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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来圆谎 她偏开脑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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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宝意和景明?”
宝意听见这声招呼,抬眼望去,就见街口烟摊旁站着个穿藏青长衫的中年男人,手里夹着支燃着的香烟,笑着朝这边摆手。
那身形和朱介甫确有七分相像,宽肩厚背,只是站姿更显随意,带着几分走南闯北的落拓。
细看之下,眉眼间却比她父亲多了几分江湖人特有的精明与练达,眼神也更深邃些,鬓角已悄然染上了些许霜色,像是岁月与风浪共同留下的印记。
陆景明率先停下脚步,脸上堆起惯常的温和笑意,微微颔首,规规矩矩地唤了一声:“大伯父。”
那声调不高不低,透着晚辈应有的恭敬。
宝意也跟着停住脚步,乖乖上前,依着家里的称呼,软软地唤了一声:“大伯。”
她脸上带着得体的浅笑,目光却不着痕迹地扫过对方夹烟的手指和衣摆上细微的褶皱。
宝意的大伯朱介淮同她父亲朱介甫是堂兄弟,自小关系便比旁人亲近许多。
朱介淮的父亲在朱家老一辈中排行老大,只可惜他父母去得早,留下他孤苦伶仃一个孩童,便早早地被叔父家收养,在叔父一家的照拂与管教下长大成人。
成年后,朱介淮骨子里那份不甘安分、向往远方的劲头便显露出来,他不愿困守于港岛这一方天地,便毅然收拾行囊,远赴南洋闯荡。
那些年,他跟着商船在风浪里颠簸,跑货押运,见识了异域的繁华与险恶,也积攒下寻常人没有的阅历、胆识,乃至几分看透世情的通透。
近些年,他才带着一身的故事与海上风霜,回到港岛定居下来。
或许正是这些走南闯北、阅人无数的经历,让他在朱家一众或循规蹈矩,或精明算计的宗亲里,显得格外活络开朗,待人接物既有江湖人的爽快利落,又不失对亲族晚辈的温情与关照,凡事都想得开、看得透,颇有几分洒脱。
因此,他与性情敦厚踏实、持家有道的堂弟朱介甫一直很投缘,兄弟俩感情深厚,平日里走动也勤,常有往来。
朱介淮不紧不慢地吐了个烟圈,白色的烟雾袅袅散在潮湿的空气里。
他迈步走过来,脚步稳健,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最终落在宝意脸上,笑着打趣道:“我刚从对面茶居出来,就瞧见你们俩,宝意这丫头可是好久没见着大伯了,今天怎么得空,跑到银楼这边来了?”
他的声音带着点烟熏过的沙哑,语气却很是亲昵。
宝意扬起脸,笑容明媚地答道:“今天过来铺头看看阿爸,正要跟着景明去中环买些花。”她答得自然,仿佛只是寻常的出门闲逛。
陆景明也顺势接过话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赞许,仿佛不经意地提起:“宝意今天来铺头,还顺道帮伯父理了理账房里的账,把那些杂七杂八、积压许久的账目都归置清楚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微微侧身,目光温和地落在宝意身上,那姿态仿佛在向朱介淮展示自家未婚妻的能干与体贴:“宝意她心思细,算盘也打得精,没一会儿工夫就把账目理得条条分明,伯父看了,直夸她能干呢。”
