带动所有人。”
塞斯抬起头,努力扯出一个酒窝笑容:“明白。”
其实不明白。什么叫“需要你的情绪”?他的情绪现在只想找个黑洞钻进去,永远不出来。
毫无来由,他胸口发闷。
通道里,利物浦那边传来喧闹声。库蒂尼奥在笑,米尔纳在吼。曼联这边安静得反常。塞斯感觉到斯莫林在他旁边深呼吸——袖标还在塞斯胳膊上。
这不意外,范加尔不太喜欢斯莫林,荷兰人的喜恶很明显。
“压力大?”斯莫林试探着问,“放轻松,不是第一次欧战。”
“没事,还行。”塞斯笑着回。
谎话。他的胃在翻腾收缩,他把这个归结于今日低气压。
赛前科林发来消息:埃里克说今天别穿裆了,利物浦会铲断你的腿。我说没事,你妈是医生。
一点也不好笑。
比赛开始。
前二十分钟,塞斯像个精确的传球机器。
第3分钟,左路斜传找到右路空当,瓦伦西亚下底传中——拉什福德顶高了。
第7分钟,他在中场连过两人,送出直塞,马夏尔单刀——射门被米尼奥莱扑出。
第15分钟,任意球开到后点,斯莫林头球——砸在横梁上。
每一次,塞斯送出传球后都举起手准备庆祝,每一次,手都默默放下。
老特拉福德的叹息声越来越重。
第23分钟,塞斯在左路用脚后跟磕球过人,晃开克莱因,抬头看见禁区弧顶一片空当。他送出一脚弧线球——不是射门,是传球,找后插上的埃雷拉。
完美的线路,完美的时机。
埃雷拉迎球怒射。
球……飞上了第二层看台。
塞斯站在原地,双手叉腰,低头盯着草皮。
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在敲一扇越来越不耐烦的门。
埃雷拉跑回来,经过他时拍了拍他的肩:“我的错,塞斯,下次一定进。”
塞斯想说什么,但喉咙发紧。他想说“没关系,再来就有了”——这是他总说的话,塞巴斯蒂安的标准台词。
但今天这句话卡在喉咙里,像根刺。
然后他看见埃雷拉转过头,对马夏尔做了个鬼脸,两人居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一种“反正踢飞了塞斯总能创造出下一个机会”的轻松。
塞斯感到一股热流直冲头顶。
他想发飙。
他想抓住埃雷拉的衣领吼:你他妈认真点!这是双红会!我们可能会被淘汰!
这个想法把他自己吓到了。
他眨眨眼,强迫自己深呼吸。然后抬起头,对埃雷拉努力扯动嘴角——他自己都能感觉到那笑容有多勉强,嘴角在抖。
“嗯。”他最终只说了一个字。
范加尔在场边挥手:“塞斯!压上去!压上去!”
塞斯开始前压。但每次他进入进攻三区,利物浦就有两三个人围过来。
米尔纳的腿像伐木机器,每次对抗都结结实实撞在他侧面。
第三十一分钟,他被撞倒,裁判没吹。
塞斯爬起来,拍拍草屑,感觉左大腿在隐隐作痛。
第三十七分钟,灾难来了。
曼联角球被解围,利物浦快速反击。库蒂尼奥带球长驱直入,在禁区前分给右路的拉拉纳。拉拉纳传中,前点斯莫林解围不远——
球落到禁区外的菲尔米诺脚下。
巴西人调整一步,抽射。
球穿过人群,直钻球门左下角。德赫亚飞身扑救,指尖碰到了球,但没能改变方向。
0-1。
利物浦球迷的欢呼声像刀子一样扎进老特拉福德。
塞斯站在中场,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喘气。他能感觉到汗水从额头滴下来,流进眼睛,刺得发疼。
半场结束,更衣室里死寂。
范加尔在白板上画战术图,声音平静得可怕:“我们需要进球。两个。塞斯,下半场你要更靠近禁区。有机会就自己打门。”
自己打门?
塞斯低头看着自己的脚。他的射门在青训营算良好,但从来不是顶级,这在这里不够看。范加尔知道,所有人都知道。为什么到现在还要他做不擅长的事?
但他只是点头:“好的。”
下半场开场五分钟,机会来了。
马塔在右路突破被放倒,曼联获得位置不错的任意球。
马塔看向塞斯——队里都知道,任意球是塞斯的领域。
塞斯站在球前,深呼吸。他盯着球门左上角,那是他练习过无数次的角度。
助跑,摆腿——
球高高飞起,越过人墙,然后……继续飞,飞过了横梁,飞上了看台。
“哦——!”巨大的叹息。
塞斯转身往回跑,没看任何人。
第五十三分钟,又一次机会。埃雷拉断球后直塞,塞斯反越位成功,第一次在禁区内获得单刀机会!
