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逢在星星满罐时》栀子瓜甲

4、“互生情愫”

　　早读铃响之前，经过昨天的那些事，高三（1）班已经炸开了锅。

　　“我跟你们说，昨天放学，有人在校门口看见——”

　　几个女生围成一个小圈，压低声音，眼睛却亮得像要冒光。

　　“看见什么？”有人追问。

　　“看见洛星夷抱着一只猫，旁边站着的人是——”女生故意拖长了语调，“迟聿之。”

　　“哇——”一圈人同时发出一声低低的惊呼。

　　“他们俩一起走的？”
　　“是啊，还说什么‘回家’之类的，我离得有点远，听不太清。”
　　“那猫呢？猫呢？”
　　“被迟聿之接过去了，他单手托着，还挺熟练的。”

　　女生说着，一脸“我嗑到了”的表情：“你们想啊，他们现在同桌，还一起捡猫，还一起回家——这不是典型的校园爱情发展路线吗？”

　　“可是他们以前不是死对头吗？”有人疑惑，“高一那会儿，不是一见面就要吵起来那种？”

　　“所以这才叫——”另一个女生意味深长，“欢喜冤家，先敌后爱。”

　　“对对对！”
　　“而且你们发现没有，最近洛星夷好像变了。”
　　“怎么变？”

　　“以前他那种冷冷的，谁都不太搭理的感觉，你知道吧？现在……”女生想了想，“现在他好像变得有点乖。”

　　“乖？”
　　“对啊，上课认真记笔记，下课也不跟人吵，昨天我还看见他给迟聿之讲题。”

　　“讲题？！”有人震惊，“他给迟聿之讲题？！”

　　“对啊，你说这不是——”女生一脸“我懂的”，“从‘互相看不顺眼’到‘互相辅导功课’，再到‘互相养猫’，这进度条刷得也太快了吧。”

　　“我觉得他们俩肯定互生情愫了。”
　　“我也觉得！”
　　“不然谁会把死对头捡回家住啊？”

　　“等等——”有人突然反应过来，“你刚刚说‘回家’？”

　　“对啊。”那女生点头，“我听见洛星夷说什么‘回去给猫喂瓶盖里的水’，然后迟聿之说‘你走慢点’。”

　　“你们说——”有人压低声音，“他们不会是……同居了吧？”

　　“！！！”

　　一圈人齐刷刷捂住嘴，眼睛里却全是兴奋的火花。

　　“小声点小声点！”
　　“这要是被当事人听见，你们就完蛋了。”
　　“哎呀我们又没点名道姓。”
　　“可全年级谁不知道他们俩以前是死对头啊？”

　　“我觉得，”一个平时最爱看小说的女生认真分析，“他们这种设定，最容易产生感情。”

　　“哪种？”
　　“一个成绩好，一个也成绩好；一个家里有钱，一个家里穷；一个表面冷淡，一个嘴硬心软——你看，这不就是晋江标配吗？”

　　“哈哈哈对对对！”
　　“再加上一个共同养的猫，简直是感情催化剂。”
　　“我已经能脑补出一万字小作文了。”

　　“你们说，”有人小心翼翼地问，“他们会不会已经在一起了，只是没公开？”

　　“我觉得快了。”
　　“你看昨天放学，那画面——”

　　“喂。”

　　一个冷冷的声音突然从她们身后响起。

　　几个女生吓得一激灵，猛地回头。

　　洛星夷站在不远处，背着书包，怀里抱着小瓶盖，脸上没什么表情，却也算不上生气，只是静静地看着她们。

　　“你、你什么时候来的？”有人结结巴巴地问。

　　“从‘欢喜冤家’开始。”洛星夷淡淡道。

　　女生们：“……”

　　空气瞬间凝固了两秒。

　　“我们、我们就是随便聊聊。”
　　“对啊对啊，你别往心里去。”
　　“就是开个玩笑。”

