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祭坛 药 ...


  •   药酒辛辣的气味在斗室里弥漫,肩胛骨深处的钝痛随着揉搓缓缓化开,却也勾起了更深处、早已与骨骼血肉长在一起的陈年旧创——丹田气海那片永恒的、冰冷的废墟。每一次超出这具残破身躯极限的发力,都像是在提醒他,十年前落星崖上的那一剑,从未真正成为过去。

      方相夷放下药瓶,指尖无意识地再次拂过腕间疤痕。冰凉,平整,像一道封印。

      黑衣人的身份,袭击者的手段,墙后机关,“鬼工令”,还有那股甜腻诡异的混合气味……线索纷乱如麻。但有一点可以肯定,“鬼工”所图非小,其手段之诡谲阴毒,远超寻常江湖仇杀。空无道卷入其中,所求的“魇症”医治,恐怕也只是冰山一角。

      他等不到三日之后了。空无道既然主动找上门,必定有所准备,或有所求。与其被动等待,不如主动试探。只是,如何试探,才能不暴露自己已然恢复部分战力、且对“鬼工”之事有所察觉?

      他需要一个新的“病人”,或者,一个合理的“发现”。

      第二日,悬壶居照常开门。方相夷坐于案后,神情比往日更淡,偶尔望向门外长街的眼神,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慎。他在等,也在听。

      临近午时,一个穿着体面但面带惶急的管家模样的人冲了进来,声称主家老夫人急症突发,心悸气短,胡言乱语,请了两位大夫都束手无策,听闻方神医之名,特来相请。

      方相夷略作沉吟,提了药箱随行。病家是城东一位富商,宅邸颇为气派。老夫人躺在锦帐之中,面色潮红,呼吸急促,口中不断喃喃着“血……手印……别过来……”,手指在空中虚抓,眼神涣散惊恐。

      方相夷诊脉,脉象浮滑紊乱,如惊弓之鸟。翻看眼睑,瞳孔略散。询问家人,言其两日前夜里起夜,仿佛受了惊吓,次日便精神恍惚,今日突然加重。房间内外并无异状。

      他开出安神定志的方子,又取出金针,于老夫人百会、神门、内关等穴缓缓刺入,指法沉稳精准。片刻,老夫人呼吸渐平,呓语稍止,沉沉睡去。

      家人千恩万谢,奉上丰厚诊金。方相夷只取了常规之数,临行前,似不经意问道:“老夫人受惊前后,府上可曾丢失什么不起眼的旧物?或是……听到过什么奇怪的声响?比如,机括转动,或是……女人的轻笑?”

      管家闻言一愣,仔细回想,脸色渐渐变了:“方神医这么一说……好像是……前日库房清点,老爷说丢了一册十年前的旧账本,也不是什么紧要的,当时还以为是哪个手脚不干净的下人拿去包东西了……至于声响……”他压低了声音,“有个守夜的婆子模模糊糊说,好像听到后罩房那边有‘咔哒咔哒’的轻响,还有股子怪味,像……像铁锈混着烂木头,还带点脂粉香,我们只当是她老糊涂了做梦……”

      方相夷眼神微凝。又是旧账本,怪响,怪味。与鬼手所言西城米铺赵老板家失窃,以及昨夜巷中气味,如出一辙。

      “近日京城不甚太平,贵府还需多加小心,尤其是老旧物件、书信账册,仔细收好。夜间增派人手,若再闻异响异味,切勿单独探查,速报官府。”他叮嘱几句,便告辞离开。

      走出富商宅邸,午后阳光正好,街上人流如织。方相夷看似随意漫步,实则心思电转。接连发生的离奇事件,受害者似乎都是拥有某些“旧物”或可能知晓某些“旧事”的人。鬼工在搜集什么?这些“旧物”里藏着什么秘密?那位老夫人的惊吓,是真的撞见了什么,还是被某种手段引发的“魇症”?

      他需要看看那些“旧物”本身。

      傍晚,他换了一身不起眼的短打扮,脸上稍作修饰,显得肤色黯淡了些,背着一个半旧的褡裢,如同一个寻常的走街货郎,来到了西城米铺赵老板家附近。

      赵家米铺已经打烊,后院是宅邸。方相夷绕到后巷,这里比前日那条窄巷稍微宽敞些,但也僻静。他观察着赵家后墙,寻找可能的异常。根据鬼手的信息,失窃的是库房里的旧账本和信件。

