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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鬼工夜探 大雨大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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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无道那句话落下,内室的空气几乎凝结成冰。
十年前的旧伤。
指的是腕上这道疤,还是丹田内那早已枯竭、每逢阴雨便隐隐作痛的经脉废墟?亦或是……别的什么?
方相夷端着茶杯的手纹丝未动,杯口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眼中一闪而逝的冷光。他缓缓将杯子放回桌面,瓷底与木案轻叩,发出一声细微却清晰的脆响。
“旧伤?”他抬眼,目光平静得近乎漠然,迎上空无道那深沉探究、暗藏雷霆的视线,“医者父母心,但也要看是何等‘旧伤’。外伤易治,心病难医,若是积年沉疴,深入骨髓,神仙也难下手。”
他语气平淡,像是在讨论一味药材的药性,而非两个人心照不宣的血海深仇。“空先生既是远道而来求医,想必病症急重。何不直言?悬壶居的规矩,向来只看眼前生死,不问前尘过往。”
不问前尘过往。
空无道眸光微闪,背在身后的手松了又紧。眼前这人,神情、语调、气度,都与他记忆中的方相夷大相径庭。若非那道独一无二的疤痕,他几乎要怀疑自己十年记忆出了差错,或是这世间真有如此相像之人。可偏偏就是这道疤,像一道烧红的烙印,烫穿所有伪装的可能。
他是真的忘却前尘,心如止水,行医赎罪?还是将滔天恨意与昔日锋芒,尽数敛入了这副温润皮囊之下,如同毒蛇蛰伏,等待时机?
空无道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与重重疑窦。他此次秘密入京,身负要务,本不欲节外生枝。可“方相夷未死”这个事实本身,就是一个足以搅动天下风云的巨大变数。他必须弄清楚,眼前这个“方神医”,到底是谁,想做什么。
“方神医快人快语。”空无道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沉稳冷硬,只是眼底深处,那抹审视与戒备丝毫未减,“是在下冒昧了。病者……乃在下一位故人之后,非是寻常病症。听闻神医妙手,能活死人,肉白骨,故特来相请。”
他说得含糊,目光却紧盯着方相夷,不放过对方任何一丝细微反应。
方相夷垂下眼帘,用一块素白棉布擦拭着紫砂壶上并不存在的水渍。“悬壶居有三不治:无诊金不治,无药资不治,无缘者不治。空先生远来是客,若信得过方某,请留下地址、病者症状,容方某斟酌。若信不过,出门左转,京城名医甚多,太医院亦可问诊。”
竟是直接下了逐客令,态度疏离,公事公办,仿佛面对的不是昔日生死大敌,只是一个普通且倨傲的病患家属。
空无道身后一名黑衣随从眉头一拧,似要上前,被他一个眼神止住。
“诊金药资,自不会短缺神医。”空无道缓缓道,从怀中取出一张素笺,却不是药方,也无地址,上面仅用墨笔写着一个字,笔力遒劲,隐透锋芒,推至方相夷面前。
方相夷目光落在那个字上,瞳孔几不可察地微微一缩。
那是一个“魇”字。
不是病症名,更像是某种暗示,或是一个……代号。
“病者便是此‘症’。”空无道观察着他的反应,“久缠不愈,近日尤甚,恐有性命之忧。神医若能解此‘魇’,酬劳随你开口。”
方相夷沉默片刻,指尖在那素笺上轻轻一点,随即收回。“此‘症’蹊跷,需面诊。空先生留下联络之法,三日后,若方某自觉有几分把握,自会登门。”
他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完全拒绝,给自己留下了余地,也堵住了空无道步步紧逼的可能。
空无道深深看了他一眼,不再多言,只道:“三日后,恭候大驾。”说罢,转身便走,玄色披风在门口划出一道冷硬的弧线,两名随从紧随其后。
帘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远去,医馆前堂凝滞的空气仿佛才重新开始流动,隐约传来病人压抑的咳嗽和低语。
方相夷依旧坐在原处,一动不动。窗外天光西斜,将他半边身子笼在渐深的阴影里。他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道浅淡的疤痕,指尖轻轻拂过,触感微凉。
空无道……“魇”……
他闭上眼,十年前的罡风剑气,仿佛又一次扑面而来。但随即,那风声被另一种更嘈杂、更现实的声音取代——是病痛的呻吟,是药铫的咕嘟,是这市井巷陌的烟火气息。
他睁开眼,眼中已无波澜。起身,走到药柜前,拉开一个隐蔽的抽屉,里面并非药材,而是一叠叠整理好的脉案、笔记,还有几本边缘磨损的旧书。他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翻开其中一页,上面用极细的笔迹记录着一些零散的词句、地名、人名,字迹潦草,似是随手记下。
他的手指在其中几个词上划过:“惊悸离魂”、“夜游”、“失心”……最后停在册子末尾一处空白。
他提起笔,蘸了墨,在那空白处,缓缓写下两个字:“魇症?”
