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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继母的警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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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前的贵族妇人裹在一袭黑色的袍裙里,厚重的塔夫绸,从高耸的、浆得笔直的蕾丝丧领开始,一路垂坠至地面,没有一丝褶皱。唯二的装饰是左胸处用黑丝线密绣的野菊家族纹章,和黑色山羊皮手套上的金戒。
她的头纱是一层又一层的黑纱与黑绉纱,严严实实地遮住侧脸与脖颈,只在前方露出一张苍白但美艳面容。面上没有脂粉,嘴唇是褪去血色的淡,眼中的水光,朦胧。
“对不起夫人,我,我是新来的巡逻警卫,迷了路,我这就离开!”面对这样一位贵妇人,安托万甚至不敢提起蜂蜜素的事儿。谁会怀疑一个正在举办葬礼的贵妇人会窝藏平民罪犯呢?
安托万立刻转身离开,但贵妇人叫住了他,而后回到房中,在紧张不安的情绪中,贵妇人递给他一盏精美的油灯,“希望它能帮助你不再迷路。”
安托万心绪万千,紧紧地提着油灯离开这片梦之府邸。
在他走后,这座灰青色的府邸接二连三地亮起烛火,照亮它的真面目。
贵妇人摘下头纱,随意地丢到一边,提着烛台往后厨走去,直到踩在灰色的亚麻袍上,“我亲爱的儿子,那个跟踪你的警卫被我三言两语打发走了,你现在是高兴,还是失望呢?”
贵妇人的声音像大提琴的中音区,沉稳冷静又克制,她昂首垂目,烛火将暗处的人照亮。
金色的头发散发着辉光,他背靠着墙壁,一只手随意地搭在微微屈起膝盖上,另一只手摩挲着一个粗糙的金属盒子。
“你应该感到高兴,路易·德莫特。”
墙角的路易唇角勾起轻蔑的笑,贵妇人继续道:“别这样,路易,你知道的,我不想让你难过,如果你足够听话。”
沉默的路易终于开口了,“我亲爱的继母,我要怎样才算听话?你把家里的仆人全部遣散,让我洗衣做饭,还让我去风之夜市这样的混乱肮脏的地方,贩卖违禁品,我都一一照做,如果这样都不算听话,那我真的不知道应该怎么做,你才会满意。”
贵妇人没有反驳路易,她将烛台放下,华贵的袍裙在满是灰烬的地上拖出一圈印记,“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是路易,你要记住,你应该怨恨的人不是我,而是你欠了一堆高利贷又撒手人寰的父亲,受人尊敬的莫特男爵。”
似乎是想到了什么,贵妇人始终保持着微笑的脸,迅速阴沉,“不光你应该怨恨他,我,以及我两个无辜的儿子,都应该怨恨他!”
望着贵妇人离去的背影,路易怒吼,“不,是你毁了这一切!”他那么愤怒却无力改变,苍白的辩驳无人在意。
路易想要摆脱糟糕的现实,但总会被无情地鞭笞尊严。
在莫特男爵的葬礼后,不久,就有一群债主上门,他们摘下了花坛中最为娇艳的一朵郁金香,在和莫特男爵夫人交谈时维持着体面的语气和态度,但说出的话步步紧逼,“夫人,只有一个月的时间,我们也不想让莫特家族蒙羞。”
在送走这群催债的人后,夫人将家里的所有人都叫了出来,此时的路易正在后厨做早餐,他灰扑扑的衣着和沾着面粉的脸与男爵府邸格格不入。
身旁的莱昂纳尔·德索朗日·莫特是莫特夫人的大儿子,也是路易的继兄之一,是一位Omega。莱昂纳尔似乎要出门,银线刺绣的深紫绒外套收出窄腰,拉夫领雪浪般托着线条冷硬的下颌。黑发垂至肩头,琥珀色眼睛里的光华灼人,龙涎香与傲慢,是他的习惯。
莱昂纳尔一跨步远离了看起来脏兮兮的路易,他待会儿要和黎塞留公爵的儿子去打猎,他决不能沾上后厨的灰尘。
最后下来的是菲利普·德索朗日·莫特,他是莫特夫人的二儿子,也是路易的继兄。他看起来很散漫,衬衣下是未系紧的奶白色亚麻衬衫,繁复的拉夫领被解开,如融化的奶油般软软堆在锁骨处,露出一段修长而苍白的脖颈。
他没戴假发——那头自然的黑发略显凌乱,几缕发丝垂落在额前,比起莱昂纳尔更显随意。但路易很清楚,菲利普的傲气不比莱昂纳尔少,他总是以随和冷静的态度,做出让人难以理解的事儿。
因为菲利普是个Alpha,所以他很自觉的站在较远的地方,倚靠在楼梯扶手上,莫特夫人不满他的散漫,他却视若无睹。
空气中有一丝佛手柑的酸亮与黑醋栗叶的微涩青绿,转瞬即逝。
“就在刚刚,那群讨厌的债主又来了,要求一个月内凑够5000里弗尔,这一次,我没有能力再去填补这个窟窿。这个家,除了墙壁和屋顶,所有你们能看到的东西,都已经抵押出去。”莫特夫人一手扶着桌子,一手扶额,精明的目光艳丽如鸢尾,白葱似得手指向路易,“路易,你说该怎么办?”