      他注意到赵家后墙墙角处,有几处青苔被蹭掉的痕迹,位置略高,不似常人行走造成。墙头瓦片,也有两片有极新的松动迹象。

      不是从门入。是翻墙,或者……

      他目光落在墙根排水孔的位置。那里本该是潮湿污浊的,此刻却异常干净,连青苔都没有,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刮擦过。排水孔的铁栅栏,有一根微微向内弯曲,不仔细看根本无法察觉。

      方相夷蹲下身,凑近排水孔。那股熟悉的、铁锈朽木甜腻的混合气味,虽然极淡,却依然可辨。他伸出戴着薄皮手套的手指,轻轻拨动那根弯曲的铁条。铁条松动,并非锈蚀,而是连接处有被利器切割又伪装的痕迹。

      这不是简单的盗窃。盗窃者目标明确(旧账信件),手段非常规(可能利用狭窄排水孔或特殊工具),行事谨慎且留有特殊气味标记。与“鬼工”风格高度吻合。

      他悄然退开,没有惊动赵家。回到悬壶居时,天色已全黑。

      夜渐深,子时将至。方相夷再次换上夜行衣,将那柄幽暗长剑缚于背上,其他工具贴身藏好。他需要去昨夜那条窄巷再看一眼,或许墙后机关在夜间会再次启动,或许能顺着袭击者留下的血迹,找到更多线索。

      月色被薄云遮挡,星光黯淡。方相夷如同昨夜一般,潜行至巷口附近,伏在高处观察。巷子里漆黑一片,寂静无声,仿佛昨夜的生死搏杀从未发生。

      他耐心等待了半个时辰。就在他以为今夜不会有动静,准备下去再仔细探查那面机关墙时,巷子深处,极其轻微的“咔哒”一声,在寂静中清晰可闻。

      不是从昨夜那面墙传来。声音来自更深处,靠近那堵堆满杂物的尽头高墙。

      方相夷屏息凝神,目光如炬。

      只见那堆破烂木板和烂草席后面,靠近墙根的地面,一块看似与周围毫无二致的青石板,缓缓向一侧滑开,露出一个黑黝黝的洞口,仅容一人通过。一股更浓郁的铁锈朽木甜腻气味,混合着地底特有的阴湿土腥,从洞口飘散出来。

      紧接着,一个瘦小的黑影从洞中钻出,动作迅捷如鼠。黑影警惕地四下张望,然后迅速将石板恢复原状,又扯过一些杂物虚掩在上面。做完这一切,黑影猫着腰,贴着墙根,飞快地向巷子另一端移动,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夜色中,方向似乎是往更西边的乱葬岗一带去了。

      方相夷没有去追那个黑影。他的目光紧紧锁定了那块刚刚闭合的青石板。

      这里才是真正的入口?昨夜那面墙的缝隙,或许是应急出口,或者另有用途?

      待那瘦小黑影去得远了,方相夷才如同一片落叶,无声飘落巷中。他径直走到那堆杂物前,小心移开掩盖。青石板与周围地面严丝合缝,若非亲眼所见,绝难发现。他摸索着石板边缘,很快在侧面一个不起眼的凹陷处,触到了一个微小的凸起,用力一按。

      “咔哒。”石板再次滑开。

      洞口幽深,一股阴冷带着怪异甜香的气流涌出。有石阶向下延伸,深处隐约有极其微弱的、非自然的光晕晃动。

      方相夷没有丝毫犹豫,侧身潜入,反手轻轻将石板虚掩,留了一道缝隙透气。石阶陡峭,向下延伸了约莫两三丈深,便到了底。眼前是一条狭窄的甬道,仅容一人通行,墙壁是粗糙的砖石,渗着水汽,霉味混合着那甜腻怪味,令人作呕。

      甬道尽头,隐约有光,还有人语声,压得很低。

      方相夷贴墙而行,脚步轻如鸿毛,呼吸几近于无。他靠近甬道尽头,那里似乎是一个拐角。他小心地探出半只眼睛。

      拐角后面,是一个不大的地下空间,像是一个被掏空的地窖。地窖中央,赫然立着一个简陋的、用砖石和朽木搭成的祭坛状物事!