笔尖微顿,墨迹在宣纸上洇开一个小小的圆点。他搁下笔,将册子合拢,重新放回抽屉深处。
空无道的出现,绝非偶然。那个“魇”字,也绝非寻常病症。这京城,怕是又要起风了。
而他这个“已死”之人,似乎也被这阵风,重新卷了进来。
接下来的两日,“悬壶居”一切如常。方相夷照常坐诊,开方,炮制药材,对待病人依旧那般疏淡却又专注,仿佛那日空无道的到访,只是一段微不足道的插曲。
只是,偶尔在无人时,他会站在后院那口古井边,望着幽深的井水出神。井水映出他模糊的倒影,青衫瘦削,面目平静,唯有眼底深处,偶尔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锐利,如沉潭下的暗流。
第二日黄昏,他出诊归来。病家住在城东,有些路程。回来时,天色已暗,街上行人稀少,沿街铺面多已打烊,只有零星几盏灯笼在晚风中摇晃。
他提着出诊的药箱,不疾不徐地走在青石板路上。春末的夜风带着凉意,吹起他青灰色的衣角。路过一条窄巷口时,他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巷子深处,隐约传来压抑的呜咽,还有重物拖行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那声音很轻,夹杂在风声中,几乎微不可闻。但方相夷耳力似乎异于常人,他侧耳听了一瞬,眉头微蹙。
血腥气。
很淡,被夜风送过来,混着尘土和某种……类似铁锈与腐朽木头混合的怪异气味。
他目光投向那漆黑无光的巷口。这不是回悬壶居最近的路,但这条巷子通往一片杂乱的平民区,三教九流混杂,白日里也少有人愿意穿行,夜里更是僻静。
呜咽声停了。拖拽声也消失了。巷子里只剩下风声,还有他自己平稳的呼吸。
方相夷在原地站了片刻。理智告诉他应该立刻离开,任何不必要的麻烦,对他眼下的处境都可能是致命的。空无道的人或许就在暗处盯着,任何异常举动都可能引来怀疑。
但那股血腥气和那怪异的拖拽声,像一根细微的刺,扎在他心头。医者的本能,或者说,是某种更深层、连他自己也未必完全明了的东西,驱使着他。
他看了看左右,长街寂寂,并无他人。他抬步,转向了那条窄巷。
巷子比外面看起来更窄,也更暗。两侧是高矮不一的院墙,墙皮剥落,爬满枯藤。脚下是坑洼不平的泥土路,积着白日的污水,散发出难闻的气味。
他走了十几步,眼睛逐渐适应了黑暗。借着远处透过来的一点点微光,他看到前方不远处,地上似乎有一团更深沉的黑影。
他放轻脚步,靠近。
是一个人。
一个穿着粗布短打的汉子,面朝下趴在地上,一动不动。身材颇为魁梧,但此刻像一滩烂泥。血腥味正是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浓烈了许多。
方相夷蹲下身,伸出两指,极快地探向那人颈侧。
触手冰凉,毫无脉动。
死了。而且,死了有一小会儿了,体温正在迅速流失。
他收回手,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尸体周围。地面有拖行的痕迹,从巷子更深处延伸过来,痕迹凌乱,还有零星滴落的血迹,已经有些发黑凝固。尸体周围并无明显的打斗痕迹,除了拖拽的擦痕,地面相对干净。
他小心地翻动了一下尸体,想查看致命伤。死者面色青黑,双目圆睁,瞳孔涣散,口鼻处有少量已经干涸的暗红色血沫。身上并无明显外伤,只有脖颈处,有一圈极其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暗红色勒痕,若不仔细看,几乎会被忽略。
不是刀剑利器所伤,也非重击致命。
方相夷的目光落在死者紧紧攥着的右手上。手指僵硬弯曲,似乎握着什么东西。他用力掰开死者冰冷僵硬的手指。
“叮”一声轻响,一个物件掉落在泥地上。
那是一枚很小的银饰,样式奇特,非钗非环,像是一个扭曲的符号,边缘打磨得异常锋利,在微光下泛着冷冷的幽光。银饰背面,似乎刻着极细小的纹路。
方相夷捡起银饰,凑到眼前仔细辨认。借着极其微弱的光线,他勉强看清,那似乎不是花纹,而是两个极为古拙、几乎像是符箓般的小字:
鬼工。
鬼工?
