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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议婚事 一表人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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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意将这一切细微的变故都清清楚楚地看在眼里,指尖无意识地握紧了盛红豆冰的瓷碗边缘,那冰凉的触感透过皮肤,一直传到心底。
她心里那团乱麻似的疑云,那根若隐若现的线头,又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猛地扯动了一下。
这几个码头苦力模样的人,称呼陆景明的口吻,绝非是对一个普通“帮忙打理外头生意”的准女婿该有的态度。
那一声“陆老板”,叫得太过自然,太过熟稔,甚至带着底层人对“头面人物”那种混杂着巴结与畏惧的复杂情绪。
陆景明对外,在朱家银楼,在社交场合,一向以朱介甫的未来女婿自居,姿态放得颇低,只说是帮忙。
可什么时候,他在这些人面前,居然也成了能被恭恭敬敬喊一声“老板”的人物了?
这“老板”的名头,又是从何而来?
而这陆景明做的又是什么生意?
宝意面上依旧不动声色,甚至没有抬头多看那边一眼。她只是安安静静地,用小勺一点点吃完碗里剩下的红豆冰,仿佛周遭的一切喧闹与暗流都与她无关。
吃完后,她拿出随身带的素色丝帕,姿态优雅地轻轻擦了擦嘴角,然后才抬眼,看向神色已经恢复平静但眼底仍有一丝未散阴霾的陆景明,语气平淡如常地说:“走吧,红豆冰也吃完了。不是说了要去中环街市买玫瑰么?再晚些去,新鲜的玫瑰,怕是都要被别人挑走了。”
陆景明见她神色如常,似乎并未将刚才的插曲放在心上,连忙应着,脸上重新堆起温和的笑意,抢着结了账,便跟着她一同出了糖水铺。
只是,走在去电车站的路上,宝意仍能感觉到身后,或者说来自糖水铺方向,那几道目光如影随形地扫过来,那目光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和探究,以及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与粗野,像黏腻的蛛网,看得宝意心里一阵阵发沉,脊背都有些发凉。
这绝非善意的注视......
直到两人坐上了叮叮作响、驶往中环的电车,随着车厢的摇晃离开了那片区域,陆景明才像是终于卸下了一块石头,不易察觉地松了口气。
他侧过身,对着靠窗而坐的宝意解释道,语气刻意放得轻松:“刚才糖水铺里那几个,是码头那边搬货的伙计,都是些卖力气的粗人,不懂什么规矩,你别往心里去。前些日子他们托我帮忙,兑了些银元,许是认得我,才过来打招呼。”
宝意倚在电车的玻璃窗边,脸颊贴着微凉的玻璃,目光投向窗外。
眼前的街景像一幅流动的画卷,中西合璧的骑楼、琳琅满目的招牌、步履匆匆的行人,都在电车有节奏的咣当声中缓缓向后退去。
她听着陆景明的解释,只从喉咙里轻轻“哦”了一声,算是回应,没有追问“兑银元”的细节,也没有质疑“陆老板”的称呼,脸上是一副全然信服又漫不经心的模样,仿佛真的只是听了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可她心里却明镜似的,现在问什么,都是打草惊蛇。
宝意手里攥着的,不过是一个二十两金料的账面缺口,像风中残烛,微弱而不确定。没有半点实锤的证据,没有一条能串联起来的完整线索。
贸然发难,除了让对方警惕,把那些藏在更深、更暗处的尾巴紧紧收起来,还能得到什么?
与其那样,倒不如先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维持住眼前这层温情脉脉的假象。
她需要耐心,需要像最老练的猎人一样,安静地潜伏,慢慢地观察,一点一点地,把那些藏在水面下的东西,那些肮脏的勾当,隐秘的关联,贪婪的触角,都小心翼翼地勾出来,晾在光天化日之下。
电车带起的风从敞开的窗口灌进来,带着街市特有的喧嚣气息,吹拂起宝意鬓边细软的发丝,有些痒。
她悄悄在身侧攥了攥旗袍的衣角,那柔软的布料在她指尖微微发皱。眼前又闪过银楼里,朱介甫提起陆景明时,那满脸毫无保留的信任与欣慰的模样。
那眼神,是真把他当成了自家人,当成了可以托付家业的未来依靠。
宝意的心猛地抽紧了一下,随即涌上一股更坚决的力量。
这朱家银楼,是朱家祖祖辈辈,几代人勤勤恳恳、一点一滴攒下来的基业,是信誉,是心血,更是立足的根本。她绝不能,也绝不会,眼睁睁看着这份基业,落入陆景明这样狼心狗肺、包藏祸心的人手里。
风继续吹着,她的眼神透过玻璃窗,望向远处中环模糊的楼影,沉静而坚定。
......