　　“我没往心里去。”洛星夷摇了摇头，“只是你们聊得有点大声。”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而且，很多都是你们猜的。”

　　“那……”有人鼓起勇气，“那你们现在关系，是不是比以前好一点了？”

　　“嗯。”洛星夷没否认，“现在是同桌。”

　　“还有呢？”有人追问。

　　“还有……”洛星夷想了想，“还有一起养猫。”

　　女生们眼睛又亮了：“那是不是可以说——”

　　“早读铃响了。”洛星夷打断她们，把小瓶盖往怀里紧了紧，“回座位吧。”

　　他说完，绕过那一圈人，走向自己的位置。

　　刚走两步，就和一个人撞了个正着。

　　“走路不长眼睛？”熟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洛星夷抬头，是迟聿之。

　　“你怎么才来？”他下意识问。

　　“被老周叫去办公室。”迟聿之看了一眼那圈女生，又看了看他怀里的猫，“怎么回事？”

　　“没什么。”洛星夷摇摇头，“她们在聊我们。”

　　“聊我们？”迟聿之挑眉，“聊什么？”

　　“说我们……”洛星夷顿了顿，耳根有点红，“说我们肯定互生情愫。”

　　迟聿之：“……”

　　他偏头看了那几个女生一眼，女生们立刻做鸟兽散，纷纷跑回自己座位，拿起书装模作样地读起来。

　　“这帮人。”迟聿之嗤笑一声，“作业太少了。”

　　“你别凶她们。”洛星夷小声说，“她们也没恶意。”

　　“你还帮她们说话？”迟聿之挑眉，“你知道她们刚刚说得有多离谱吗？”

　　“我听到了一点。”洛星夷诚实，“从‘欢喜冤家’开始。”

　　迟聿之：“……”

　　他突然有点庆幸自己刚刚没早点来——不然，大概能听见更离谱的版本。

　　“别管她们。”迟聿之伸手，从他怀里接过小瓶盖，“你先进去，我把猫放桌洞。”

　　“哦。”洛星夷点点头，先回到座位。

　　教室里已经响起了读书声，刚才那圈女生低着头，假装认真看书，耳朵却竖得高高的。

　　迟聿之把小瓶盖放进桌洞，又用卫衣盖好，压低声音：“今天给我老实点，听见没？”

　　小瓶盖“喵”了一声，像是在敷衍。

　　早读结束，早自习开始。

　　这一天和往常没什么不同，老师们轮番上阵，黑板上写满了公式和重点，粉笔灰落了一地。

　　不同的是——

　　洛星夷总觉得，有视线在偷偷往他这边瞟。

　　一开始他以为是错觉，可当他抬头时，好几次都和别人的视线撞个正着，对方又飞快地移开。

　　“你看什么呢？”迟聿之在旁边低声问。

　　“没什么。”洛星夷摇摇头，“就是觉得……今天大家好像有点奇怪。”

　　“你才发现？”迟聿之哼了一声，“昨天放学那一出，估计已经传遍整个年级了。”

　　“啊？”洛星夷愣了一下，“传得这么快？”

　　“你以为我们班那群人嘴巴有多严？”迟聿之淡淡道，“你等着，中午吃饭的时候，估计还有人来‘采访’你。”

　　“采访我什么？”洛星夷有点紧张。

　　“采访你和房东先生的‘甜蜜同居生活’。”迟聿之语气凉凉。

　　洛星夷：“……”

　　他耳根一下子红了：“你别乱说。”

　　“是他们乱说。”迟聿之纠正，“我只是复述。”

　　“那你等会儿别乱说话。”洛星夷小声叮嘱，“要是被老师听见就完了。”

　　“放心。”迟聿之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我一向很低调。”

　　洛星夷：“……”

　　他总觉得，“低调”这两个字，用在迟聿之身上有点违和。

　　——

　　中午吃饭的时候，果然不出所料。

　　他们刚端着餐盘坐下，就有几个人端着饭凑了过来。

　　“哎，你们也在这儿。”
　　“这么巧啊。”
　　“那我们一起坐？”