      祭坛约半人高,表面涂抹着暗红色的、已然干涸的疑似血迹的东西,勾勒出扭曲诡异的图案,似是符咒,又似某种不规则的几何图形。祭坛周围,散落着一些东西:几本陈旧的账册,一叠泛黄的信件,一些残破的器皿碎片,甚至还有几件小孩的旧玩具。这些东西看似杂乱,却都围绕着祭坛,摆放得有种说不出的规律感。

      祭坛上方,悬挂着几缕极细的银丝,在墙角几盏昏暗的、散发着甜腻气味的油灯照耀下,反射着幽幽冷光。银丝下方,垂吊着几个小小的、用麻布和稻草扎成的人形,人形上贴着模糊的字条。

      地窖里有三个人。两个穿着深灰色短衣、身形精悍的汉子,正将一个不断挣扎、被堵住嘴、捆得结实的人往祭坛上拖。被捆着的人穿着锦缎衣服,但已沾满污秽,看体态像是个养尊处优的中年人,此刻满脸惊恐绝望,呜呜作响。

      第三人,背对着方相夷的方向,身形瘦削,披着一件宽大的、绣着暗纹的黑色斗篷,头上也罩着兜帽。他(或她)正站在祭坛前,低头摆弄着祭坛上的什么东西,对身后的动静漠不关心。

      “鬼工!”方相夷心头一震。这场面,这祭坛,这银丝草人,还有那甜腻的灯油气味,无不透着邪异。他们在进行某种仪式?用活人献祭?还是……制造“魇症”?

      “时辰到了。”斗篷人忽然开口,声音嘶哑干涩,如同破风箱拉动,听不出男女,也听不出年纪,“把他放上去,按稳。”

      两个汉子应了一声,将被捆者强行按倒在祭坛那暗红色的符咒图案中心。被捆者疯狂扭动,眼中泪水和恐惧几乎要溢出来。

      斗篷人从祭坛上拿起一个东西。方相夷看得分明,那是一个小小的、青铜铸造的、形状怪异的铃铛,铃铛表面刻满了细密扭曲的纹路。斗篷人又拿起一截似乎是某种动物骨骼磨制的东西,沾了沾祭坛边缘一个小碗里暗黑色的粘稠液体。

      然后,斗篷人开始绕着祭坛,以一种古怪的、忽快忽慢的步伐走动,手中的骨棒敲击着青铜铃铛。

      “叮……叮……叮……”

      铃声并不清脆,反而沉闷暗哑,每一声响起,都仿佛敲在人的心坎上,带来一阵莫名的烦恶与心悸。伴随着铃声,斗篷人口中开始念诵一种语调奇特、音节拗口的咒文,声音低哑却充满一种诡异的穿透力。

      祭坛上,被按住的人挣扎渐渐变得无力,眼神开始涣散,身体间歇性地剧烈抽搐,口鼻中发出嗬嗬的怪响,仿佛沉入了最深最恐怖的梦魇。

      方相夷看得背脊发凉。这不是医术,也不是寻常的江湖手段,这是真正的邪术!难怪空无道要求医“魇症”,若他的“故人之后”也是遭了这种毒手……

      他必须阻止。不仅为了救人,也为了弄清这邪术的底细。

      就在斗篷人念诵声越来越急,铃声越来越密,祭坛上那人眼看就要不行了的刹那——

      “嗤!”

      一道细微的破空声响起,并非来自方相夷!

      一枚乌黑无光、细如牛毛的短针,从地窖另一个黑暗的角落里射出,直取斗篷人后颈!

      有人!而且早就潜伏在此!

      斗篷人反应极快,铃声骤停,身形诡异地一扭,短针擦着兜帽边缘飞过,“夺”的一声钉入了对面的砖墙,针尾微微颤动。

      “谁?!”两个按人的汉子又惊又怒,立刻松开了祭坛上的人,抽出了随身的短刀。

      斗篷人缓缓转过身,兜帽阴影下的目光,如同毒蛇般扫向短针射来的方向。

      那个角落的阴影一阵波动,一个黑衣人如同水渗般浮现出来。正是昨夜与袭击者交手、后被方相夷所救的那个黑衣人!他显然也发现了这个地窖入口,并提前潜入。

      黑衣人手中握着一对短匕,眼神冰冷,毫不畏惧地与斗篷人对视,目光扫过祭坛上奄奄一息的受害者时,闪过一丝痛恨。

      “又是你。”斗篷人的声音依旧嘶哑,却带上了一丝冰冷的杀意,“昨晚侥幸逃脱,今晚还敢来送死。”

      “邪魔外道,人人得而诛之。”黑衣人声音清冷,是个年轻男子的嗓音,虽然刻意压低,但那份冷冽果决清晰可辨,“你们用这等阴毒手段害人,究竟想做什么?”

      “想知道?”斗篷人低低怪笑一声,“那就留下来,亲自体验一下吧!”

      话音未落,他手中青铜铃铛猛地一摇!

      “叮——!”

      一声比之前更加刺耳沉闷的铃声炸响!与此同时,祭坛周围悬挂的那些银丝,仿佛被无形的手拨动,骤然绷紧、弹射,如同无数条细小的毒蛇,从四面八方朝着黑衣人和方相夷藏身的拐角方向激射而来!速度之快,几乎化作一片银色的光网!