方相夷心头一跳。这两个字,他似乎在什么地方见过,印象极其模糊,隐约与一些江湖上的隐秘传闻、奇技淫巧有关。但具体是什么,一时却想不起来。
他将银饰紧紧攥在掌心,冰凉的触感刺激着神经。他再次快速检查了一遍尸体和周围环境,确认再无其他发现。
此地不宜久留。
他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转身,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退出了窄巷,重新回到主街。
夜风依旧,长街空荡。方才巷中的血腥与诡异,仿佛只是一场错觉。
但他掌心那枚冰冷的银饰,和空气中尚未完全散去的、混杂着铁锈腐朽的怪异气味,却在提醒他,这不是错觉。
空无道带来的“魇”字还未弄清,这京城暗巷之中,又添了一具死状蹊跷的尸体,和一枚刻着“鬼工”的诡异银饰。
方相夷加快脚步,青衫身影很快融入夜色之中。他没有直接回悬壶居,而是绕了一段路,确认无人跟踪后,才从后门悄无声息地回到自己的小院。
关上院门,隔绝了外界的夜色。他靠在门板上,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摊开手掌,那枚小小的银饰静静躺在掌心,在屋内油灯昏黄的光线下,反射着幽冷的光泽。
“鬼工……”
他低声重复这两个字,眉头紧锁。
看来,这三日之约还未到,麻烦已经自己找上门来了。这京城的水,比他想象得更深,也更浑。
他将银饰小心收起,走到水盆边,仔细洗净手上可能沾染的细微尘土与血腥气。镜中映出他苍白平静的脸,唯有那双眼睛,在灯影摇曳下,深邃得望不见底。
明日,该去探探这“鬼工”的底了。或许,也与空无道口中的“魇症”,有着某种不为人知的关联。
夜还很长。
油灯如豆,在方相夷平静无波的眼中跳动。那枚“鬼工”银饰静静躺在粗糙的木桌上,边缘锋锐,幽光流转,像一只冰冷的眼睛,窥视着这间堆满药香的小屋。
白日里巷中那具尸体的惨状,脖颈间细微的勒痕,还有那股混杂着铁锈与朽木的怪异气味,此刻异常清晰地回放着。空无道的骤然现身,带着一个讳莫如深的“魇”字;暗巷无名尸,藏着“鬼工”银符。这两件事接踵而至,绝非巧合。京城这潭水,底下怕是早就开了锅,只是表面上还维持着令人不安的平静。
他需要知道“鬼工”是什么。这不仅仅出于医者对非正常死亡的探究,更是一种近乎本能的警觉——任何脱离掌控的未知,都可能成为打破他十年伪装的裂缝,尤其在空无道已经将目光投过来的此刻。
他行医十年,救过达官显贵,也救过贩夫走卒,三教九流,或多或少,都欠他些人情,或至少,对他这个“只问生死、不涉恩怨”的方郎中,存着几分对莫测高深者的忌惮与笼络。这些关系网,平日里他绝少动用,此刻却成了最便捷的信息来源。
第二日,他并未如常坐堂。清晨,他换了一身更不起眼的灰布衣裳,提上药箱,从悬壶居后门悄无声息地离开。他没有去平日出诊的街坊,而是穿街过巷,来到城西一片鱼龙混杂的区域。这里屋舍低矮拥挤,街道狭窄污浊,空气里弥漫着劣质油脂、汗水和各种不明物质的混合气味。
他在一条堆满杂物的小巷尽头停下,敲响一扇不起眼的、漆皮剥落的木门。三长两短,停顿,再两短一长。
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露出一只浑浊而警惕的眼睛。看到是他,那眼睛里的警惕稍减,变成了讶异。
“方郎中?”门后的声音沙哑干涩。
“老鬼,找你问点事。”方相夷声音平淡,递过去一小锭碎银。
门开大了些,一个佝偻着背、脸上疤痕交错的老者侧身让他进去。屋内昏暗,堆满了各种破损的兵器、甲片、奇形怪状的零件,还有浓重的铁锈和机油味。这里是一个地下兵器匠兼情报贩子的窝点,主人诨号“鬼手”,是方相夷早年偶然救下的一个江湖落拓客,擅机关消息,对江湖各路隐秘传闻也知之甚详。
“稀客。”鬼手咳嗽两声,将碎银揣进怀里,也不多寒暄,“郎中想问什么?最近风声有点紧,官府和几帮人都在查些莫名其妙的事儿。”
方相夷也不废话,从袖中取出那枚“鬼工”银饰,放在布满油污的桌上。“认得这个吗?”