　　洛星夷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那几个人已经很自然地在他们对面坐下了。

　　“你们今天作业写得怎么样？”
　　“还行吧，就是数学有点难。”
　　“对了，洛星夷，听说你这次月考考得不错？”

　　话题一开始还算正常。

　　“还行。”洛星夷低头吃饭，不太习惯被这么多人盯着。

　　“什么叫还行啊？”有人笑道，“听说你是年级第一？”

　　“你消息挺灵通。”迟聿之淡淡道。

　　“那当然。”那人嘿嘿一笑，“年级第一，谁不关注？”

　　“对了对了。”另一个人突然说，“我昨天看见你们在校门口——”

　　洛星夷心里一紧，下意识看向迟聿之。

　　迟聿之抬眼，目光凉凉地扫过去：“看见什么？”

　　那人被他看得一愣，原本准备好的一堆话，硬生生卡在喉咙里，最后只挤出一句：“看见……你们一起走。”

　　“一起走犯法？”迟聿之挑眉。

　　“不、不犯法。”那人连忙摆手，“就是觉得，你们现在关系挺好的。”

　　“我们以前关系也没差到哪去。”迟聿之随口道。

　　“啊？”那人愣了一下，“可是以前你们不是一见面就要吵吗？”

　　“那叫交流方式比较激烈。”迟聿之慢悠悠地说，“现在交流方式温和一点，你们就不习惯了？”

　　那几个人被他堵得说不出话来。

　　洛星夷低着头，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了一点——他突然有点想知道，以前的他们，到底是怎么“激烈交流”的。

　　“对了。”有人不死心，又换了个角度，“那只猫呢？昨天我看见你抱着一只猫。”

　　“在教室。”迟聿之淡淡道。

　　“教室？！”那人瞪大眼，“你们把猫带进教室了？”

　　“不然你以为它会自己坐地铁回家？”迟聿之反问。

　　那人：“……”

　　“你们别老关注这些有的没的。”迟聿之放下筷子，语气淡了几分，“有这闲工夫，不如多刷两道题。”

　　“我们就是好奇嘛。”有人嘟囔，“你又不是不知道，班里最近都在——”

　　“都在什么？”迟聿之眼神一冷。

　　那人立刻闭嘴。

　　空气安静了两秒。

　　“行了。”洛星夷突然开口，“你们要是有不会的题，可以问我。”

　　他抬头，认真地看着他们：“我现在住的地方，有很多资料，我可以帮你们整理一份复习清单。”

　　那几个人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他会突然说这个。

　　“真的？”有人眼睛一亮，“那太好了！”

　　“你不是年级第一吗？”另一个人笑道，“学霸的笔记，谁不想要？”

　　“那我们下午放学可以去问你吗？”
　　“或者晚自习也行。”

　　“可以。”洛星夷点头，“只要我会的，我都可以讲。”

　　话题就这样被他悄无声息地转走了。

　　迟聿之看了他一眼，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这个房客，还挺会转移火力。

　　——

　　下午第二节课下课的时候，广播突然响了。

　　“各位老师、同学请注意，今天下午第三节课后，在操场举行月考成绩颁奖仪式，请各班同学准时参加。”

　　教室里瞬间沸腾。

　　“颁奖仪式？！”
　　“这么正式的吗？”
　　“肯定是给年级前十颁奖。”
　　“哇——那我们班不是有两个人要上台？”

　　有人看向洛星夷，又看向迟聿之。

　　“你俩肯定都在前十。”
　　“那还用说。”
　　“洛星夷这次年级第一呢。”

　　洛星夷被说得有点不好意思：“我也不确定。”

　　“还不确定？”有人笑道，“你昨天不是已经知道成绩了吗？”

　　“只是老师跟我说了一下。”洛星夷解释，“正式的名单还没出来。”

　　“反正肯定有你。”那人拍了拍他的肩，“到时候上台可别紧张。”