到了中环街市,新鲜的洋玫瑰捆成一束束摆在花摊最显眼的位置,粉的白的红的沾着水珠,香气甜软。
宝意挑了一大束奶白色的法兰西玫瑰,陆景明抢着付了钱,又陪她逛了半条街,嘴里不停说着最近新开的俱乐部有好节目,周末要开车带她去山上看夜景。
宝意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眼睛时不时瞟过街边的报纸栏,目光落在头版上港岛金价又涨的消息上,心里默默盘算了一下那二十两金料的现价,少说也值大几千港纸,不是小数目。
快傍晚,陆景明送宝意回朱家大宅。
车开到宅门口,宝意刚推开车门要下来,就见大宅门口,伺候她的阿萍慌慌张张跑出来,说是十三老爷的船晚了,要晚两天天才能到。但此刻傅家太太带着傅大少和虞家小姐过来拜访了,现在正陪着老太太在客厅说话呢,朱老太太叫她赶紧换身衣裳再来。
宝意心里一动,瞬间就想到了浅水湾那双眼,指尖攥了攥包带,应了一声转身上楼换衣服。
宝意换了身月白绣茉莉的旗袍,拢了拢头发才往客厅去,刚走到廊下就听见里头傅夫人爽朗的笑声,混着朱老太太的话音飘出来。
掀了棉纱帘子进去,一屋子人的目光都转过来,果不其然,傅若麟就坐在傅夫人身侧的沙发上。
他穿着一身浅灰色的西装,倒是记忆里那副清俊沉稳的模样,见她进来,便起身微微颔首,视线在她脸上停了一瞬便温和移开。
宝意按着礼节上前见过礼,挨着朱老太太坐下,端了佣人递来的茶小口喝着,耳朵竖着听长辈们说话。
原来傅太太是被自家宝贝儿子催的烦了,借着登门看日子的由头,带着娘家侄女来相看未来亲家。
朱家和傅太太娘家虞家早就议了虞家千金虞雅婷和宝意堂哥朱耀祖的婚事,这次不过是把日子再敲定敲定。
这虞雅婷是傅太太娘家大哥家二姨太的女儿,年纪比宝意长两岁,生得白净温婉,一手苏绣做得极好,这次跟着娘家姑姑和表哥一同过来,先是在后头陪着朱家老太太和几位长辈说话,没一会儿就被领了出来见礼。
宝意坐在边上看着,虞雅婷虽是妾室所出,言行举止却大方得体,见了朱家人也不怯场,配自己那个成日眼高手低的堂哥算是绰绰有余了。
恰巧此时朱耀祖在外头应酬完回来,进来见了一屋子人,愣了下,很快恢复如常神色,反而是虞雅婷的耳根都悄悄红了,两人站在一起倒是挺登对,一屋子人都笑着打趣,客厅里一时间满是融洽的喜气。
说笑间,傅若麟的目光状似不经意地扫过来,落在宝意腕上那只赤金嵌珍珠的镯子上,他听妹妹映玲说那是前几日陆景明送给宝意的生辰礼,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又很快舒展开,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没作声。
宝意瞧在眼里,心里清楚,傅若麟出身船运世家,消息灵通得很,想来他一直视陆景明的为情敌,甚至说不定比她还要清楚陆景明那些暗地里的手脚。
于是,她不着痕迹地将手腕往袖子里收了收,端起茶碗对傅若麟举了举,算作示意,脸上依旧是一副乖乖女的模样,半点看不出异样。
说着说着,傅夫人就笑盈盈地把话题扯到了宝意和傅若麟身上,说早听说宝意小姐长得好性情又温顺,今天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又转头问傅若麟:“是不是啊,若麟?”
满屋子人都笑起来,宝意脸颊一下子烫了,低着头捏着茶碗边没说话,眼角余光却瞥见傅若麟也端着茶,指尖蹭了蹭杯沿,轻声应了句,宝意小姐确实是蕙质兰心。
陆景明坐在一旁,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如常,只端着茶慢悠悠喝着,没接话。
朱老太太笑着打了圆场,只说孩子们都年轻,宝意已经订了人家,傅若麟一表人才,家世显赫慢慢来不着急。
客套了一阵,朱老太太瞧着时辰不早,便留傅家一行人在家里用晚饭,饭桌上傅夫人拉着宝意说话,问起她近日在银楼帮忙的事,宝意笑着一一答了,没提账目的事,只说跟着父亲学些见识。
说到一半,傅若麟忽然开口,语气平淡地提了一句:“近来港岛金市波动大,不少黑钱庄都在倒腾私金,好些老字号银楼都吃过暗亏,朱小姐若是帮着看账,倒要多留神那些进出的数目,别叫人钻了空子。”
这话一出,饭桌上顿时静了一瞬,朱介甫愣了一下,笑着打圆场:“傅大少放心,我们银楼账房都是老人,不会出什么错的。”
宝意却抬眼,对着傅若麟认认真真点了点头,轻声应道:“多谢傅大少提醒,我记下了。”
陆景明今晚也陪着作陪,坐在下手,手里的筷子顿了顿,脸上依旧挂着笑,可指节却悄悄绷紧了。
他抬眼看向傅若麟,对方冲他举了举杯,笑意温和,可那眼神里的探究却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一顿晚饭吃下来,各人心里都揣着各自的心思,表面上却依旧笑语盈盈。
临别的时候,傅若麟主动跟宝意搭话,说傅家收藏了几块前朝的老金饰,问她有没有兴趣改天过府看一眼,学些鉴金的法子。
宝意立刻应了下来,笑着说改日一定登门打扰。
又坐了半个时辰,傅家一行人起身告辞,朱介甫叫宝意和陆景明一起送客人到门口,宝意跟着走出去。
傅若麟特意走在最后,临上车前,忽然停下来递给宝意一个小小的纸包,声音压得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晌午在茶座落下的,你忘拿了。”
宝意一愣,接过来打开一看,是她下午补妆掉在茶座缝里的珍珠发夹。
她抬眼看傅若麟,他只冲她微微颔首,转身上了车。
黑色的轿车缓缓驶去,卷起一点街角的灰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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