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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 2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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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过了多久,景年只觉气若游丝,眼前开始阵阵发黑。教引嬷嬷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她慌忙抹掉脸上的泪痕,敛起眼底的红意。
见嬷嬷只端来一碗糙米粥,一碟酱萝卜,半个发硬的白面馒头,半点荤腥也无。景年不由得想起翊坤宫的炙羊肉、蟹粉酥、桂花糕……可是摸着咕咕叫的肚子,还是一咬牙,艰难地扶着地砖起身。
“公主且慢,太后命公主在此思过修身,容不得半分懈怠。老奴未曾让公主起身,还请公主跪着用膳,也好时刻警醒自己,莫忘了公主的本分。”嬷嬷将那寒碜吃食放在地上,句句都把太后搬出来压她。
景年听了这话满心无语,比刚才的疼痛更加煎熬。这是赤裸裸的折辱!她是大清的和硕公主、皇帝的亲生女儿、年家的掌上明珠、额娘的命根子,却要跪着吃这些腌臜吃食,分明就是把年家的脸面摁在地上捻,时刻提醒世兰,她的女儿,皇家爱怎么拿捏,就怎么拿捏。
景年颤抖着端起那碗冷粥,却始终不知该怎么咽下去。泪水砸进粥碗里,手背的灼痛让她端不稳,粥水晃悠着,溅出几滴落在衣袖上。
“公主惜福,一粥一饭,当思来处不易。”嬷嬷冷眼警告,“公主莫要将年家的娇气带入宫中,丢了皇家公主的颜面!”
景年的眼泪掉得更凶了,可她却只能咬着牙,将那碗混着眼泪的粥送到嘴边,又拿起那干巴的半个馒头,小口小口地艰难啃着,每一口都涩得心口发疼。
好容易挺过了午膳,嬷嬷才许她起身。景年如释重负,双臂狠狠撑着桌案接力,可膝盖却麻得发木,使不上半点力气。身后的凳子明明空着,她却连坐下的念头都不敢有,只能咬着牙硬挺,生怕再惹怒了嬷嬷,就连这一丝可怜的喘息机会都没有了。
“太后念在公主身体初愈,下午就不必听训了,便去站着抄《内训》三遍,不许倚靠桌案,不许东倒西歪,抄完了来正殿回话。”嬷嬷叫人收起吃得精光的碗,拿来纸笔放于书桌上,转头走出暖阁。
景年狠狠扶着桌沿,一步一顿地走到书桌前,她的双腿根本站不直,只能靠意念硬扛。拿起笔时,墨水溅在手背的红肿处,顿时传来一阵刺痛。可她不敢吭声,只是轻轻地用袖口拂去,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落下最后一笔时,天边已然擦黑,景年叫来门口的宫女扶着自己,步履虚浮地走入正殿。
“孙儿给皇祖母请安。”宫女扶着景年再次跪于太后身前,将抄好的箴文递了上去。
“嗯。”太后只微微颔首,“字迹还算工整。”
“是,嬷嬷命孙儿抄书,孙儿不敢含糊。”景年满心都是回翊坤宫,顾不得膝盖的疼痛,只祈祷太后能赶快放人。
“不错,哀家问你,今日都学了什么?”太后将箴文交予竹息,目光轻轻扫过景年。
“回皇祖母的话,孙儿知道,孙儿是大清的公主,要跟年家划清界限……”景年将头垂得更低,急得快要哭出来,“还有,不能将寿康宫的事告诉额娘……”
“那你可知,哀家为何要叫你来寿康宫听训?”太后的目光猛然落在景年泛红的手背上。
“皇祖母想让孙儿懂规矩,认清自己的身份,断了不该有的念想。”景年似是感应到了什么,慌忙将手藏进袖口,“孙儿明白,只有安分守己,才能在宫中立足。”
“记住便号。”太后端起茶盏,轻抿一口,“时候不早了,你也回去吧。”
景年闻言,顿时心花怒放,忙叩首谢恩,恨不得立刻飞回翊坤宫。宫女扶她起身后,尽管膝痛难耐,双腿麻木僵硬,却仍下意识地想要加快脚步,只盼着能早一点见到额娘。
“太后,您何苦这样磋磨她呢?奴婢知道,您是心疼公主,怕她走了华贵妃的老路,可您也不至于对她百般羞辱,小心惹得公主记恨您啊!”竹息待景年走远后,垂首立于太后身侧,轻轻接过她手中的茶盏。