朱介淮“哦”了一声,尾音微微上扬,眼神几不可察地动了动,先是飞快地瞟了一眼不远处宝盛银楼那气派的门脸方向,随即又转回来,落在宝意脸上。
他脸上的笑容未减,语气依旧轻松如常:“哦?帮着理账?那倒是好事,咱们朱家的闺女,就该有这份心思和长进,懂得替长辈分忧,可比那些只会打扮逛街、吃喝玩乐的所谓大家小姐,要强上不知多少了。”
他说着,很自然地抬腕看了看表,表盘在阳光下反射出一点金属光泽,“我还约了朋友去码头看船,谈点生意上的琐事,就不耽误你们年轻人逛街了。改日得了空,定要来大伯家吃饭,你大伯娘新近腌了好几坛子酸梅,滋味正好,到时给你带两罐回去,你阿爸也爱吃这个。”
宝意连忙笑着应下,声音清脆:“好呀,大伯,我一定去。”
她目送着朱介淮挥挥手,转身朝着与码头相反的方向走去。
那背影在人群中晃悠悠的,看着十分闲散从容,可不知怎的,宝意总觉得方才他瞟向银楼那一眼,虽然短暂,却似乎藏着点别的、难以言说的意味,不像仅仅是长辈见到晚辈后随口寒暄、随口一问那么简单。
见朱介淮的身影汇入人流走远,陆景明便侧过身,脸上重新浮起那温文尔雅的笑意,轻声问宝意:“走了这一阵,口也干了,要不要去前面街口那家老字号糖水铺,吃碗红豆冰解解暑?我记得你从前最喜欢他家的口味,说是又绵又甜。”
宝意抬眼,目光平静地扫过他脸上那抹恰到好处、无可挑剔的温和笑意,心里明镜似的,清楚他这不过是故意寻个由头找话,想借着这轻松的氛围,再探一探自己方才在银楼里的所见所感,究竟到了哪一步。
当下,她也不点破,只顺着他的话,像是被勾起了旧时回忆般,轻轻点了点头,应了下来:“也好,是有些时候没吃了。”
陆景明抬手,熟练地拦下一辆路过的空黄包车,笑着侧身,很是绅士地让宝意先上车。
宝意压下心头那点因朱介淮出现而重新泛起的、细微的异样感,抬腿坐上车。
黄包车夫吆喝一声,迈开步子沿着街道往前跑去,车轮碾过不甚平整的石板路,颠得车身轻轻晃动。
她微微靠在车座背椅上,状似无意地转过头,望向后方,眼角余光却敏锐地瞥见,方才说要去码头的朱介淮,并未朝那个方向去,反倒在不远处转了个身,步履从容,径直又走进了宝盛银楼那扇厚重的玻璃门。
门楣上的铜铃似乎又被碰响了,“叮铃”一声,被风吹得隐隐约约飘过来,听不真切,却在她心里又敲了一下。
她心里那团关于账目、关于金料、关于陆景明与李账房之间微妙气氛的疑云,不由得又浓重、凝聚了一分。
然而面上,她却依旧挂着浅淡而适宜的笑容,有一搭没一搭地和身旁的陆景明说着闲话,只悄悄把大伯这去而复返的举动,牢牢地记在了心里。
很快到了前面巷子口,车夫稳稳停下。
宝意跟着陆景明下了车,走进那间门面不大的老式糖水铺,熟门熟路地找了个靠里相对安静的角落位置坐下。
铺子里飘着淡淡的甜香和冰气,暑热仿佛被隔在了门外。
陆景明将那份印着繁体字的简易菜单推过来,体贴地问她想吃什么,自己则要了碗凉茶。
待伙计记下走开,他才像是随口提起般,语气轻松地问道:“对了,宝意,你今天在银楼看账,可看出些什么有意思的门道?我瞧你当时看得挺认真。”
宝意用细长的勺子,缓缓舀起一勺浸满了糖水的红豆冰,送入口中。甜意混着未化尽的细小冰碴子,在舌尖漫开,顺着喉咙一路凉丝丝地滑到心口,稍稍镇定了些纷乱的思绪。
她这才慢悠悠抬起眼,看向陆景明,语气里带着几分被娇养出来的、天真的懵懂,还有一点恰到好处的赧然:
“我哪里看得懂那些复杂的账目呀,数字看得人头晕。无非就是跟着阿爸,在铺头里凑个热闹,胡乱看看罢了。哪知道李账房真的会忙中出错,记混了数目,还是景明你记性好,心又细,一下子就把事情给捋顺了,我可佩服了。”
她说着,眼尾微微弯起来,漾开一点毫无城府的笑意,清澈的目光直直看着陆景明的眼睛,那神情坦荡极了,半分异样也寻不见,倒真像个被保护得很好、对生意场上的暗流涌动全然无知无觉的富家小姐。
