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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 2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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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的冬天寒冷异常,雪花都比往年的大,落在人心里,冷冰冰的。
翊坤宫的炭火烧得格外的旺,世兰总陪着景年坐在西配殿。有时会聊起年府的事,有时什么也不说,就那样挨在一起,享受着最后的那点温存。
可这一天还是来了。竹息带着太后口谕来到翊坤宫,说景年身体已无恙,即日起前往寿康宫听训。
这天晚上,母女两人窝在西配殿的小床上,你看着我,我看着你。
冬日的白昼总是短暂,天还是一片漆黑,唯有床头的烛光,昏昏沉沉地晃着。
宫人在门口轻声禀报,说是时辰到了,请公主即刻梳妆更衣,前去寿康宫。
世兰轻轻拿起床头的披风,在景年刚刚掀开被角时就披在她身上,唯恐她再受到一丝寒气。景年将披风狠狠往身上拢了拢,指尖紧紧攥着领口的绒毛,不愿放过翊坤宫的最后一丝温度。
房门被下人轻轻推开,刺骨的寒风像刀子一般划过景年的脸,她猛地打了个寒颤,嘴唇不由自主地哆嗦着,连带着浑身都在颤抖。
世兰看着景年冻得蜷缩起来的样子,悄悄敛了敛眼底的湿意。她冲着门口大喊:“周宁海,你去禀告太后,本宫求她开恩,容本宫的女儿开春再去听训!”世兰抬手,轻轻拂去景年额角冒出的冷汗,向她投去一抹安心的笑。
周宁海不敢耽搁,领命速回:“娘娘,太后说,公主今日若是不去,便是抗旨不遵,那么即日起,便不许公主再住翊坤宫了!”
世兰心头一颤,连带着指尖挽发髻的动作都顿了一下,眼底漫上一层寒意,语气没有半分温度:“本宫知道了。”
“额娘,女儿没事。”景年嘴角挤出一抹笑,“额娘别担心,女儿会听话的,绝对不会给额娘找麻烦!”
“嗯,好孩子。”世兰手上的动作更加轻柔,“额娘只要你……活着就好。”
卯时三刻,竹息准时来到翊坤宫门口。世兰在房内听到动静,大声朝外喊着:“辰时方始听训,为何要本宫的女儿这般早便动身?”
“太后说了,公主早些到寿康宫,念在公主身体初愈,先到暖阁静心思过,磨磨心性,免得日后再做出那般雪地长跪的莽撞事。”竹息的语气不卑不亢,却带着不容置疑,字字句句剜着世兰的心:她的女儿,现下正攥在太后的手里,往后的处境如何,全看她这个额娘怎么做了。
景年垂头跟在竹息身后,大气都不敢喘一口。直至走到寿康宫门口,竹息才冷冷开口道:“公主先在暖阁抄写《女诫》,待辰时初刻入正殿向太后请安,后会有专门的教引嬷嬷为公主训话。”
“是,多谢孙姑姑。”景年缓缓朝暖阁走去,看着桌上的纸笔,又看着身旁板着脸的竹息,只好缓缓提笔。墨汁在宣纸上晕开,可景年的思绪早已飞回了年府。世芍曾说:“年家女子是将门虎女,顶天立地!那些女戒女红,学不学都无妨,不必将自己困在女儿家的方寸天地里。你要多读书,读圣贤书明事理,读史书而知兴替,养胸中大志,练巾帼风骨。往后不管遇到什么事,都要有年家人的傲骨,不卑不亢,绝不当那攀附权贵、讨好旁人的玩意儿!”
可现在呢?她只能被困在这一方小小的天地里,为额娘、为年家,把屈辱都尽数咽进肚子里。
“公主这字写得歪歪扭扭,当真是年家教出来的将门虎女,只懂舞刀弄枪的粗莽,没有半点女儿家的端庄。”竹息依旧冷着脸,语气带着轻蔑,“重写!”