鬼手浑浊的眼睛瞬间眯起,拿起银饰,凑到唯一一扇小窗透进的微光下,仔细端详。他那双布满老茧和疤痕的手,此刻异常稳定。看了半晌,他放下银饰,脸色变得有些凝重,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惧。
“鬼工令……”他低声吐出三个字,声音更哑了,“郎中从哪里得来的?”
“捡的。”方相夷面不改色,“说说看,这是什么?”
鬼手看了他一眼,似乎想从这张波澜不惊的脸上看出些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压低声音:“郎中,这事儿……邪性。‘鬼工’,不是一个人,也不是一个门派,更像是一个……传说,或者说,一个影子。”
“影子?”
“嗯。”鬼手指了指银饰上那两个古拙的字,“‘鬼斧神工’,夺天地造化,也能……摄人心魄。据说最早是前朝宫廷匠作里的一支,专司奇巧秘器、机关暗道的营造,手段通天,但也阴诡异常。后来天下大乱,那支匠作散了,有些人流落江湖,靠着这些见不得光的手艺,做些拿钱索命的勾当。他们接的活儿,不一定是杀人,也可能是盗物、设局、甚至让人……生不如死。”
“生不如死?”方相夷想起空无道口中的“魇症”。
“对。”鬼手眼中惧意更浓,“据说他们最擅长的,就是摆弄人心,制造幻象,或者用一些你想都想不到的阴毒机关药物,让人陷入癫狂、噩梦,最后在极度恐惧中耗尽心神而死。死状……千奇百怪,但往往查不出外伤。江湖上把这些归为‘魇术’或者‘鬼工伎’。几十年前,这伙人闹腾过一阵,后来不知怎么又销声匿迹了。这‘鬼工令’,就是他们的信物,接到令的人,要么是他们要对付的目标,要么……是他们看中的‘材料’或‘主顾’。”
材料?主顾?方相夷心中念头急转。那巷中死者,是目标,还是材料?空无道求医的“魇症”,是否就与这“鬼工”有关?他那位“故人之后”,是受害者,还是……别有所图?
“最近,有‘鬼工’活动的迹象?”方相夷问。
鬼手左右看了看,尽管屋里只有他们两人,他还是把声音压得更低:“不好说。但前些日子,漕帮一个不大不小的头目,夜里好好地在自家屋里,突然就疯了,胡言乱语,说看见满屋子血手印和鬼影,没几天就瘦得脱了形,暴毙了。官府查了,说是心悸猝死。还有西城米铺的赵老板,家里库房接连失窃,丢的都不是最值钱的东西,反而是一些旧账本、信件,守卫都说夜里听到奇怪的笑声和机括响动,却连个鬼影子都抓不到。人心惶惶的。”
心悸猝死,幻象,失窃旧物,机括声响……这些碎片,似乎隐隐与“鬼工”的传闻对得上。
“他们通常如何联络?有何特征?”