　　“你紧张什么？”迟聿之在旁边懒洋洋地说，“你又不是第一次拿第一。”

　　“我以前也经常拿第一吗？”洛星夷下意识问。

　　“不然你以为年级第一是天上掉下来的？”迟聿之瞥了他一眼，“你以前比现在还疯，一边打工一边考试，照样第一。”

　　洛星夷怔了怔，心里突然有点空落落的——那些听起来很厉害的过去，对他来说却像是别人的故事。

　　“走吧。”下课铃响，迟聿之站起来，“去操场。”

　　“哦。”洛星夷点点头，跟着他往外走。

　　——

　　操场的风比教室里冷得多。

　　冬天的阳光苍白无力，操场上却挤满了人。各班按顺序站好，广播里放着有点老掉牙的进行曲。

　　“下面公布本次月考年级前十名单。”

　　主持人的声音通过喇叭传出来，带着一点电流的杂音。

　　“第十名，高三（4）班，XXX。”
　　“第九名，高三（2）班，XXX。”
　　……

　　每念到一个名字，操场上就响起一阵掌声。

　　洛星夷站在队伍里，双手插在袖子里，手心却有点出汗。

　　他明知道老师已经提前跟他说过成绩，可当“年级第一”这四个字真正要被念出来的时候，他还是莫名紧张。

　　“第二名，高三（1）班，迟聿之。”

　　掌声瞬间炸开。

　　“哇——迟神！”
　　“第二也很强啊！”
　　“你看你看，他一点都不紧张。”

　　迟聿之走上台，从校长手里接过奖状，表情淡淡，仿佛只是上去拿了一张普通的纸。

　　“第一名——”主持人故意停了一下，“高三（1）班，洛星夷。”

　　掌声比刚才更响了些。

　　“哇——年级第一！”
　　“牛逼！”
　　“我就说嘛，他这次肯定第一。”

　　洛星夷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该上台。

　　他走得有点慢，鞋底踩在塑胶跑道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风从耳边刮过，他能听见有人在喊他的名字。

　　“洛星夷！”
　　“牛逼！”
　　“学霸！”

　　他接过奖状，校长笑着拍了拍他的肩：“继续保持。”

　　“谢谢校长。”洛星夷鞠了一躬，声音有点发紧。

　　站在台上往下看，操场一片黑压压的人头。他下意识在人群里找了一下，很快就看到了高三（1）班的位置。

　　迟聿之站在队伍里，双手插在口袋里，抬着头看他，眼神一如既往地冷淡，却又好像有什么东西，藏在那层冷淡下面。

　　“洛星夷牛逼！”不知道是谁突然喊了一声。

　　“牛逼！”
　　“学霸牛逼！”

　　更多的人跟着起哄，笑声、掌声混在一起，刚才关于“关系”的那些窃窃私语，仿佛被这一阵热闹彻底冲散了。

　　洛星夷突然觉得，脸上有点烫。

　　他很少被这么多人盯着看，更别说在这么大的场合被这么多人夸。

　　可不知怎么的，他心里却没有想象中那么开心，反而有一点说不上来的别扭——好像这份“牛逼”，属于那个“以前的自己”，而不是现在这个连字都写得有点陌生的他。

　　——

　　颁奖仪式结束后，各班按顺序退场。

　　刚回到教室，就有人围了上来。

　　“可以啊，学霸！”
　　“年级第一，太厉害了！”
　　“把奖状给我们看看呗。”

　　洛星夷被围在中间，有点手足无措：“没什么好看的，就是一张纸。”

　　“这可不是普通的纸。”有人笑道，“这是荣誉。”

　　“对了，你这次数学多少分？”
　　“理综呢？”
　　“英语是不是也快满分了？”