路易很清楚,这是一个陷阱,他不语,莫特夫人继续说:“我带来的嫁妆已经全部还债了,而你又做了什么?路易,你得维护莫特家族的名声和荣耀。”
一旁的莱昂纳尔跟着说,“把路易卖给黎塞留公爵,不光能还债,还能再赚一笔。”
路易瞪大了双眼,盯着莱昂纳尔挂在嘴边的痞笑,“你休想!”他故意掀起布满灰尘的衣摆,一时间尘土和面粉一起飞扬。
莫特夫人和莱昂纳尔被呛得打喷嚏,路易暗自得意,却不经意间瞥见了楼梯口的菲利普,他嘴角带着笑,琥珀色的眼眸被垂下的长睫毛掩盖。路易再次闻到了佛手柑的味道,似乎每一次菲利普情绪波动时都会释放微弱的信息素。
“我和莱昂纳尔都是父亲的孩子,我们也需要承担风险和责任,有我们在,路易,我的弟弟,你会轻松些。”
菲利普走到路易的面前,从外袍口袋中拿出一个铜制的盒子,路易知道里面装着什么,这也是自父亲离世后,这个家的分工——菲利普负责制作蜂蜜素,路易负责把它们卖出去。
菲利普的笑容里有一种毫不费力的慵懒感。阳光在他微卷的浅金色睫毛上跳舞,让他看起来毫无威胁,烂漫自由。
铜制的盒子沉甸甸的,被菲利普的体温焐热,路易只觉得它烫手,像烙铁一般粘住他的身体和灵魂,怎么也甩不掉。
回到后厨,路易打开盒子,里面是十支Alpha定向蜂蜜素,可以让涂抹上它的人散发Alpha 信息素。这种最好卖,许多想要参军的beta 会利用它通过军队测试,进入军队后,军队会每月按时发放合法的信息素抑制剂,那个时候就不再需要使用蜂蜜素伪装。
除了参军会用上蜂蜜素,许多出海做生意的平民也会用以伪装身份,让别人以为自己是贵族的后裔,再配上一段故弄玄虚的故事,这是抬高货品价格的手段。
一支蜂蜜素就可以换取一次建功立业,发家致富,改变家族和个人命运的机会,这是许多人梦寐以求的交易。但昂贵的价格,却让平民望而却步。
成熟的蜂蜜素商贩都有贵族在暗中持续购买,不缺客户。但路易还没有遇到这样的机会。他只能去风之夜市碰运气,或者主动降低价格,卖给平民。
十支Alpha定向蜂蜜素,按照以往的经验,大概需要一个月才能卖完,收获的钱,还不足以完全偿还父亲欠下的高利贷。
家里的灵缇犬被食物的香味吸引过来,父亲生前最爱投喂它香肠,路易蹲下身子轻柔地抚摸着它的毛发,原本安静的灵缇犬却忽然对着他狂吠,还一个劲儿地甩动长长的毛发,鼻子如同被堵住了一般,时不时发出“哧”声,焦躁不安。
路易立刻察觉,是他的Beta定向蜂蜜素失效了。
这种蜂蜜素买的人极少,路易手上没有存货,但今晚他就要去风之夜市卖货,所以他必须要用这个东西掩盖自己的Omega身份。
路易会做的菜不多,他把香肠切好,盛上肉汤,再拿出两块白面包,又特意准备了一小串葡萄,端着午餐上楼。
继母和莱昂纳尔去了黎塞留公爵的城堡,参加为期七天的狩猎活动,家里只有他和菲利普。
如果继母在家,路易大可以去找她讨要beta定向蜂蜜素,因为以往皆是如此。
但菲利普……路易没有信心。
在父亲没去世前,菲利普对他就不冷不热,只维持着作为兄长应该有的礼仪。但父亲去世留下大批债务后,继母要求菲利普制作违禁品蜂蜜素,从那日开始,路易明显感觉到了菲利普对这个家里所有人的失望与日渐冷淡的情感,特别是面对自己时,不经意间地厌恶溢于言表。
路易不愿意承受这种平白无故的怨恨,他选择无视,甚至在昨晚,他想要“同归于尽”。
但清醒后,他又庆幸自己没有得逞,否则他无法面对死去的父亲,他差点儿毁了莫特家族的百年荣耀。
二楼,阳光穿过高大的铅条玻璃窗,在橡木地板上投下菱形光斑,光线中飞舞着微尘。空气里有股混合的气味:旧书页的淡霉味,佛手柑的幽香,还有一丝从壁炉残留灰烬中飘出的、几乎察觉不到的烟熏。
墙壁下半部覆着深色胡桃木护墙板,上半部则裱着暗哑的银灰色丝绸,上面织着疏落的忍冬藤蔓纹样,已不复男爵在世时的光亮。
路易敲响房门,得到答复后进入房间。菲利普坐在面向壁炉的宽大的阅读椅上,正在翻阅一本名叫《丛林记》的书,对端着午餐的路易置若罔闻。旁边一张小巧的边桌上,摆着半满的水晶酒杯和一只墨水壶,羽毛笔斜搁在已经密封的信纸上。
菲利普的无视,激起了路易的傲气,他想,菲利普·德索朗日,原本只是偏远乡下领主的儿子,如果不是他母亲引诱了父亲莫特男爵,他如今绝不可能坐在这里,读着最新出版的著作,一幅上流贵族的做派。
他们一家都是吸血虫,只可惜攀附错了人,整个莫特家族空有其表,父亲举债这事也不是全无好处,至少没能让他们得逞。
路易情不自禁地露出微笑,而这一幕正好被合上书的菲利普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