“神出鬼没,根本无迹可寻。特征嘛……”鬼手皱眉思索,“据说他们行事,总会留下点‘非人’的痕迹,比如现场异常干净,或者有种怪味,像铁锈混着烂木头……哦对了,据说他们有时候会用一种特别的银线,细如发丝,坚韧无比,配合机关,杀人于无形,伤口就是一道细痕,像是被极细的钢丝勒过。”
细痕!方相夷立刻想起死者脖颈上那道几乎难以察觉的勒痕。
“还有,”鬼手补充道,“他们似乎对某些特殊的地点、旧物,或者知道某些秘密的人,特别感兴趣。”
方相夷心中疑窦更甚。他将那锭碎银又推过去一些:“今日之言,出你口,入我耳。”
鬼手会意,将银饰递还,郑重道:“郎中放心,我这张嘴,牢靠。您也……小心些。沾上‘鬼工’,没好事。”
离开鬼手的窝点,方相夷没有立刻回悬壶居。他在西市嘈杂的人流中穿行,看似随意,实则刻意绕了几圈,确认无人尾随后,闪身进了一家生意清淡的古玩店。与掌柜低语几句,付了钱,取走一个用旧布包裹的长条形物件,夹在药箱底层。
回到悬壶居,已是午后。他如同寻常一样,看诊、抓药,只是开方时偶尔会走神,笔尖在纸上顿出一个小小的墨点。直到傍晚送走最后一个病人,关上医馆大门,他才真正松懈下来,眉宇间露出一丝疲惫。
夜色渐浓。
方相夷没有点灯,坐在黑暗里。药香静静弥漫。他脑海中反复梳理着今日所得:“鬼工”,影子组织,擅奇巧机关、魇术惑心,可能与近期几起离奇事件有关,或许也牵扯到空无道所求的“魇症”。死者身怀“鬼工令”,是警告,是标识,还是别的什么?空无道知道“鬼工”吗?他那个“魇症”病人,是否就是“鬼工”的受害者?或者……空无道本人,就与“鬼工”有牵连?
线索太少,迷雾重重。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平静的日子到头了。
他起身,从药柜最底层取出一个狭长的木盒。打开,里面并非药材,而是一套深蓝色的夜行衣,轻薄紧身,还有几样小巧的工具:一捆极细切坚韧的乌丝线,几枚边缘打磨得异常锋利的铜钱,一小包气味辛辣刺鼻的药粉,以及一柄不带鞘的、尺余长的短刃。短刃形制古朴,无甚装饰,刃身黯淡,只在灯光偶尔掠过时,反射出一线幽冷的青光。
这是十年前,他坠崖之后,于绝境中挣扎求生时,用残存的、对危险的本能警觉,一点点偷偷置办藏匿的。十年未曾动用,几乎被他遗忘在记忆角落。今夜,它们重见天日。
他将夜行衣换上,活动了一下手脚。衣服略显紧绷,但尚可行动。短刃入手微沉,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唤醒了一些沉睡已久的、属于黑暗的记忆。他将其他工具贴身收好,最后,从今日取回的那个旧布包裹里,拿出一柄带鞘的长剑。剑鞘陈旧,缠绳磨损,看起来毫不起眼。他握住剑柄,缓缓抽出一截。
剑身狭长,色泽幽暗,并非名兵利器的雪亮,反而有一种沉黯的质感,仿佛能吸收光线。这是他用这些年行医所得的大部分积蓄,通过隐秘渠道,请一位早已退隐的铸剑师打造的。材料并非顶级,但工艺极佳,最重要的是,与江湖上任何成名的剑式、任何可能与“方相夷”产生联想的兵刃,都毫无相似之处。它只是一柄利于劈砍刺击的、沉默的凶器。
“老朋友,”他低声自语,手指拂过冰冷剑身,“但愿用不上你。”
他吹熄油灯,融入窗外浓稠的夜色。没有从门走,而是无声推开后窗,狸猫般翻出,回身将窗户虚掩。身形几个起落,便已融入屋脊的阴影之中,向着城西那片鱼龙混杂的区域潜去。
他要去白日发现尸体的那条巷子再看看。白天人多眼杂,他未能细查。有些痕迹,或许只有在夜深人静时,才会显露。
夜晚的贫民区比白日更加破败寂静,只有零星几点灯火,和远处不知谁家传来的压抑哭声或醉汉的嚎叫。方相夷如同一缕没有实质的青烟,在高低错落的屋脊和狭窄的巷道间穿行,避开偶尔巡夜的更夫和野狗。
