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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第 4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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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渐渐西斜,却迟迟不沉落。
就像景年的那点意志,被长时间的饥饿带来的眩晕和胃里翻江倒海的恶心,磨得越来越弱,可那根弦始终绷着,硬是不肯塌下去。
正当景年意识昏沉,思绪已不知云游到何方的时候,一个熟悉而又陌生的声音闯入了她的耳畔:“公主,您还好吗?”
公主?就凭如今这般任人作贱、肆意磋磨的模样,还有谁会记得,她曾是紫禁城里最尊贵的固伦公主。
“公主,奴婢对不住您,终究还是……让您亲自受了这份苦。”那个声音越来越沉,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自责和懊悔。
景年这才睁开眼,对上那人怯懦的眸子,眼底满是藏不住的惊奇:“霜芸,你……你是怎么找到我的?策零他……竟肯让你来见我?”
“不是的公主,奴婢是偷偷跑出来的。”霜芸看着景年红肿的脸颊,心底不禁泛起一丝心疼,“您好歹也是养尊处优的金枝玉叶,他们怎么能这样对您……”
景年闻言,不自觉苦笑一声:“金枝玉叶?哼,从我被送出紫禁城宫门的那一刻起,亦或是亲手接下和亲圣旨的那一刻起,就再也不是了……”
“公主,您别这样想,好歹您身后还有整个大清替您撑腰。”霜芸轻轻垂下眼,温柔地抚摸着微微隆起的小腹,“不像我,若是没有这个孩子,怕是早已身首异处,血染草原了……”
“我可从没指望着他能给我撑腰。”景年顺着霜芸的目光,看向她稍显丰腴的腰腹,不由得心头一颤,千言万语堵在喉头,一点声音也发不出。良久,她才缓缓开口道:“老汗王他……待你好吗?”
霜芸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将头摇成了拨浪鼓,又猛地回过神来,轻轻地点了几下头,从嗓子眼挤出了几分微弱到听不出的声音:“好……挺好的……”
“好?”景年看着霜芸故作坚强的样子,眼底瞬间漫上一层潮湿,“他一个半截身子入了土的老头子,若是还有那么一丝的道德与良知,便不会对你下手,更不会将你囚在这草原上,用一个孩子困住你的一生!”
“公主,您别说了……”霜芸听见这话,肩头猛地一颤,连带着抚摸小腹的动作也生生顿住,耳根子红得像是要滴血,“奴婢……认了,这辈子,还能活着见到公主,已经是奴婢天大的福气了。”
“认了?霜芸!你就这样认了?”景年声线陡然抬升,眼底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憋屈,却在看到霜芸泛红的眼眶时,将心头的愤恨强压下几分,“你可还记得,去岁的寒冬,你为了摆脱替我和亲的命运,不惜被我额娘拿金丝软鞭一鞭鞭抽在皮肉上,却愣是咬着牙,一滴眼泪也没掉。你那股不服输的傲劲都哪儿去了?是被这草原的饿狼给生吞了去,还是被这塞外的风沙给磋磨了去?”
霜芸被这诘责惊得一顿,眼神中多了一丝被戳中软肋的惶然,声音抖得像秋风里的残叶:“那时候奴婢年轻,很多事情都觉得,只要硬撑着,便能挺过去。可到了这草原才知晓,原来世间,还有这么多的身不由己……”
景年实在不敢相信,这准噶尔的寒凉竟如此蚀骨,这么快便浇灭了霜芸所有的少年意气。
与此同时,她也不禁后怕起来,会不会未来的某一天,她也会成为下一个霜芸,把这不公的世道当做了所谓的命运,甘之如饴。
不,一定不会的。额娘说过,霜芸没得选,是因为她的娘护不住她。可她是年世兰的女儿,是大清皇贵妃的女儿,她的额娘,就算拼上这条命,也一定会护她周全。所以,她绝对不会成为第二个霜芸的,绝对不会……
可,额娘你在哪儿呢?
为什么,你被囚在那朱红的宫墙里,连我的梦境也无法踏足了啊……
额娘,若是我死在了准噶尔的屠刀下,你会为我的风骨感到骄傲,还是为我这犟脾气感到愤恨呢?
