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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Chapter.1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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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班名宿探班后的第三天,卡灵顿训练基地的气氛明显不对劲。
早晨的战术会议,范加尔把平板电脑摔在了桌上——不是特别响,但足够让会议室里所有球员心头一紧。
荷兰老帅的脸涨得通红,指着上周对阵西汉姆联的比赛录像,几个防守失误被反复回放。
“这不是能力问题,”范加尔的声音像刀片刮过玻璃,“这是态度问题。有人已经开始为下赛季打算了。”
更衣室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知道“下赛季”意味着什么——媒体已经连篇累牍报道了整整两周,何塞·穆里尼奥的车出现在曼彻斯特,与伍德沃德共进晚餐,葡萄牙人赋闲在家却“恰巧”接受天空体育专访谈论英超……
塞斯坐在第二排,双手交握放在桌上。
他能感觉到旁边拉什福德的僵硬,也能听到后排马夏尔几乎无声的叹息。
如果作为队长,这时候他应该说点什么。但说什么呢?承认更衣室已经分裂成“挺范派”和“等穆派”?还是假装一切正常?
他看向鲁尼,鲁尼不满范加尔许久,他的态度也在潜移默化地影响着被提拔的青年们。
会议在压抑中结束。球员们鱼贯而出时,范加尔叫住了塞斯。
“塞巴斯蒂安,”老帅用全名称呼他时通常没好事,“下午训练结束后,来我办公室。”
“是的,教练。”
塞斯走出会议室时,埃雷拉在走廊等他。西班牙人递给他一瓶水,压低声音:“他要你站队。”
“我知道。”
“你不能,”埃雷拉眼神严肃,“你以前是队长,未来也会是——范加尔已经给了你副队的权力。选错了,你会被撕碎。”
塞斯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是温的,像此刻卡灵顿的空气。“我没得选,安德尔。从来就没有。”
下午的训练课刚结束,尼基·巴特就拦住了正准备回更衣室收拾东西面见范加尔的塞斯。
“留下,”这位92班成员、如今的青训负责人言简意赅,“加练三组折返跑。”
几个一线队球员投来同情的目光——巴特在青训营的严格是出了名的,即便是已经升入一线队的“毕业生”,他照样有办法让他们回忆起被支配的恐惧。
塞斯默默脱掉训练背心,什么也没问,开始跑。
草坪在脚下延伸又后退,呼吸逐渐粗重,汗水顺着金发滴落。
第一组结束时,肺像着了火;第二组中途,腿开始发沉;第三组最后两趟,每一次抬腿都需要意志力强行驱动。
“停。”
巴特的声音从场边传来。塞斯弯下腰,双手撑住膝盖,汗水在草坪上洇开深色痕迹。
“知道为什么让你跑吗?”巴特走过来,递给他一瓶水。
塞斯喘了几口气才勉强开口:“上午战术会议……我没说话。”
“错。”巴特蹲下来,视线与他平齐,“是让你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都跑出来。范加尔的脸色,更衣室的低气压,报纸上穆里尼奥和伍德沃德吃饭的照片——这些玩意儿不该塞在你脑子里,它们该被汗水冲走。”
塞斯直起身,拧开瓶盖灌了几大口。水是温的,和卡灵顿此刻的空气一样黏稠。
“尼基,”他很少在训练场合直呼对方名字,“如果我说我不知道该怎么说话,你会怎么想?”
“我会说,你终于肯承认了。”巴特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从你十一岁当上队长起,我就看着你在教练和队员之间来回传话。范加尔把你带进一线队近一年,先不管场上,场下你一直在试图调整关系——哪怕你也不喜欢。”
“……累吗?”
夕阳正沉向远方的训练场围墙,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像对角巷那家旧货店里的消失柜,”塞斯轻声说,下意识说漏了嘴又迅速补充,“——像那种老式的传声筒。一头是教练室,一头是更衣室,我自己在中间,声音传过去了,但传过去的是什么,我控制不了。”
巴特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种复杂的了然。
作为在曼联体系里待了二十多年的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中间人”的滋味——92班时期,他是更衣室里的粘合剂;退役后执教青训,他又成了老特拉福德与卡灵顿之间的桥梁。
“范加尔晚上要见我,”塞斯继续说,“关于更衣室的‘态度问题’。”
“那就别当传声筒。”巴特的语气很平淡,却字字清晰,“当过滤器。把真正需要传递的留下来,把情绪化的噪音筛掉。更衣室现在分三派:挺范的、等穆的、和不想掺和的。你是第四种——你必须属于曼联,而不是任何一个教练。”
塞斯握紧水瓶,塑料发出轻微的响声。“如果范加尔要我表态呢?”
“那你就告诉他真相。”巴特望向训练场另一端,那里范加尔的办公室亮着灯,“不用告诉他谁在背后抱怨,但可以告诉他抱怨的内容。不用站队,但要让他知道更衣室的温度——这是队长的职责,不是背叛。”
“听起来像走钢丝。”
“本来就是。”尼基转回头,露出一个不算笑容的表情,“你十一岁那年,第一次以队长身份带U12踢地区决赛,记得吗?半场0-2落后,你在更衣室里一句话没说,只是挨个拍了拍每个人的肩。”
塞斯记得。那场比赛他们最终3-2逆转,他进了扳平球,助攻了绝杀。
“赛后我问你为什么不骂他们,”巴特说,“你说:‘骂人是教练的事,我的工作是让他们相信还能赢。’”他停顿了一下,“那时候你就懂了,队长不是传声筒,是定心丸。现在你需要找回那个十一岁的自己。”
天色完全暗下来了,训练场的灯光自动亮起,在暮色中撑开一片昏黄的光域。
塞斯把空瓶精准地扔进远处的垃圾桶。“对阿森纳那场后爵士找我聊过。”
“弗格森?”巴特挑起眉,“他说什么?”