很快,他回到了那条窄巷附近。他没有直接进入,而是伏在一处较高的、废弃阁楼的阴影里,静静观察。巷子口黑洞洞的,像一张择人而噬的嘴。尸体显然已被发现并移走,但那股淡淡的血腥气和铁锈朽木的怪味,似乎还未完全散尽。
四下无人,只有风声穿过巷弄,发出呜咽般的低响。
等了约莫一炷香时间,确认并无埋伏或异常,方相夷才如同落叶般飘下,无声无息地落入巷中。他径直走向白日尸体所在的位置。
地面被清理过,但还残留着一些凌乱的脚印和拖痕。他蹲下身,指尖轻轻拂过冰冷潮湿的泥土,仔细辨认。除了官差和发现者的脚印,还有一些更模糊的痕迹,似乎属于某种底部有特殊纹路的鞋子,纹路很浅,近乎圆形排列。
他沿着拖痕向巷子深处走去,步伐轻缓,目光如鹰隼般扫过两侧墙壁和地面。巷子尽头是一堵高墙,墙根堆着杂物和垃圾。拖痕在这里变得混乱,最终消失在一堆破木板和烂草席后面。
方相夷拨开杂物。后面是墙壁,并无异样。他伸出戴着薄皮手套的手,一寸寸摸索着粗糙的砖石。突然,在靠近地面的一块青砖上,他的手指触到了一点极其细微的凹陷,不是自然磨损,更像是什么尖锐的东西划过。
他凑近,鼻尖几乎贴上砖面。除了尘土和霉味,那里还残留着一丝极其微弱的、与巷中怪味同源但更清晰的气味——铁锈,朽木,还有一丝……淡淡的、类似于廉价脂粉的甜腻。
这味道很怪,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难以言喻的、令人隐隐不安的气息。
他记下这块砖的位置和特征。然后,退回尸体最初被发现的地点附近,目光再次扫过四周。这一次,他注意到了巷子一侧墙壁上,大约一人高的地方,有一小块颜色略显不同的痕迹,像是被什么东西蹭过,在昏暗的光线下几乎无法分辨。
他纵身轻轻一跃,手指勾住墙头,引体向上,凑近那块痕迹。不是蹭痕,而是几个极其微小、排列怪异的孔洞,呈不规则的梅花状,深深嵌入砖缝。孔洞边缘平滑,显然是利器凿出,但凿孔的目的不明,位置也颇为蹊跷。
方相夷用指尖探了探孔洞,很浅,里面只有尘土。他退下来,眉头紧锁。这些孔洞,那特殊的气味,奇怪的鞋印,还有鬼手所说的“鬼工伎俩”……似乎能拼凑出一些模糊的轮廓。
杀人者并非从地面接近。或许是利用了墙壁上的某种临时机关,或者干脆就是从高处发难。那枚“鬼工令”,是凶手故意留下,还是从死者身上掉落时被无意抓住?勒痕极细,符合“银线”的描述。但杀人的动机是什么?灭口?惩戒?还是为了死者身上的某样东西?
他正在沉思,耳朵忽然微微一动。
极其轻微的,几乎与风声融为一体的衣袂破空声,从巷子另一头的屋顶传来。
不是夜鸟。是人的轻功,而且不弱。
方相夷瞬间收敛所有气息,如同一块没有生命的石头,贴向墙壁最深的阴影里,与黑暗融为一体。他缓缓抽出那柄幽暗的长剑,横于身前,呼吸变得细长而几不可闻。
一个黑影,如同夜枭般从对面的屋脊上飘落,落地无声。黑影身材不高,略显瘦削,全身裹在漆黑的夜行衣中,连头脸都蒙着,只露出一双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警惕而锐利的光芒。黑影的动作迅捷而谨慎,落地后并未立刻行动,而是伏低身体,仔细倾听、观察了片刻,才如同灵猫般,悄无声息地向巷子深处——也就是方相夷刚刚检查过的、那块有划痕的青砖和墙上有孔洞的位置——摸去。
黑衣人显然对这里颇为熟悉,目标明确。他(或她)很快找到了那块青砖,仔细查看,又抬头看了看墙上的孔洞位置,似乎在确认什么。然后,黑衣人从怀中掏出一个不大的皮囊,从里面倒出一点点银白色的粉末,极其小心地撒在青砖划痕和墙孔周围。
粉末在黑暗中,竟发出极其微弱的、幽蓝色的荧光,勾勒出划痕和孔洞的轮廓,甚至隐约显示出几个模糊的、非人的指印痕迹。
方相夷屏住呼吸,冷眼旁观。这黑衣人显然也是为此地异常而来,而且似乎掌握着某种追踪或显形的特殊手段。是官府的人?还是“鬼工”的同党?亦或是……其他对此事感兴趣的势力?