　　问题一个接一个，刚刚那些关于“他和迟聿之关系”的讨论，像是被人刻意按下了暂停键，再也没人提起。

　　迟聿之靠在座位上，看着被围在中间的洛星夷，嘴角忍不住勾了一下——这个房客，还挺会转移话题的。

　　“行了行了，别围着他了。”他懒洋洋地开口，“他待会儿还要刷题。”

　　“哎呀，学霸就是不一样。”有人笑道，“刚拿第一就要继续刷题。”

　　“你们要是也想拿第一，可以跟他一起刷。”迟聿之随口道。

　　“那感情好啊。”
　　“洛星夷，你晚上晚自习可以给我们讲题吗？”

　　“可以。”洛星夷点头，“只要我会的。”

　　人群这才渐渐散去。

　　教室恢复了短暂的安静。

　　洛星夷坐回座位，把奖状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书包最里面。

　　“挺开心？”迟聿之侧头看他。

　　“还好。”洛星夷顿了顿，“就是有点不真实。”

　　“怎么不真实？”迟聿之挑眉，“你以前也不是没拿过第一。”

　　“可是我现在……”洛星夷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连写字都觉得有点陌生。”

　　迟聿之一愣。

　　“你看。”洛星夷从笔袋里拿出一支笔，在草稿纸上写了几个字——“洛星夷，高三（1）班。”

　　字迹依旧干净利落，却比他记忆中要生硬一点，每一笔都像是在试探。

　　“我昨天晚上写名字的时候，也有这种感觉。”洛星夷轻声说，“好像手记得怎么写，可脑子却觉得陌生。”

　　迟聿之没说话，只是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几秒。

　　那是他看了三年的字迹，从高一第一次月考榜单，到无数次竞赛名单，再到模拟考试的排名，他已经看习惯了。

　　可现在，那几个字里，多了一点小心翼翼的生涩。

　　“你想太多了。”迟聿之收回视线，“你只是刚醒过来，还没适应。”

　　“可是我连一些很简单的题，都要想很久。”洛星夷有点沮丧，“明明老师一说，我就觉得‘啊，原来是这样’，可让我自己做的时候，就卡住了。”

　　“那你就多做。”迟聿之淡淡道，“刷到不陌生为止。”

　　“嗯。”洛星夷点点头，把那张写着自己名字的草稿纸翻到背面，拿起笔，“那我现在开始刷。”

　　“现在？”迟聿之挑眉，“还没到晚自习。”

　　“早点开始也好。”洛星夷翻开练习册，“我想看看，自己到底还能做到什么程度。”

　　迟聿之看着他，没再说话。

　　窗外的风渐渐大了，吹得窗户微微作响。教室里偶尔传来翻书声和窃窃私语，却没人再去刻意关注那两个曾经的“死对头”。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年级第一”这四个字牢牢吸走了。

　　——

　　晚自习开始的时候，洛星夷已经刷完了一套数学选择填空。

　　“怎么样？”迟聿之问。

　　“还行。”洛星夷把练习册递给他，“错了三道。”

　　“对于一个失忆的人来说，已经不错了。”迟聿之翻了翻，“你以前也会错题。”

　　“可是我以前不会在这种题上错。”洛星夷有点懊恼，“这几道都是基础题。”

　　“那你就把基础题再刷一遍。”迟聿之把练习册推回去，“你又不是没这个时间。”

　　“嗯。”洛星夷点头，“我打算今晚把这套卷子剩下的大题也做完。”

　　“别熬夜。”迟聿之提醒，“医生说你要好好休息。”

　　“我知道。”洛星夷笑笑，“我不会熬太晚的。”

　　他低下头，重新拿起笔。

　　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一开始，他还有点生涩，每写一步都要停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写错。可随着题目一道一道往下做，他的动作渐渐快了起来。

　　那种久违的熟悉感，一点点从指尖蔓延开来。

　　“这道题你可以用另一种方法。”迟聿之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突然开口，“你以前不喜欢这么算。”

　　“我以前会怎么做？”洛星夷下意识问。

　　“你以前会先把这个式子化简。”迟聿之拿过他的笔，在草稿纸上写了几步，“这样算起来更快。”

