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冒失鬼 一双深邃的 ...
-
坐在那冒失鬼对面穿深色西装的男人反应极快,伸手一把捞住了杯子,抬起头道歉的时候,一双深邃的眼睛刚好对上宝意的目光,带着几分歉意弯了弯:
“对不住,小姐,没惊到你吧?”
明明是带着诚恳的歉意而来,言语间也充满了真挚的愧疚,可那双眼睛深处却隐约透出一种居高临下,仿佛俯瞰世间的睥睨感。让人感觉这歉意并非发自内心的平等交流,反倒像是一种施舍般的姿态。
宝意微微一怔,随即摇了摇头,指尖轻轻搭在桌沿,声音确是温温柔柔的:“没关系的,杯子没洒出来就好。”
男人颔首又道了声歉,握着杯子转身走回自己座位,衣角扫过邻桌的白蔷薇花束,留下一点淡香。
对面的冒失鬼低笑着撞了撞他的胳膊,压低声音调笑了几句,他只是无奈摇头,目光却忍不住隔着半开的藤帘,往宝意那桌飘了过去,刚好看见她侧对着海面,发间别着的珍珠发夹被阳光晃出细碎的光。
方丽雯见状,用脚尖轻轻碰了碰宝意的鞋尖,挤着眼睛低声说:“刚刚那位为你解围的先生,我看瞧了你好几眼。”
宝意拿起银勺又搅了搅已经凉下来的红茶,只轻声嗔了句:“别胡说”,眼角却忍不住往邻桌的方向瞥了一眼,只因刚刚传来的声音竟有些......熟悉。
恰好那男人也正望过来,目光撞在一起,宝意像被烫到似的飞快收回眼,指尖攥了攥旗袍裙摆,心跳竟莫名漏了半拍。
方丽雯在一旁看得有趣,刚要再打趣两句,侍应生端着新做好的蛋挞过来,打断了她没说出口的玩笑。
等再谈起话来,方才那点小小的涟漪,也就像是风吹过海面漾开的波纹,没一会儿就慢慢平复了。
待傅映玲与庄妙芝从洗手间整理好仪容,并肩走回座位时,方丽雯便迫不及待地拉着她们说起刚才发生的那段有趣的小插曲。
两人一听,顿时也来了兴致,相视一笑,饶有兴致地追问究竟是哪一位男士如此风度。
方丽雯闻言,抬眼便想指向方才那人所在的方向,可目光所及之处,那张桌子已然空荡荡的,只留下未收拾的杯盏,那位话题中心的男士早已不见踪影。
窗外阳光明媚,桌上茶香袅袅,好似少女的轻柔心事。
四个人喝着红茶咖啡,看着沙滩上涨上来的一波波潮水,说着些闺阁里的悄悄话,也算惬意。
日头渐渐往头顶移,宝意借口忽然想起该回家帮母亲整理下周宴会要用的请帖,便同傅映玲道了别,让司机送自己回朱家大宅。
车开出去半里路,宝意隔着车窗望向外头晃过的街景,不知怎么的,方才那一双深邃的眼睛,忽然又跳进脑子里来,她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脸颊,只笑自己今天是怎么了,不过是萍水相逢的陌生人,怎么就放在心上忘不掉似的。
......
宝意在上环的文咸东街,宝盛银楼铺面落车。
这是魂穿之后,她初次踏入这里。
宝盛银楼,是港岛深耕几十年的老牌字号,主打金银首饰、银元汇兑、古董玉器,是老港岛人人信赖、家喻户晓的银楼。
朱家世代从商,忠厚诚信,积攒下偌大基业与极好的口碑,在华资商圈里,地位稳固,底蕴深厚。
银楼的鎏金招牌在日光下晃眼,铜铃一响,便是客来。
店铺前厅宽敞大气,玻璃柜台里整齐摆放着各式传统金镯、龙凤钗、雕花戒指、银质摆件,款式繁复厚重,皆是港岛老一辈喜爱的经典样式。
几位店员有条不紊地接待进店客人,后院则是熔炼、雕琢、镶嵌的工坊区域,数十名老师傅埋头做工。
宝意踏进铺子,便见父亲朱介甫正戴着金丝边眼镜,在柜台后验金。
黄铜天平、小金锤、试金石、装着溶剂的小玻璃瓶,在桌上摆得整整齐齐。
朱介甫头一次在铺头见到主动前来的女儿,先是愣住片刻,随即放下试金石,摘了眼镜笑着招呼女儿。
“宝意,你怎么有空过来?不是说上午约了朋友去浅水湾喝茶吗?”