黑衣人仔细查看了荧光痕迹,似乎有所得,轻轻点了点头。然后,他收起皮囊,警惕地四下张望,目光几次扫过方相夷藏身的阴影,但方相夷的潜匿功夫已臻化境,气息与阴影完全融合,黑衣人并未发现异常。
确认无误后,黑衣人不再停留,身形一纵,便要重新跃上屋顶离开。
就在他脚尖点地,旧力将尽、新力未生之际——
异变陡生!
巷子尽头那堆破烂木板之后,原本看似坚固的墙壁,突然无声地滑开一道缝隙,一道比夜色更加浓稠的黑影,如同没有实质的鬼魅,猛地从中射出,速度快得只在空中留下一道模糊的残影,直扑黑衣人后心!
那黑影手中,一道微不可察的银光,在刹那之间,撕裂了黑暗,带着尖锐到令人牙酸的破空声,直指黑衣人背心要害!
时机、角度、速度,都拿捏得妙到毫巅,正是黑衣人跃起前最松懈、也最难变招的一瞬!
是埋伏!而且埋伏者一直就藏在墙后的夹层或密道中,耐心等待着可能返回现场查看的同伙或调查者!
黑衣人显然也非同一般,虽惊不乱,身在半空,硬生生拧腰侧身,间不容发地避开了背心要害。但袭来的银光太快太刁钻,依旧“嗤啦”一声,划破了他肩头的夜行衣,带起一溜血珠!
黑衣人闷哼一声,身形因此一滞,落地时踉跄了一步。
那道从墙中扑出的黑影一击不中,毫不停留,如同附骨之疽,揉身再上!他(或她)的身法诡异飘忽,仿佛没有骨头,在狭窄的巷子里腾挪转折,手中那抹银光时隐时现,如同毒蛇的信子,招招不离黑衣人周身要害。那银光似乎是一种极细的金属丝线,在黑暗中几乎看不见轨迹,只能听到它切割空气时发出的、令人头皮发麻的细微嘶啸。
黑衣人受伤在先,又被这诡异迅疾的打法逼得连连后退,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对短匕,舞动如风,竭力抵挡,但显然落了下风,险象环生。兵刃交击声细密而急促,在寂静的巷道中格外刺耳。
方相夷在阴影中看得分明。那后来者的身法、武器,还有攻击时那种冰冷无情、高效致命的风格,绝非寻常江湖路数,与鬼手描述的“鬼工”手段颇有几分相似。尤其是那神出鬼没的银线,几乎可以确定,与勒死之前那人的是同一种东西!
这黑衣人,恐怕是触及了“鬼工”的隐秘,引来了灭口。
眼看黑衣人又要被一道银光缠上脚踝,方相夷知道不能再等下去。无论这黑衣人是何来历,他都不能让“鬼工”的人在这里将其灭口——这黑衣人,可能是重要的线索。
就在那银线即将及体的瞬间,方相夷动了。
他没有直接扑向战团,而是手腕一抖,几点寒星无声无息地射出,并非打向那诡异的袭击者,而是射向他身侧墙壁的几个特定位置——那是方相夷之前观察到的、墙壁结构可能的受力点。
“叮叮”几声微不可闻的轻响,铜钱嵌入砖缝。
袭击者似乎对环境的掌控到了极致,这细微的响动和气流变化立刻引起了他的警觉,攻势微微一缓,眼角余光扫向暗器来处。
就这一缓的功夫,方相夷已如离弦之箭,从阴影中疾射而出!他手中那柄幽暗的长剑,在黑暗中不带丝毫反光,如同潜行的毒龙,直刺袭击者因分神而露出的侧肋空门!
这一剑,毫无光华,却快、准、狠到了极致,带着一种返璞归真的简洁与致命,那是历经无数生死搏杀后沉淀下来的本能,是十年前那个天下第一的剑客,即便内力全失、蛰伏十年,也未曾真正忘却的杀人技!
袭击者显然没料到暗中还藏着第三人,而且一出手就是如此老辣致命的杀招。他怪叫一声,顾不上再攻黑衣人,那抹银光在空中诡异一折,如同活物般倒卷回来,缠向方相夷的剑身,同时身形急退,想要重新没入墙壁那道尚未完全闭合的缝隙。
“想走?”方相夷心中冷哂,剑势不变,只是手腕极细微地一抖。
“铮!”