      不仅如此,那两个汉子也同时暴起,一左一右,挥刀扑向黑衣人,刀法狠辣,配合默契,显然也是训练有素的好手。

      黑衣人厉喝一声,短匕舞成一团光幕,身形疾闪,试图避开银丝和刀锋。但银丝太多太密,又受那诡异铃声催动,轨迹刁钻莫测,只听“嗤嗤”几声,他手臂、肩头、腿上已被割开数道血口,身形顿时一滞。

      而一道银丝,更是如同鬼魅般,无声无息地绕向他脖颈!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方相夷动了。

      他不能眼看着黑衣人死在这里。而且,这斗篷人显然是“鬼工”的核心人物,必须拿下!

      他没有直接从拐角冲出,而是反手从背上抽出那柄幽暗长剑,手腕一抖,剑尖精准无比地刺入头顶甬道一块略微松动的砖石缝隙,用力一撬!

      “哗啦!”一块青砖被他撬得飞起,带着一股烟尘,砸向地窖中央的祭坛!

      这突如其来的动静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尤其是那斗篷人,铃声微微一乱,操控的银丝也出现了瞬间的迟滞。

      就是现在!

      方相夷如同鬼魅般从拐角闪出,不是冲向斗篷人,而是直扑那两个围攻黑衣人的汉子!他身法奇快,步法飘忽,在狭窄的地窖中留下道道残影,手中长剑不带丝毫光华,却如同死神的呢喃,贴着一名汉子的刀锋划过,剑尖诡异地一颤,已没入其肋下!

      那汉子惨叫一声,踉跄后退。

      另一名汉子大惊,挥刀疾砍,方相夷侧身避过,剑身一贴一引,竟将那汉子带得失去平衡,随即剑柄反撞,重重击在其太阳穴上,那汉子闷哼一声,软软倒地。

      解决两个帮手只在电光石火之间!黑衣人压力骤减,趁机格开几道银丝,退到方相夷身侧,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难明。

      斗篷人兜帽下的目光死死盯住方相夷,尤其是他手中那柄幽暗长剑。“好身手!好剑法!阁下究竟是谁?屡次坏我好事!”

      方相夷不答,剑尖斜指地面,气息沉凝。他能感觉到,那诡异的铃声虽然停了,但祭坛周围弥漫的那股甜腻邪异的气息并未消散,反而更加浓重,隐隐影响着人的心神,带来烦闷与恍惚。斗篷人站在那里,明明身形瘦小,却给人一种极其危险的感觉,仿佛与整个地窖、祭坛、乃至那些银丝都融为一体。

      “拿下他们!要活的!”斗篷人嘶声下令,他自身却向后退了半步,靠近祭坛,手中骨棒再次沾了沾那碗黑色粘液,似乎要施展更厉害的手段。

      就在这时,地窖入口方向,那块虚掩的青石板,突然被人从外面猛地掀开!

      刺目的火把光芒一下子涌了进来,照亮了地窖内诡异可怖的景象。

      “里面的人听着!京兆府办案!束手就擒!”一个中气十足、带着官威的喝声传来。

      火光中,只见十余名手持钢刀、举着火把的衙役捕快,在一个身穿青色官服、面容冷峻的中年官员带领下,堵住了入口。那官员目光锐利如鹰,迅速扫过地窖内的祭坛、银丝、草人、倒地的汉子、以及方相夷、黑衣人和斗篷人,脸上露出震惊与厌恶之色。

      是官府的人!他们怎么来了?是巧合,还是……

      方相夷心中念头急转。他和黑衣人蒙着脸,官府未必认得。斗篷人却是现行犯。

      斗篷人显然也没料到官府会突然出现,而且来得这么快。他兜帽下的身影似乎僵了一下,随即,发出一声不甘的嘶吼,猛地将手中那碗黑色粘液泼向祭坛!

      “轰!”

      粘液接触祭坛暗红色符咒的瞬间,竟然爆起一团幽绿色的火光,并不炽热,反而散发着刺骨的阴寒和更浓郁的甜腻腥臭!整个地窖都被这绿光照亮,无数银丝在绿光中狂乱舞动,发出呜呜的怪响,仿佛百鬼哀嚎!

      “小心!”方相夷一把拉住有些愣神的黑衣人,疾速向后退去,避开几道胡乱抽打的银丝。

      捕快们也被这诡异的一幕惊得后退了半步。

      借着绿光和混乱,斗篷人身形一晃,竟然如同融化在阴影里一般,朝着地窖另一侧一个极其隐蔽的、被杂物挡住的缺口钻去!那里似乎还有一条更小的暗道!