老特拉福德起立。
塞斯调整步点,面对出击的米尼奥莱,选择推射远角——
脚下一滑。
雨后的草皮有些湿,他支撑脚打滑了,射门动作变形。球软绵绵地滚向球门,被米尼奥莱轻松抱住。
塞斯跪倒在禁区里,双手捂脸。
他能听见利物浦球迷的嘲笑,能听见主场球迷的叹息,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在耳朵里放大成轰鸣。
“塞斯!起来!”埃雷拉跑来拉他。
塞斯站起来,感觉腿在抖。不是累,是别的什么东西——一种冰冷的、从骨头里渗出来的无力感。
他想下场。
这个念头清晰得吓人。
第六十一分钟,曼联又一次进攻。马夏尔左路突破后倒三角回传,球滚到点球点附近——正好在塞斯面前!
“射门!”全场在喊。
塞斯迎球推射。
球……擦着左侧立柱滚出底线。
他站在原地,看着球滚出底线,看着球童捡起球,看着米尼奥莱慢悠悠地去摆球门球。
然后他举起手。
不是庆祝,是请求换人。
他看向场边的范加尔,眼神里写满恳求:求求你,换我下去。
范加尔双手插兜,面无表情,转开头和助教说话,假装没看见。
塞斯的手慢慢放下。
他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碎了。
不是愤怒,不是委屈,是更深的什么东西——一直以来支撑着他扮演“阳光队长”“情绪中转站”的那根柱子,裂了条缝。
第六十七分钟,灾难降临。
塞斯在中场接球,刚转身,米尔纳的飞铲就到了。
不是恶意的,只是动作大了点。但塞斯太累了,反应慢了半拍,没能跳起来。
鞋钉结结实实地踹在他左脚踝上——正是他缠着绷带的那只脚。
剧痛。
塞斯倒在草皮上,蜷缩起来。他能听见自己发出的压抑的痛呼,能感觉到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来——不是因为疼,是因为别的一切。
队医冲上场。
范加尔终于做出换人手势。
塞斯被搀扶着站起来,左脚不敢着地。每走一步都钻心的疼。经过范加尔时,荷兰人拍了拍他的背:“好好休息。”
塞斯没回应。
他坐在替补席上,队医在检查他的脚踝。冰袋敷上去的瞬间,他倒吸一口冷气。
然后他看见场上发生的事。
他下场后,曼联获得点球——马塔在禁区内被绊倒。马塔亲自主罚,命中。
1-1。
替补席上的队友在庆祝。有人拍了拍塞斯的肩:“你的牺牲值了!”
塞斯想笑,但笑不出来。
值了?用我的受伤换一个点球平局?这就是我的价值?
我只值这个?
塞斯觉得荒谬。
更衣室里,队医给出诊断:脚踝韧带扭伤,至少休战三周。
“好消息是没伤到骨头。”队医说,“坏消息是欧联杯你赶不上了——如果我们能晋级的话。”
曼联最终1-1战平,总比分1-1,利物浦客场进球占优晋级,曼联告别欧战。
有人开始埋怨塞斯打门不入了。
但塞斯听不进去这些。
他现在几乎想对那些用异样眼神看他的队友们吼出:上半场送出那么多机会,你们他妈在干什么,梦游吗?
赛后复盘范加尔会说这些,他觉得自己没必要发火。
塞斯把火气一压再压,对每个队友点头微笑鼓励……然而,从一些人的眼神里,他悲哀地解读出了另一种可能:正因为他的“好脾气”,让他成为了那个最合适的、承担失败压力的“背锅者”。
他洗完澡,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更衣室里,盯着柜子里那瓶母亲给的“格林格拉斯牌跌打摔伤特效药”。
深绿色的药水,味道感人,里面有巨怪的鼻涕,但喝下去十分钟就能消肿止痛,塞斯一般选择外敷,不过他没法在队友面前用。
魔法部的《麻瓜体育赛事巫师参与管理条约》第17条:巫师或哑炮在职业体育比赛中不得使用魔法药物,除非能提供“合理麻瓜医疗解释”。
合理个屁。塞斯想。我妈是圣芒戈的医生,这就是最合理的解释。
但他还是把药瓶放回包里,这种程度的损伤不值得他使用。而且,塞斯觉得自己需要一个缓冲时间,来消化那些失控的情绪。
所以,他得装病至少两周,每周去俱乐部医疗室做“康复训练”,假装慢慢好转。
回家路上,他开得很慢。曼彻斯特的夜景在车窗外流淌,霓虹灯模糊出迷离光晕。等红灯时,他看了眼手机。
社交媒体上已经炸了。
《曼联新星身体堪忧,玻璃人体质?》
《塞巴斯蒂安·格林格拉斯:天才还是花瓶?》
《范加尔战术牺牲品?深度解析今日换人决定》