这话传入景年耳中,像是一根根淬了毒的针,直戳她的心窝肺管子。可她面上却不敢露出半分忤逆,生怕反驳一句,额娘在宫里的处境就更加艰难一分。
景年再次提笔,手却难以控制地抖了起来。《女诫》上尽是些“卑弱”“曲从”的字眼,看得景年眼前直冒火星子,怒气直冲天灵盖。笔尖抖得更厉害了,可她仍然咬紧后槽牙,愣是没晃动半分。
终于熬到了辰初,太后正殿来了人传话。景年放下笔,缓缓踱步至正殿,恭恭敬敬地叩首行礼:“孙儿景年给皇祖母请安。”
太后只看着她不说话,也没让她起身。景年只好继续垂着头,忍着膝盖旧伤传来的刺痛,紧紧攥着衣角,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半晌,太后淡淡开口:“起来吧。既然来了寿康宫,到了哀家眼皮底下,就要把年家那套作风习气尽数抛了,把翊坤宫的念想断干净。”
“是。”景年不敢违逆,只得轻轻应下,声音弱得几乎听不出。
“你记着,从今往后,你先是大清的和硕玉清公主,再是皇帝的女儿,唯独不是年家的子孙。”太后垂眸睨着她,语气坚冷如冰,字字诛心。
“可孙儿从小就养在年家,年家待我恩重如山……”景年吓得声音发颤,却忍不住想要辩解。
“住口!”太后厉声打断,像是要把景年生吞了去,“以后,你要是再敢提年家,哀家就把你关在佛堂抄经三日,不许回翊坤宫!”
“孙儿……遵旨。”景年再次叩首,她生怕再说错一个字,就再也见不到额娘了。
竹息领着景年回到暖阁,教引嬷嬷已在里头候着。她板着和竹息一样的臭脸,看不出情绪,却让景年不由得脊背发凉。
“老奴奉太后懿旨,教导公主礼法规矩,公主请吧。”嬷嬷冷冽的目光轻轻扫过景年,将她往面前的青砖上引。
景年膝盖的伤处仍然隐隐作痛,可她不敢抱怨半句,只得规规矩矩地挺身直跪。膝盖触地的瞬间,剜心的疼痛直往骨缝里钻,她紧紧咬住嘴唇,攥着衣角的指尖泛白,却不敢有半分晃动。
“第一桩规矩,言行有禁。公主乃皇族贵女,往后在宫里,不许提华贵妃,不许提翊坤宫,更不许提与年家有关的任何人。”嬷嬷的话如巨石压在景年心上,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第二桩规矩,识时务、知进退。年家如今是皇上的心头刺,你若识相,便该明白,太后将你带到寿康宫训话,不是罚你,而是护你远离年家那个火坑,才能保你一世安稳周全。”嬷嬷的语气更加尖酸,每一个字都狠狠扎在她心口。景年在心里翻了一百个白眼,可面上却不敢表现出一丝的不敬。
“第三桩规矩,守口如瓶。”嬷嬷一把拽过景年的手,拿起案上的戒尺轻轻落在她手背上,“太后教你的话,老奴训你的事,一概不许跟华贵妃透露半个字。若是敢私传消息,老奴便禀明太后,把你关在寿康宫,再别想与你那糊涂额娘见面!”
景年吓得浑身发抖,只用力点着头:“嬷嬷,我不说,我什么都不说……”
嬷嬷目光沉沉地打量着景年,似是捕捉到了她藏在心底的不满。“公主既应下了,那便说说,老奴方才讲过的,这第一桩规矩是什么?”
“呃……”景年心口一颤,想起方才只顾着生闷气,那劳什子规矩在耳旁过了一下,就不知飞到哪去了,“不许提额娘……不许提年家……”
“啪”的一声脆响回荡在暖阁,景年还没反应过来,第二下、第三下就敲了下去。“公主奉太后命听老奴训话,却心不在焉,满脑子都是不服气,着实该罚!”
景年猛地收了下手,却被嬷嬷死死攥着动弹不得。膝盖的剧痛和手背的灼热交织在一起,眼泪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你还哭上了?你可知太后护你的苦心?若是再跟年家牵扯到一起,你和华贵妃,就都等着给年家陪葬吧!”嬷嬷的话毫不留情,收了戒尺狠狠甩开她的手。
景年连忙捂上手背的红痕,委屈地抽着鼻子。看着嬷嬷吃人的眼神,话到嘴边又堵了回去。
“公主还是不服吗?”嬷嬷怒目圆瞪,语调陡然抬升。
景年心口一紧,怕嬷嬷再罚她,更怕自己的不懂事会连累到额娘,连忙抹了眼泪,恭恭敬敬地叩首道:“孙儿不敢……孙儿谨遵太后和嬷嬷教诲……”
“安分跪着思过,莫要再存那不该存的心思!”嬷嬷转身走出暖阁,脚步停在门外廊下,隐约能看到暖阁里那个吞声忍泪的背影。
景年调整好跪姿,脊背挺得笔直,不知这磋磨人的规矩什么时候才是个头。想起年府的欢声笑语、世芍的千叮万嘱、翊坤宫的夜半私语、额娘的那句“好好活”……过往种种,在这皇家规矩的冰冷桎梏中,竟也成了奢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