      “追!”那官员厉声喝道。

      几名胆大的捕快试图上前,却被狂舞的银丝逼退。等绿光稍黯,银丝无力垂落时,斗篷人早已不见了踪影,只留下那个幽深的暗道口,散发着寒气。

      祭坛上,那个被绑来的富商模样的人,已经气若游丝,面色青黑,显然救不活了。

      地窖里一片狼藉。诡异的祭坛,散落的旧物,垂落的银丝,倒地的鬼工爪牙,还有两个来历不明、蒙着脸的“侠客”。

      方相夷和黑衣人对视一眼,均在对方眼中看到了“速离”之意。

      “站住!”那官员目光如电,射向两人,“你们是何人?与此地邪徒是何关系?”

      方相夷沙哑着嗓子,模仿着老者的声音:“路过,见不得邪祟害人。”说完,不等捕快合围,与黑衣人同时身形暴起,不是冲向入口(那里已被衙役堵死),而是扑向斗篷人逃走的那个暗道口!

      “拦住他们!”官员喝道。

      但方相夷身法太快,长剑一扫,逼开靠近的捕快,已当先钻入暗道。黑衣人紧随其后。

      暗道狭窄曲折,阴冷潮湿,不知通向何处。两人一前一后,闷头疾奔,将身后的呼喝声迅速抛远。

      狂奔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前方隐约透出微光,还有水流声。出口似乎是一条废弃的下水道,连通着城外的河道。

      钻出下水道口,冰冷的夜风扑面而来,眼前是黑黢黢的河岸与芦苇丛。远处京城巍峨的轮廓在夜色中沉默。

      两人在河边停下,俱是气息微乱。方相夷撕下蒙面巾,露出那张温润却苍白的脸。黑衣人犹豫了一下,也缓缓摘下了面巾。

      月光下,露出一张年轻、清俊却带着坚韧之色的脸庞,约莫二十出头,眉眼间依稀有着某种熟悉感,但方相夷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年轻人肩头、手臂的伤口还在渗血,但他似乎并不在意,只是用那双明亮的眼睛,深深地看着方相夷。

      “昨夜,多谢前辈再次相救。”年轻人抱拳,声音清朗了些,“晚辈叶惊澜。”

      叶惊澜?姓叶?方相夷心中微动。他记得,十年前,似乎有个江南叶家,以医术和机关消息闻名,后来好像惹上了什么麻烦,逐渐没落……难道?

      “你为何追踪‘鬼工’?”方相夷直接问道,声音恢复了他平日的冷淡。

      叶惊澜眼神一黯,随即燃起仇恨的火焰:“他们害死了我师父!也是用这种邪术!我追踪他们已有半年,从江南一路到此。前辈……似乎对他们也很了解?”

      方相夷不置可否。“你师父是谁?”

      “江南,‘妙手鲁班’叶知秋。”叶惊澜咬牙道,“师父他……死前曾断续提到‘鬼工’、‘旧约’、‘祭坛’……还有……‘魇种’。”

      魇种?!

      方相夷瞳孔骤然收缩。空无道口中的“魇症”,鬼工的邪术祭坛,叶知秋临死提到的“魇种”……这一切,似乎都指向同一个可怕的东西!

      “何为‘魇种’?”他追问,声音不自觉带上一丝紧绷。

      叶惊澜摇头:“师父未及详说便……但似乎是一种被种入人体、引发无尽梦魇直至心神耗尽而亡的阴毒之物。鬼工搜集旧物,举行邪祭,或许就是为了培育或施展这‘魇种’!”他看向方相夷,“前辈医术通神,可知解救之法?”

      方相夷沉默。他精通医理,毒术亦有涉猎,但这等诡异邪术,闻所未闻。或许,真正的答案,还是在空无道那里,在他那位身患“魇症”的“故人之后”身上。

      “我亦不知。”他淡淡道,“此地不宜久留。你伤势需处理。”

      叶惊澜看了看自己身上的伤口,又看看方相夷:“前辈……”

      “叫我方郎中即可。”方相夷打断他,“先离开。”

      两人沿着河岸,隐入夜色,向着悬壶居的方向悄然而去。身后,废弃的下水道口幽深黑暗,仿佛一张沉默的嘴,吞噬了今夜地窖中所有的诡异与血腥。

      祭坛虽毁,主谋逃脱,鬼工之秘,魇种之谜,却如同更加浓重的阴影,笼罩下来。

      而京兆府的突然介入,是福是祸?那个冷面官员,又是何人?

      方相夷知道,自己离这场漩涡的中心,越来越近了。空无道的三日之约,明日便是最后期限。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