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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方道故识 又见面了旧 ...


  •   十年前,江湖第一高手方相夷被空无道废去武功后失踪。
      十年后,京城出现一位专治“必死之人”的神医。
      空无道亲自上门求医时,看见神医腕间那道陈年旧疤,突然如遭雷击。
      ——那是他亲手留下的伤口,对方分明已死在十年前!

      暮春的京城,空气里浮动着柳絮和一种慵懒的暖意。城南青石巷深处,“悬壶居”的布招子半新不旧,在微风中懒洋洋地晃着。

      药香,浓得化不开的药香,从这间门面并不起眼的医馆里弥散出来,混着苦艾、苍术、当归、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奇异辛烈气味,几乎成了巷子的一部分。偶尔有面色或蜡黄或青灰的病人被搀扶着进去,出来时脸上便带了些劫后余生的恍惚,或是提着一两包用草纸细麻绳捆好的药,脚步虚浮地走远。邻里都知道,这里的主家方郎中,有点本事,专接别家大夫摇头送出来的“等死”的活儿,诊金收得也狠,却从不还价,规矩古怪得很。

      馆内光线有些暗,柜台后高高的药橱直抵屋梁,一格一格,密密麻麻。方相夷坐在一张宽大的榉木书案后,正俯身看着面前摊开的一卷泛黄的医书。他穿着半旧的青灰色细布直裰,袖口微微挽起,露出一截瘦削却线条干净的手腕。窗外漏进的天光恰好照亮他半边脸,轮廓温润,鼻梁挺直,只是眉眼间沉淀着一种与这宁静午后格格不入的倦怠,仿佛看过了太多生死,连眼皮都懒得抬起。

      他伸手去拿旁边的紫砂小壶,手腕转动间,一道寸许长的、颜色略浅于周围皮肤的旧疤,从腕骨内侧斜斜延伸,隐入袖中。疤痕早已愈合平整,但形状仍透出当年皮开肉绽的狰狞。他倒水的动作极其平稳,没有一丝多余的颤动。

      突然,前堂传来一阵压抑的骚动,伴随着硬底靴子踏在青石板上的脆响,那声音不疾不徐,却每一步都踏得人心头发紧。几个正在等候的病人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往墙角挪了挪。

      门帘被一只骨节分明、肤色偏深的手掀起。

      一个人走了进来。

      来人身材极高,肩宽背阔,穿着一身玄色劲装,外罩同色薄绸披风,风尘仆仆。他大约四十余岁年纪,面容如刀削斧凿,线条刚硬,薄唇紧抿,一双眼睛黑沉沉的,目光扫过医馆前堂,如同寒铁刮过地面,带着审视与不容置疑的威压。他身后半步,跟着两名同样黑衣、气息精悍的随从,腰间佩刀,眼神锐利如鹰隼。

      原本就安静的医馆,此刻更是落针可闻。连药炉上咕嘟咕嘟的水沸声,都显得格外刺耳。

      那玄衣人视线最终落在柜台后、通往内室的那道竹帘上。他迈步上前,两名随从一左一右,无声地隔开了竹帘与堂内其他人。

      竹帘后,方相夷已经放下了书卷,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那脚步声,那种沉凝如山岳、却又隐含着锋锐戾气的气场……太过熟悉。即使隔着十年光阴,隔着这道薄薄的竹帘,依旧如同冰锥,瞬间刺破了他刻意维持的平静。他缓缓吸了口气,药草的苦涩气味涌入肺腑,压下心头骤然翻涌的寒意。

      帘外传来低沉浑厚的嗓音,带着久居上位的疏离与不容拒绝:“敢问,方神医可在?在下空无道,有急症求医。”

      空无道。

      三个字,平平无奇,却像三颗烧红的铁钉,狠狠凿进了方相夷的耳膜。他握着紫砂壶柄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起青白。十年了。这个名字,连同那场几乎将他碾碎的噩梦,早已被他深埋在记忆最底层,用无数草药方剂、脉案医经、还有那些挣扎在生死线上的病人的痛苦与呻吟,层层覆盖。他以为已经模糊,已经无关痛痒。

      原来没有。

      原来只需一个名字,所有刻意尘封的细节,便会如毒藤般疯长破土——终南山巅凛冽刺骨的罡风,剑刃相击时迸溅的火星与刺耳鸣响,对方眼中那混合着狂热、狠绝与一丝难以言喻悲悯的复杂神色,以及最后,那灌注了毕生内力、决绝斩下的一剑,腕骨碎裂、丹田气海崩毁的剧痛,还有身体坠落悬崖时,耳边呼啸的风声与越来越远的、冰冷的日光……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深潭般的沉寂,无波无澜。