　　洛星夷看着那几行熟悉的演算步骤，愣了愣。

　　“你看。”迟聿之把笔还给他，“你手记得，只是脑子暂时忘了。”

　　“嗯。”洛星夷握紧笔，“那我就用‘以前的方法’试试。”

　　他重新在草稿纸上写了一遍，这一次，步骤顺畅了许多。

　　做完最后一道大题的时候，晚自习已经快结束了。

　　“感觉怎么样？”迟聿之问。

　　“比下午好多了。”洛星夷伸了个懒腰，“至少现在不会盯着题目发呆五分钟了。”

　　“那你可以收笔了。”迟聿之看了看表，“再写下去，你又要熬夜。”

　　“好。”洛星夷点点头，把练习册合上，“那我明天继续。”

　　“你打算刷到什么时候？”迟聿之随口问。

　　“刷到我不再觉得陌生为止。”洛星夷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也刷到，我能靠自己交完学费为止。”

　　迟聿之一愣。

　　“我现在住你家，交房租，还要养小瓶盖。”洛星夷笑了笑，“我不能一直靠你。”

　　“你现在最重要的是——”迟聿之皱眉。

　　“我知道。”洛星夷打断他，“身体和学习。我会注意的。”

　　他顿了顿，认真地看着迟聿之：“你已经帮我很多了。剩下的，我想尽量自己来。”

　　迟聿之看着他，没说话。

　　他突然有点庆幸——庆幸那场雪，把这个人摔进了他的生活里；也庆幸，这个人即使失忆了，骨子里的那份倔强，却一点都没变。

　　“行。”迟聿之最终只是说了一个字，“那你自己看着办。”

　　——

　　放学路上，天已经完全黑了。

　　雪又下了起来，不过这次只是细小的雪粒，落在衣服上，很快就化了。

　　“今天他们说的那些话……”走到人少的地方，洛星夷突然开口，“你别放在心上。”

　　“我没放在心上。”迟聿之淡淡道。

　　“可是我怕……”洛星夷犹豫了一下，“怕给你添麻烦。”

　　“你现在住我家，还带着一只猫，已经够麻烦了。”迟聿之随口道，“多一点也无所谓。”

　　洛星夷：“……”

　　“不过——”迟聿之顿了顿，嘴角微微勾起，“他们有一点说得没错。”

　　“哪一点？”洛星夷紧张了一下。

　　“我们现在关系，确实跟以前不一样了。”迟聿之侧头看他，“至少，你不会再一见我就想吵架。”

　　“我以前真的很爱跟你吵架吗？”洛星夷有点好奇。

　　“你自己想不起来？”迟聿之挑眉。

　　“想不起来。”洛星夷诚实地摇头，“我只记得……你给我煮过面。”

　　迟聿之：“……”

　　“还有红糖水。”洛星夷补充，“还有，你把我从雪地里抱回家。”

　　“你就记得这些？”迟聿之有点无奈。

　　“嗯。”洛星夷点头，“还有，你收我房租。”

　　“……”迟聿之沉默了两秒，“你倒是记得挺清楚。”

　　“因为这些，对我来说很重要。”洛星夷认真地说，“我现在所有的生活，都跟你有关。”

　　迟聿之脚步一顿。

　　路灯的光落在他们身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你不用有压力。”迟聿之偏过头，避开他的视线，“我又不是白收你房租。”

　　“我知道。”洛星夷笑了笑，“你是一个很好的房东。”

　　“……”迟聿之没说话。

　　他突然有点不想只做“房东”。

　　可他也知道，现在还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

　　回到家的时候，小瓶盖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它大概是听见了钥匙转动的声音，在门被推开的一瞬间，就“喵”了一声，飞快地跑过来，在洛星夷脚边蹭了蹭。

　　“今天在桌洞里乖不乖？”洛星夷弯腰，把它抱起来。

　　“还行。”迟聿之换鞋，“就是中午的时候叫了两声，被我吼回去了。”