额娘,我好想你啊,你能不能,来梦里看看我?哪怕,只是拉着我的手,坐在我的身边,陪着我……
额娘,准噶尔的夜比紫禁城的更黑、更冷、更漫长……
额娘……
“公主,您怎么哭了?”霜芸看着景年的眼泪簌簌落下,也跟着湿了眼眶。
是吗?她哭了?她怎么不知道?竟连落泪的滋味,都觉不出了……
“您是不是……想娘娘了?”霜芸小心翼翼地抬手,轻轻替景年拭去眼泪,“您刚才……冲着奴婢喊额娘,可把奴婢吓坏了。”
是吗?她喊了?她怎么听不到?竟连自己的声音,都辨不出了……
原来,草原会吃人,从不是额娘的危言耸听;傲骨留不住,也不是策零的蓄意恐吓。准噶尔的夜,真的可以黑到吞噬一切,她所有的倚仗和念想,到头来不过是空花阳焰、一枕槐安,连一丝余温都留不下。
“公主,您别不说话,怪吓人的……”霜芸轻轻拉起景年的手,却触碰到了一片滚烫的红肿,那泛着青紫的指根处,微微突起的骨节格外刺目。
“嘶——”景年猛地一颤,像被针扎了似的急忙缩回手,可那股钻心的疼痛已经涌上了每一寸神经。她这才回忆起大帐里被策零狠狠碾过的手背,如同大清的体面和年家的傲骨,都被踩在脚下,任人践踏。
“公主,您的手……怎么肿成这样了?”霜芸的声音止不住地抖,看着景年眼神里强撑着的那点傲气,心底满是毫不掩饰的疼惜。
“我没事。”景年说完,自己都笑了。可她不能泄了这股劲儿,因为她是大清的固伦玉清公主,是年家的女儿……
霜芸一把攥住景年的手腕,轻轻冲着她的伤处吹气:“公主,奴婢知道您性子倔,宁折不弯,可有些时候,硬刚……只会换来更大的苦头啊!”
“都怪我……”景年被霜芸这话激得一愣,瞬间红了眼眶,“是我和额娘,亲手把你送来了这吃人的草原,才让你成了如今这副卑躬屈膝、任人拿捏的模样。”
“但你千万别怪我额娘,她只是想护着我,可是皇命难违,她当时实在想不出别的办法了,不是有意要伤你的。”她猛地睁大双眼,语气带着些许央求的颤意,“你要怨,要恨,都冲我来,你是替我受的这份苦,所有的因果报应我来扛着,与我额娘没有任何关系!”
“我明白。”霜芸轻轻放下景年的手,看向她的目光多了几分理解与羡慕,“若是我也有这样的额娘,或许也会有硬刚下去的底气了……”
“霜芸,天下没有哪个娘,不盼着自己的女儿能挺直脊背,堂堂正正地活在这世间的。”景年缓缓抬起那只没有受伤的手,轻轻抚摸着她的发顶,“就算你的娘护不住你,她的心里,总还是记挂着你的。
“有什么用呢?”霜芸轻叹一口气,将眼角的湿意硬生生憋了回去,“是能保我不淌入这滩替嫁的浑水,还是能在鬓发如霜的老汗王逼着我从了他的时候,给我攥紧簪子抵着脖颈的底气?”
景年闻言,心口骤然一惊,手掌猛地悬在距她发顶半寸的位置,再也落不下去。
“公主,我说这话,不是为了怪谁的。”霜芸嘴角扯出一抹极淡的笑,再次垂眼望向自己的小腹,“只是,有时夜里醒来,摸着这肚子,总会想起东配殿里,您躲着皇贵妃娘娘,偷偷给奴婢塞蜜饯……后来,奴婢才知道,那是您自己吃腻了,怕胖,才赏给奴婢的。”
“还有除夕夜,颂芝姑姑端来的那盘热气腾腾的饺子。虽然公主嘴上不说,但奴婢也明白,那是您向娘娘软磨硬泡了半天,才送到奴婢面前的。”
“苦了你了。”景年的心像被细针狠狠扎住,想起东配殿那个弱小无助的身影,鼻头不禁发酸,“等回去了,别说是蜜饯,就是蟹粉酥、桂花糕,我也偷着塞给你,保证额娘不会说。”
此话一出,两人都愣住了。
回去?回哪儿去?
紫禁城朱红的宫墙,早已容不下她们这两个被命运嘲弄磋磨的女子。
不过就是一句自欺欺人的鬼话,听过了,就全当是留了个虚妄的念想,好让自己再爬起来,接着面对这朽烂不堪的现实罢了。
“差点忘了。”霜芸慌忙别过头,从布包里取出一块散发着淡淡膻味的奶饼,“奴婢偷藏的,顶饿,您别嫌弃……”
那膻味,原是景年最憎恶的草原的气息,放在从前,她定是碰也不愿碰的。
可如今……罢了,为了活着,为了心底的那点念想……
她轻轻抬手,指尖触到奶饼粗粝的质地,却只是垂着眼,任凭那股呛人的膻气在喉间翻涌,再没有半分抗拒。
霜芸见她吃下,悄悄松了一口气:“公主从前在宫里,无论想吃什么,娘娘都会吩咐小厨房,快马加鞭地为公主赶制。如今这境地,奴婢只盼着公主能填填肚子,总好过硬撑着挨饿,熬坏了身体……”
是啊,无论是年府,还是翊坤宫,纵使日子再难再苦,也从没让她尝过饿肚子的滋味。
可这里是草原,京城的风,吹不过玉门关,更吹不到这远在天涯的准噶尔。
在这举目无亲的异国他乡,一个被自己亲手扼杀了命运的宫女,竟成了她暗无天日的绝境里,唯一的光与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