宝意走上前,乖乖挨着柜台站定,笑着回说:
“茶喝完了,我想着午后日暖,便想要去中环街市买新鲜玫瑰,插在阿妈最中意的那只青瓷瓶里。”
“又想着好些日子没过来看看爹爹看铺,顺路就绕过来了。”
她一边说,一边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柜台后的账册,指尖轻轻叩了叩冰凉的大理石柜台面。
“今早还听阿妈同阿爸闲话,讲近来银楼的生意好像淡了些,让我有空过来问问,阿爸要不要帮着整理整理货册,也算我帮着搭把手。”
朱介甫闻言叹了口气,扶了扶滑到鼻尖的眼镜,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疲惫:
“近来世道不稳,金价起起落落,客人们都抱着观望的心思,生意自然淡了些,不过不打紧,打开门做生意本来就是有赚有赔,铺头都撑得起这番起伏。”
“至于整理货册,边用得着你动手,让账房先生做就好了。你不是说不喜欢来这里闻油烟味么。”
宝意却没顺着他的话退开,只微微歪着头,软声撒娇道:
“我就是心疼阿爸操劳,想跟着学学打理生意嘛,总在家闲着也闷得慌,将来这铺子不难道还要人家帮着咱们照看吗?早学一步也是好的呀。”
朱介甫素来疼这个小女儿,见她这般软语央求,哪里拒绝得了,当下便笑着点了点她的额头,吩咐旁边账房的李先生,把最近三个月的进出货账册取出来给小姐瞧瞧。
趁着账房去拿账本的空当,朱介甫招手,“宝意,不如今日跟我学学看金。”
女儿难得来一趟银楼,朱介甫自然对宝意无所不依。
宝意轻步走近,指尖轻轻碰了碰柜台里的足金项链、龙凤镯、碎金粒,凉滑细腻,带着老金独有的温润。
“九四金、足金、K金,掂在手里分量不同,成色也不一样......”
朱介甫开始耐心教导起女儿。无论是肉眼识金,还是化金熔金,他鉴别黄金的眼光和炼制黄金的技术都胜过许多多年的老师傅。
宝意晓得陆景明内心更看重银楼的营利之道,反而对此有些学艺不精。
她认真听着,鼻尖萦绕着金铺特有的金粉香、檀木香、旧木头香,那是属于朱家几代人的安稳味道。
不多时,账房李先生已经捧着厚厚三本蓝布封皮的账册走了过来,册边磨得发毛,看得出来是天天都被翻检的旧物。
宝意笑着接过,指尖抚过那发皱的封皮,告了罪便寻了柜台边靠窗的椅子坐下,一页一页慢慢翻看起来。
朱介甫见她看得认真,也不打扰,转头继续接待起进店看货的客人,只偶尔抬眼往这边望一望,见她坐得端正,看得仔细,嘴角不由得也悄悄勾起一点笑意,心里想着自家女儿长大了,竟真的收了心性愿意学打理生意了。
宝意翻得不快,指尖蘸着随身带的薄荷膏,一页页核对进货的成色分量,出货的价格主顾,边看边在随身的小本子上悄悄记着记号,翻到第三个月的账册时,笔尖忽然顿住。
进货账上记着上个月刚从南洋进了一百两足金金料,账上支了大笔货款出去,可存货账上却只记了入账八十两。整整二十两金料没了下落,对着进出货的细目再算下去,竟还有好几笔旧账挂在账上,应收的货款拖了小半年都没收回,对方名头模糊,只写着“和福记”,宝意一看便知是和陆景明牵扯上的生意。
她心里微微一沉,面上却没露声色,只把这页折了个小角,合上册子端坐着继续看,连呼吸都没乱半分。
刚好看完一册,朱介甫送完客人踱过来,笑着问她看出些什么没有。
宝意抬眸,依旧是那副温温顺顺的模样,只把账册合好放在桌上,轻声说:“我刚学着看,好多地方还摸不透门道,只是觉得这几笔挂着的应收款拖得久了些,还有南洋这批金料,数对不上,怕是不是账房先生忙中记错了?”