陆景明盯着她看了足足有两秒钟,那双总是含笑的眼里闪过一丝极快的审视,但最终没能从她那张白皙姣好、神情自然的脸上看出半分不对劲的端倪。
他当下似乎真正放下心来,脸上笑容加深,伸手自然而亲昵地揉了揉她的发顶,语气里带着宠溺与理所当然:“我的宝意,本来就该好好在家享福,弹弹琴,看看书,或者约上小姐妹喝喝茶、逛逛街。这些糟心又繁琐的生意事,费神劳心,本来就不该让你来操心。”
宝意顺势偏开脑袋,轻轻躲开他揉弄的手,假装嗔怪地瞪了他一眼,那模样娇憨而生动,仿佛真的只是因为不喜这当众的亲昵举动。
宝意嘴上软软地嗔怪着,脸颊却微微泛红,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羞涩与甜蜜,仿佛真的只是害羞于这样亲昵的举动。她说:“这么大的人了,还总摸我头发,让人看见成什么样子,还以为我们多不正经呢。”
然而,这层薄薄的羞涩之下,她心里的念头却如同沉入水底的石头,越发清晰,也越发冰冷。她越发笃定,陆景明从一开始接近朱家、接近她,就没安什么好心。那些看似不经意的关怀,那些恰到好处的殷勤,如今想来,都像是精心设计的诱饵。
这一步步看似随意的试探,这有意无意的肢体接触与言语撩拨,哪里是什么情意绵绵?分明是怕自己过于敏锐,提前察觉了他那些藏在暗处的见不得光的手脚罢了。
他是在用温情脉脉的假象,麻痹她的警觉,好让自己能更从容地施展那些鬼蜮伎俩。
一碗甜腻的红豆冰还没吃完,舌尖还残留着冰沙的凉意与豆沙的绵密,糖水铺门口就毫无预兆地传来一阵嘈杂的喧闹。
几个穿着粗布短打、敞着怀的汉子吵吵嚷嚷地挤了进来,带进一股汗味与码头特有的腥咸气息。他们嗓门洪亮,举止粗豪,瞬间打破了糖水铺里原有的宁静。
为首那个满脸横肉的汉子,目光在店里一扫,立刻就精准地锁定了角落里的陆景明,当即粗着嗓子,带着几分熟稔甚至可以说是不甚恭敬的意味,喊了一声“陆老板!”,迈开步子就要往这边过来。
陆景明的脸色在那一刹那猛地一变,方才的从容温和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本能的警惕与阴沉。
他几乎是立刻从座位上弹了起来,动作快得带倒了身后的椅子,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陆景明迅速挡在宝意身前,用自己的身体隔开了那几道投来的视线,对着那几个正走过来的汉子狠狠使了个眼色,那眼神锐利而充满警告。
他沉下声音,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我在这里有事,正在陪我的女朋友。你们先自己找位置坐,有什么事,等我完事再说。”
那几个汉子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严厉态度弄得一愣,脚步不由得顿住了。
他们顺着陆景明警告的目光,这才瞥见了他身后安静坐着的宝意,看清了她身上料子讲究的旗袍和那股子与这嘈杂糖水铺格格不入的富贵娴雅气质。
几人脸上顿时露出了几分了然于胸、甚至带着点猥琐意味的心领神会的笑,互相挤了挤眼睛,嘴上嚷嚷着:“晓得啦,陆老板您忙,您忙……”
便嘻嘻哈哈地转身,自己寻了远处一张空桌坐下,没再过来纠缠,但那目光却时不时有意无意地往这边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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