　　“你又吼它。”洛星夷无奈。

　　“我这是在教育它。”迟聿之淡淡道。

　　“你就会对它凶。”洛星夷抱着猫，往客厅走，“对我就只会嘴硬。”

　　“你还挺会总结。”迟聿之哼了一声。

　　“那当然。”洛星夷把小瓶盖放在沙发上，从书包里拿出练习册，“我今天要再刷一点题。”

　　“不是说不熬夜？”迟聿之提醒。

　　“我刷到十点就睡。”洛星夷保证，“不会再多了。”

　　“你说的。”迟聿之走进厨房，“我去煮面。”

　　“你还吃？”洛星夷有点惊讶，“晚自习不是吃过了吗？”

　　“你以为谁都像你一样，晚饭只吃一点点？”迟聿之头也不回，“你现在在长身体，多吃点。”

　　“我已经十八了。”洛星夷小声嘀咕。

　　“十八也得长。”迟聿之淡淡道，“你现在太轻了。”

　　洛星夷没再说什么，只是低头翻开练习册。

　　客厅里很快弥漫起面汤的香味，混合着窗外飘进来的一点雪味，暖洋洋的。

　　小瓶盖趴在他腿上，时不时用爪子扒一下他的笔，像是在抗议他不理自己。

　　“等我刷完这道题。”洛星夷摸摸它的头，“就陪你玩。”

　　小瓶盖“喵”了一声，又乖乖地趴下了。

　　笔尖在纸上划过，一道又一道题被他攻克。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大脑在一点点重新适应这些公式和定理，那些曾经烂熟于心的东西，正在从记忆的缝隙里慢慢爬回来。

　　而每写对一道题，他心里的那点不安，就会少一点。

　　“面好了。”迟聿之端着两碗面走出来，“先吃。”

　　“等我写完这道。”洛星夷头也不抬。

　　“现在。”迟聿之把面放下，语气不容置疑，“你要是再低血糖晕倒，我就把你的练习册全扔了。”

　　“你别。”洛星夷赶紧停下笔，“我吃。”

　　他接过碗，吹了吹，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口汤。

　　熟悉的味道在舌尖散开，带着一点葱花的香气和鸡蛋的软糯。

　　“好吃。”洛星夷由衷地说。

　　“你每天都这么说。”迟聿之淡淡道。

　　“因为真的很好吃。”洛星夷认真，“我以前……是不是也吃过你煮的面？”

　　迟聿之一愣，随即轻描淡写：“没有。”

　　“哦。”洛星夷有点失望，又有点说不清的庆幸——失望的是，他错过了那么多好吃的面；庆幸的是，至少从现在开始，他不会再错过。

　　“吃完再写。”迟聿之把筷子递给他，“别边吃边写，对胃不好。”

　　“嗯。”洛星夷点头。

　　窗外的雪还在下，落在玻璃上，化成小小的水痕。

　　屋里却暖融融的。

　　一个人低头吃面，一个人靠在沙发上刷手机，一只猫趴在他们中间，偶尔伸伸爪子，抓一下他们的裤腿。

　　这一幕，看起来平凡得不能再平凡。

　　可对洛星夷来说，却比任何奖状都重要。

　　——

　　那天晚上，他准时在十点停下了笔。

　　洗漱完回到房间，他躺在床上，却没有立刻睡着。

　　黑暗中，他伸出手，在被窝里比划了几下，像是在空气中写字。

　　“洛星夷，高三（1）班，年级第一。”

　　他在心里默念。

　　那些字，曾经对他来说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身份。

　　可现在，却成了他努力找回自己的一条线索。

　　“没关系。”他在心里对自己说，“陌生一点也没关系。”

　　只要他还愿意拿起笔，只要他还愿意一张一张地刷题，只要他还愿意在这个陌生的家里，努力地活下去——

　　那些失去的东西，总有一天会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