“她是哀家的皇孙女,哀家又怎会对她半分不疼?只是年家的性子太烈,皇上早就存了除掉年家的心,这孩子若是将年家的傲气尽数学去,将来皇上清算年家那日,便是她的死期!”太后捻着佛珠,发出细碎轻响。
“公主也算是安分,奴婢一直派人盯着,生怕公主出事,谁知她竟始终恭敬跪着,半分不敢懈怠。”竹息眼底掠过一丝恻隐,当即话锋一转。
“十四岁的孩子,哪有那样的毅力?不过是怕哀家迁怒于她额娘,逼着自己撑住罢了。”太后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隐约带着几分隐晦的疼惜。
“摊上年家这个外祖,也算是公主倒霉。”竹息轻叹一声,语气里满是怅惋。
“有景年这么个孝顺的女儿,年世兰可真是好福气。”太后望着窗外的月影,眼底藏着些许难以察觉的酸涩,“皇帝要是有她一半的孝心,哀家也心满意足了。”
“不过皇上一直没有赐死年羹尧,会不会是……”竹息话音渐低,抬眼偷偷观察太后的脸色。
“绝无可能。”太后语气冷得像冰,却带着不容置疑,狠狠攥紧佛珠,“玉清……欲清……”
宫道那样长,如初入宫那天,年世芍牵着年容走过的模样。年容走得慢,是害怕见皇上、害怕说错话;景年走得慢,却是对劫后余生的一丝贪恋。好像宫道上的风,都比寿康宫里的暖。
世兰提着灯站在翊坤宫门口,望着寿康宫的方向出神。景年远远望见那抹身影,却不能立刻飞奔去她身边,就连喊一句“额娘”,都碍于身旁太后的眼线,只能死死地憋在喉头。
世兰看到景年被寿康宫的宫女搀扶着走来,心口骤然一惊,全然不顾自己小产后还未大好的身体,踉跄着朝着景年的方向赶来。
竹息不动声色地向景年使了个眼色,景年立刻领会,纵使心中万分不愿,也只得屈膝躬身:“儿臣给额娘请安,额娘万福。”
这一声请安,字字规矩,挑不出半点错处。可传入世兰耳中,却让她如坠冰窖。
世兰伸出的手僵在半空,不可置信地看着这一切。鬓角微乱的发丝、眼底藏不住的红痕、脸颊风干的泪迹……无一不是在告诉她,她的女儿——金尊玉贵的皇家公主,捧在手心的年家千金——不过在寿康宫待了一日,竟就被磋磨成这副卑弱曲从的样子!
“娘娘,夜深露重,您当心身子。”竹息语气里没有半分温度,“皇家尊卑有序,公主乃天家贵胄,不可与后宫嫔妃过从亲密。娘娘当恪守嫔妃本分,免得坏了体统,落人口实。”
体统?这皇家规矩,竟连母女亲近都容不得了?
景年膝盖仍然曲着,维持行礼的姿态,刺骨的疼痛传来,尽管指尖攥得发白,却迟迟不敢起身,只因华贵妃心痛失神,未曾说出一句免礼的话。
世兰见景年这般生分的样子,眼里的心疼再也藏不住。抬手便要去搀扶,却再一次愣在原地,终究只从喉间挤出一句:“快起来吧。”
“公主既已回宫,那奴婢就告退了。”说罢,竹息与景年身旁的宫女转身离去,半点不愿多留。景年没了搀扶,顿时膝盖一软,踉跄两步就要倒地,世兰眼疾手快,一把抓住景年的胳膊。
“容儿,你这是怎么了?”说着,世兰忙掀起景年的外裙,见她外裤膝弯处竟有淡淡的血痕,心口顿时像被揪住了一样疼,“颂芝,周宁海,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来把公主抬回偏殿!”
“我的容儿,这是受了多大的罪啊!”世兰紧紧相随,半步不离。
回到西配殿,烛火早已烧得炽热。世兰小心为景年褪去层层宫服,生怕再弄疼了她。
刺骨的寒意顺着肌肤钻入骨髓,景年的双腿止不住地发颤,扯得膝盖的疼痛更加钻心,嘴唇也不受控制地哆嗦着。世兰一时慌了神,忙将榻边的厚锦被往景年腿上拢,只留下她那青紫一片、血肉模糊的双膝。
颂芝取来了之前那盒未用完的擦伤药,景年还记得,那时她在翊坤宫门前练册封典礼的规矩,只是轻轻地磕了下膝盖,额娘就为了她喝退嬷嬷、怒斥太医,还亲自去太医院催来了这盒药。可如今,额娘却只能颤抖着指尖捏起药棉,连碰都不敢用力碰自己的伤处,将那份五脏俱裂的心疼压在心底,生怕让人觉得,翊坤宫母女对太后有怨。
景年的鼻头吸了又吸,终究还是忍不住心中的无尽委屈,“哇”的一声扑进世兰的怀里,将头紧紧地埋入额娘的颈窝,放声大哭起来。
世兰没有安慰,只是轻拍景年的脊背,她知道,她的女儿太苦了,太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