他关掉页面。
到家时已经凌晨一点。他一瘸一拐爬上楼,甩掉鞋子,衣服都没脱就扑到床上,把脸埋进枕头。
然后他感觉到枕头的湿意——他什么时候哭的?他不觉得悲伤,他只想跟这个世界爆了。
他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脚踝在隐隐作痛,但更痛的是胸口那块地方。他抓起手机,漫无目的地刷。
Ins,一堆艾特和评论,他懒得看。
推特,足球博主在分析他今天的表现,他划过去。
WhatsApp,队友群组在庆祝活动,他设置了免打扰。
然后他看见一条私人信息的转发。
来自兰多·诺里斯——那个年轻车手。转发的是一个搞笑视频:一只猫试图跳上冰箱,失败,滑下来,撞翻了垃圾桶,然后一脸无辜地看着镜头。
诺里斯配文:今天排位赛的我。
塞斯盯着那条推文,手指悬在屏幕上。然后他点开私信,打字:猫比你好点,至少没把厨房炸了。
发送。
他以为不会很快回复——都凌晨一点了,车手应该睡了。
但几乎立刻,已读。然后回复来了。
诺里斯:你看采访了?今天我Q3冲出赛道了,直接P10发车。
塞斯:刷到了视频。转的……挺华丽的。媒体就爱拍这个。
诺里斯:比不上你和赖斯那场“滚床单”。伤口怎样?
塞斯:怎么就滚床单……还行,死不了。就是得装病两周。
诺里斯:装病?
塞斯:我妈有特效药,但魔法部不让用。所以我得每周去俱乐部医疗室演“康复进度”。
诺里斯:……魔法部?
塞斯:啊。研究所管理组织?
诺里斯:?
塞斯:类似FIA?
诺里斯:……你骗鬼呢(怀疑emoji)
塞斯:忘了它(刀emoji)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他们从足球聊到赛车,从赛场聊到家庭。塞斯惊奇地发现,这个比他小一岁的车手,和他有太多共鸣——压力、期望、公众目光、永远在线的笑容。
甚至说家庭,他俩观点都很一致。爱和支持从不缺席,唯一的烦恼可能就来自场上比赛的不顺利。
诺里斯:所以你爸在……政府工作?他喜欢赛车吗?
塞斯:喜欢。他喜欢一切能自己跑起来的东西。他办公室有辆1970年代法拉利的模型,轮子真会转。
诺里斯:那怎么没送你来开卡丁车?你反应肯定快。
塞斯:呃。你知道,在球场上,只要我脑袋还连着脖子,我妈大概都能救回来。但要是坐进赛车……
他停顿了一下,打字。
塞斯:我可能会成“一坨塞斯”,字面意义上的。我妈就束手无策了。
屏幕那头沉默了足足一分钟。
诺里斯:……哇哦。虽然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这也太直白了兄弟。我有点……方。[捂脸emoji]
塞斯:方?
诺里斯:就是感觉怪怪的!塞斯,你上网冲浪吗?放松点啊。
塞斯:哦。抱歉。我不太爱看那些。
诺里斯:嘿,不用道歉。不过你说得对。我去年撞那次,我妈差点把电视砸了。
塞斯:所以,为了避免他们的儿子变成需要‘重新组装’的拼图,他们很支持我踢球。
诺里斯:你说话一直这么……有画面感吗?
塞斯:。又让你“方”了?
诺里斯:没有!
诺里斯:挺好的。比你在采访里那些“感谢团队,继续努力”的台词强一百倍。
塞斯在黑暗的房间里,对着发亮的手机屏幕,笑出了声。这是今晚第一个真正触及眼底的笑容。
诺里斯:下周末我来曼彻斯特这边做测试。你要是还在‘装病’,过来玩?带你去车库转转,可能还能溜一圈。P.S.不是正式赛道!
塞斯:你正赛不是后天吗?
诺里斯:那是后天!我说的是下周末,私人的。
塞斯:……算了,不想看到“曼联球员伤停飙车”的头条。
诺里斯:行。那赶紧睡吧,伤员。
塞斯:你也睡,未来世界冠军。
放下手机,塞斯重新仰面躺好,盯着天花板上朦胧的光影。窗外,曼彻斯特的天空已透出黎明前最深邃的蓝黑色。
脚踝处隐隐作痛,伤势随着魔药的生效而快速好转。
未来几周,媒体的批评不会停止。但……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
他用被子把自己裹成一个球,脑海中回放着今晚与诺里斯的对话。
随便吧。
他确实没什么可抱怨的。
大不了……下次,他传出二十次威胁球,总能换来一个进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