“他说阿森纳……或者说温格,想要我。”
尼基笑出声,那笑声在空旷的训练场上显得格外清晰。
“典型的亚历克斯,用最温柔的方式告诉你:很多人想要你,但我们都选择留你在这里。”他收起笑容,语气认真起来,“听着,塞斯。这家俱乐部现在很混乱,高层在赌博,教练席摇摇欲坠,更衣室人心惶惶——但青训营的灯每天还亮着,U8的孩子还在学怎么停球,U12的队长还在学怎么戴袖标。这些才是曼联的心脏,而你是从这个心脏里长出来的。”
塞斯望着青训楼的方向,那里的窗户透出温暖的光。
他六岁第一次走进那栋楼时,紧张得差点同手同脚,是尼基——那时还是球员的尼基·巴特——蹲下来帮他系好了散开的鞋带。
“晚上去见范加尔,”巴特最后说,“就做塞斯·格林格拉斯,曼联青训出品,11岁起的队长。不用扮演任何人。”
晚上七点,塞斯敲响主教练办公室的门。
谈话持续了四十分钟。没有争吵,没有摔东西,只有平板电脑上反复播放的比赛片段,和范加尔越来越沉重的叹息。
“他们不听我的了,塞斯。”老帅最后说,声音里有一种罕见的疲惫,“战术板上画得再清楚,有人已经想着下赛季的新战术了。”
塞斯坐在对面,双手放在膝盖上——不是紧张,是面对严肃话题时,一种刻进骨子里的端正姿态。
“教练,”他斟酌着词句,“更衣室现在……需要明确的方向。不是下赛季的方向,是明天训练的方向,是下一场比赛的战术。他们可以接受严厉,但不能接受放弃。”
范加尔透过眼镜片看着他:“你在替他们说话?”
“我在说事实。”塞斯迎上他的目光,灰蓝色眼睛在灯光下显得异常清澈,“我是从六岁就在这里长大的,教练。弗格森爷爷退休后,我见过两次主帅更替——莫耶斯下课那次,我在青训营,看见一线队的师兄们训练时像丢了魂。那时候我们的青训教练说了一句话:‘不管谁坐在那张椅子上,草皮都是同样的长度,球门都是同样的宽度。’”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只有电脑风扇轻微的嗡嗡声。
“你是在建议我忽略帅位问题?”范加尔问,他语气有点不快。
“我只是建议,在帅位问题解决之前,我们至少可以决定明天训练时传球的速度和跑动的距离。”塞斯顿了顿,“球员可以接受输球,但不能接受不知道该为什么输球。”
范加尔向后靠在椅背上,长久地注视着他。
荷兰老帅的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欣赏、挫败、无奈,还有一点点如释重负。
“你多大了,塞斯?”
“赛季结束满十八岁。”
“十八岁。”范加尔重复了一遍,摇摇头,“我十八岁时还在阿贾克斯青年队思考人生。而你坐在这里,告诉我怎么管理更衣室。”
塞斯没有接话。他知道这不是需要回答的问题。
最后范加尔摆了摆手:“去吧。告诉所有人,明天训练提前半小时,我们要重温高位压迫的基础原则——从第一分钟到第九十分钟。”
“是的,教练。”
塞斯起身走到门口时,范加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塞斯。”
他转身。
“如果你在阿贾克斯青训营,”老帅说,脸上几乎有一点笑意,“我会把你培养成下一个克鲁伊夫。”
塞斯也笑了,酒窝浅浅:“可惜我是卡灵顿的孩子,教练。”
门轻轻关上。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自己的脚步声在回荡。
塞斯走到窗边,掏出手机,屏幕上有三条未读消息:
一条来自埃雷拉:还活着吗?
一条来自拉什福德:教练说明天提前训练,你干的?
最后一条来自弟弟克里斯蒂安,附着一张照片——家里的猫戴着曼联的针织帽,一脸生无可恋:妈妈给玛丽女大公织了帽子!它恨你!
塞斯看着那张照片,突然笑出声来。笑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显得有点突兀,但很真实。
他打字回复埃雷拉和拉什福德:明天提前训练,复习高位压迫。准备好跑死。
然后给弟弟回复:告诉妈妈我爱她,但请尊重猫的意愿。
发送完毕,他收起手机,望向窗外。
卡灵顿的夜色深沉,但青训楼的灯光还亮着,像一颗不会熄灭的心脏。
电梯下降时,他想起了巴特的话,想起了十一岁那场逆转,想起了六岁时第一次踏上这片草皮的感觉——那种纯粹的、只需要向前跑就好的简单。
也许我永远无法摆脱“中间人”的角色。塞斯疲惫地想。
他的性格注定无法成为基恩想要的那种铁血队长,塞斯只能在他们的期待里,尽可能的去调节主帅和球员间越发紧张的关系。
鲁尼已经公开反对范加尔,荷兰人没什么表示,但自从塞斯开始展现出球场的支配力,尤其是塞斯理解配合范加尔的传接战术,成绩有所回温后,袖标的位置同样有所动摇。
面对鲁尼的复杂表情,塞斯只觉得心累。
想想未来可能要迎来一位更加“铁血”的主帅,塞斯一时间恨不得抱住温格教授的腿让他免费带他走。
当然,也只是想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