      “既是急症,请进。”他的声音平稳响起,不高,却清晰地穿透竹帘,带着医者特有的那种疏淡。

      竹帘晃动。

      空无道一步踏入内室。室内药香更浓,光线也更暗几分。他目光如电,瞬间锁定了书案后端坐的那人。

      方相夷抬起眼,迎上他的目光。四目相对。

      空无道的瞳孔,在那一刹那,剧烈地收缩了一下。

      眼前的方郎中,气质温文,甚至有些过分清瘦,与他记忆中那个意气风发、锋芒毕露、几乎以一人之力搅动整个江湖风云的“天下第一”方相夷,判若云泥。岁月和磨难,似乎彻底磨平了那个人的棱角,只留下一具安静甚至略显疲惫的皮囊。

      可是,当他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向对方执着茶壶、正欲斟水的那只手腕时——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凝固了。

      青灰色的袖口微微下滑,露出一段瘦削的腕骨。在那苍白肌肤之上,一道寸许长的疤痕,颜色浅淡,却边缘清晰,如同最拙劣的画师,用颤抖的笔,在这完美瓷器上划下的一道无法愈合的裂痕。疤痕的走向,角度,深浅……每一个细节,都与他记忆深处某个血腥画面严丝合缝地重叠。

      那是终南山绝顶,“落星崖”边,他手中那柄名震天下的“断岳”剑,裹挟着十成内力与一场鏖战积攒的全部戾气,破开对方防御,狠厉无比地斩在对方手腕经脉要害上留下的。那一剑,废了方相夷苦修三十载的惊世内力,断了他仗之横行天下的剑路。他亲眼看着对方腕间血如泉涌,内力如洪水决堤般溃散,面如金纸地坠下深不见底的悬崖。

      那一剑的触感,对方手腕骨骼碎裂的轻响,喷洒在脸上的温热血滴……还有最后,那双看向他的眼睛里,震惊、剧痛、以及某种尘埃落定般的解脱……十年来,无数次在他午夜梦回时浮现,清晰如昨。

      他确信,方相夷必死无疑。万丈深渊,内力尽废,重伤呕血,绝无生理。

      可是……

      空无道死死盯着那道疤,浑身的血液似乎在这一刻倒流,冲击着耳膜,发出嗡嗡的轰鸣。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脊椎尾骨猛地窜起,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周围浓郁的药香,此刻闻起来竟带着一股陈年血腥的锈蚀气味。书案后那张温润平静的脸,在他眼中骤然扭曲、变幻,与记忆中那张骄傲、痛苦、最终归于死寂的年轻面容,重叠,分离,再重叠……

      他喉结滚动,嘴唇微微开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背在身后的那只手,无意识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带来尖锐的刺痛,却丝毫无法驱散心头那股巨大的、颠覆认知的惊骇。

      方相夷……没死?

      不仅没死,还成了这京城之中,声名鹊起、专治“必死之人”的……

      神医?

      这两个字在空无道脑中炸开,裹挟着荒谬绝伦的寒意。他像是被人用重锤狠狠砸中了胸口,连呼吸都窒住。十年光阴,江湖易主,无数人事变迁,可他从未想过,会在这里,以这种方式,再见这道疤,再见……这个人。

      内室里,只剩下药炉上沸水持续翻滚的单调声响,咕嘟,咕嘟。

      方相夷垂着眼,仿佛未曾察觉对方几乎要将他腕骨刺穿的视线。他执壶的手依旧稳定,淡黄色的茶水注入杯中,热气袅袅上升,氤氲了他低垂的眼睫。

      他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气,然后,抬起眼帘,目光平淡无波地看向僵立如石像的空无道。

      “空先生,”他开口,声音依旧是那种医者特有的、温和而疏离的调子,听不出任何异样,“既来求医,不知病者何在,有何症状?”

      空无道猛地回过神来。他喉头干涩,像是被砂纸磨过,费了极大的力气,才将那几乎冲破喉咙的惊疑与无数翻腾的疑问强行压回心底最深处。他脸上那瞬间的失态与震动,已如潮水般退去,重新覆上惯有的冷硬与深沉,只是眼底最深处,依旧残留着尚未完全散去的惊涛骇浪,以及一种极其复杂的、审视与戒备混合的光芒。

      他没有回答方相夷的问题。他的目光,如同铁钩,依旧牢牢锁在方相夷的脸上,试图从那平静无波的神情下,挖掘出一丝一毫与“方相夷”相关的痕迹——桀骜,仇恨,或是伪装。

      片刻令人窒息的沉默后,空无道缓缓地,一字一顿地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紧绷:

      “方……神医,好手段。”他顿了顿,目光掠过那道旧疤,又回到方相夷的眼睛,“悬壶济世,起死回生……却不知,神医可能医得了,十年前的旧伤?”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慢,很重,像是一颗颗冰冷的石子,投入看似平静的深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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