一声轻鸣,并非金属交击的脆响,而是一种奇特的、仿佛琴弦崩断又似金铁摩擦的怪声。幽暗的剑锋与那抹几乎看不见的银线碰在一起。
预想中剑身被缠住或割裂的情况并未发生。那银线虽然锋锐坚韧,但方相夷的剑在接触的瞬间,用了巧劲,剑身以一个极小的角度侧滑,同时灌注于剑尖的内劲(虽微弱,却精纯)骤然爆发!
“嗤啦——”
银线被弹开寸许,袭击者闷哼一声,似乎这银线与他心神有所牵连。就这么一阻的功夫,方相夷的剑尖已然递到,虽未能刺实,却在他肋下划开了一道不深不浅的口子,带出一蓬血雾。
袭击者又惊又怒,借着方相夷这一剑之力,身形加速,如同滑溜的泥鳅,瞬间缩回了墙壁缝隙之后。
“咔哒”一声轻响,墙壁缝隙迅速合拢,严丝合缝,仿佛从未打开过。
方相夷没有追击。他不知道墙后是什么,是否有更多埋伏。他收剑而立,目光扫过地上几点新鲜的血迹——是那袭击者留下的。
另一边,黑衣人捂着手臂的伤口,靠在墙上剧烈喘息,惊疑不定地看着这个突然出现、救了他一命的神秘人。尽管蒙着面,但那双露出的眼睛里,充满了震惊与审视。他显然也看出了方相夷刚才那一剑的不凡,那绝非普通夜行客能使出的。
方相夷没有看他,径直走到墙壁缝隙消失的地方,仔细查看。接缝处极其隐蔽,用手触摸,才能感到极其细微的凹凸。他尝试推了推,纹丝不动,显然内有机关扣死。
此地不宜久留。打斗声虽然短暂,但很可能已惊动附近。
他转身,看向黑衣人,用刻意压低的沙哑嗓音道:“能走?”
黑衣人点点头,挣扎着站直身体,看向方相夷的眼神依旧复杂,但低声道:“多谢援手。阁下是……”
“路过。”方相夷打断他,声音没有任何情绪,“不想死,就立刻离开。血迹处理掉。”
说完,他不再理会黑衣人,身形一闪,已掠上墙头,几个起落,便消失在连绵的屋脊之后,仿佛从未出现过。
黑衣人看着他消失的方向,又看看那面恢复如常的墙壁,以及地上袭击者留下的血迹,眼神变幻不定。他迅速撕下衣襟,草草包扎了肩头的伤口,又小心地将地上那几点属于袭击者的血迹用泥土掩埋,然后不敢再多停留,也施展轻功,朝着另一个方向飞速离去。
窄巷重新恢复了寂静,只有夜风呜咽,吹拂着方才激斗处残留的淡淡血腥气,以及那铁锈、朽木与廉价脂粉混合的、令人不安的怪异气味。
方相夷在夜色的掩护下,绕了很远的路,确认绝对无人跟踪后,才回到悬壶居。他从后窗翻入,迅速换下夜行衣,将其与短剑等物重新藏好。肩头在刚才那一下强行发力时有些隐隐作痛,是十年前留下的旧伤在抗议。他倒了些药酒,慢慢揉着。
今夜之行,收获远超预期,却也引来了更大的迷雾和危险。
“鬼工”确实存在,而且活跃。他们手段诡异,行事狠辣,在城中设有隐秘机关。黑衣人的身份成谜,但显然也在调查“鬼工”。袭击者的身手,尤其是那操控银线的手段,阴毒难防,若非自己经验老到,对劲力运用妙到毫巅,又有特意打造的兵器,恐怕也难讨得好。而且,对方明显是灭口,这意味着黑衣人很可能触及了核心。
空无道……“魇症”……“鬼工”……黑衣人……
这些线索如同散落的珠子,亟待一根线将它们串起。而那根线,或许就在空无道那位“故人之后”身上,或许,就在那“魇”字之中。
三日之约,还剩两日。
方相夷走到窗边,推开一丝缝隙。清冷的夜风涌入,带着深春草木的气息,却吹不散他心头的凝重。远处传来隐约的更鼓声。
京城之夜,暗流汹涌。他这个“已死”的神医,似乎正被这暗流,一步步推向漩涡的中心。
他需要更多的信息。关于“鬼工”,关于空无道真正的目的,关于那黑衣人的身份。
或许,该去会一会空无道了。不一定等到三日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