朱介甫凑过来翻开折角那页看了两眼,眉头当即就皱了起来,招李先生过来对质。
李先生脸色瞬间白了大半,支支吾吾说不出个囫囵话,只推说日子久了记不清,或许是当时誊抄的时候出了错。
宝意坐在一旁端着茶不说话,只轻轻抿着,看着李先生额角冒出来的冷汗,心里已经猜了个七八分。
就在这时,店门口铜铃叮铃一响,陆景明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藏青色西装走了进来,老远就笑着喊伯父,手里还拎着给朱介甫带的上好普洱。
他一进铺门就看见了屋里剑拔弩张的气氛,又瞥见桌上摊开的账册,目光落在那页折角上,心里瞬间也透亮了,面上却半点不露,只笑着凑过来问出了什么事。
朱介甫指着账册上的问题,皱着眉把缺料漏账的事同他说了一遍,陆景明凑过去仔细看了片刻,拍着胸脯笑着打圆场:
“伯父您别急,这事我知道,前阵子我托南洋的朋友带金料,走的是我自己的渠道,货先拉到我那边存着,打算等这批货凑够数了再一起送到银楼来,忙着忙着就忘了同李账房说一声入账,是我的错,是我的错。”
说罢他又扭头斥了李先生两句,“你也是,当时我含糊提了一句,你没核实清楚怎么就随便登账了,回头赶紧把数补上。”
李先生连忙喏喏应着,擦着汗退下去整理了。
朱介甫本就没往别处想,经陆景明这么一说,当下便解开了眉头,只叹自己近来记性也不好,怎么就忘了陆景明前阵子确实提过要自己收一批私货。
宝意坐在一旁,看着陆景明滴水不漏的模样,指尖在杯壁上轻轻摩挲了一下,依旧没出声,只是心里那点疑云非但没散,反倒又厚了几分。
陆景明这急着揽锅的模样,倒像是早就等着过来圆谎了。
她想起方才傅映玲约着一同去看电影时,那副急着把陆景明和傅若麟拉过来的样子,如果她没有记错……再联系上账上这笔对不上的二十两金料,隐隐约约好像有什么线头要露出来,偏生隔着一层薄纱,还抓不住真章。
陆景明哄得朱介甫消了疑,转身就笑吟吟地看向宝意,伸手虚虚扶了扶她的胳膊,语气亲昵:“宝意怎么今天想着过来银楼了,不是说好下午我陪你去中环买花吗?我刚从码头那边过来,正好来接你。”
说好?
同谁说好?
倒是次次他赶到她身边的时间都刚刚好……
宝意顺势起身,对着朱介甫福了福身,笑着说:“那我就先同景明走了,明天再过来陪阿爸看铺。”
朱介甫摆着手让他们快去,脸上满是对小女儿和准女婿的满意,半点没瞧出刚才那番风波里藏着的不对劲。
宝意跟着陆景明走出银楼,铜铃在身后叮铃一响,合上了满室没说破的疑云。
街上风裹着南洋来的咸湿气吹过来,吹得宝意旗袍的下摆轻轻晃,她低着头走在陆景明身侧,悄悄把记了账目的小本子往手包里又塞了塞。
那页折着角的账册,那二十两没影的金料,还有浅水湾茶座上那双似曾相识的深邃眼睛和熟悉的声线……
一桩桩一件件都在脑子里转,搅得她心里那点平静又起了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