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2、第 22 章 ...
-
这些日子,雍正再也没踏入翊坤宫,翊坤宫里的人也再没去过养心殿。
世芍曾多次请旨入宫探望世兰,均被驳回。翊坤宫像大海中的一座孤岛,再没有什么与外界的联系。
天气越来越冷,紫禁城开始飘起了雪。世兰不慎染了风寒,整日里又咳又吐,听得让人揪心。
太医说,世兰母体损耗过重,腹中胎儿也随之根基不稳,长此以往,母子二人性命皆难保全。
景年没敢让世兰听见这话,为她留了一丝念想。她知道,额娘接连遭受打击,若是再知晓此事,便是连撑下去的半点希望也无了。
“太医,真的没有别的法子了吗?”景年如遭雷击,跪在太医面前请求着。泪水模糊了双眼,顺着脸颊缓缓流下。
“公主殿下,您快起来,微臣已经尽力了,可胎儿本就依附于母体而生,会吸纳母体的气血精髓。若想要娘娘彻底脱离苦海,身子骨慢慢熬回来,唯有这一种办法……”太医慌忙扶起景年,看向她的眼神有几分不敢言说的忌惮。
“多谢太医。”景年心中已经有了答案。她缓缓抹掉脸上的眼泪,露出坚定的神情。
这个孩子,是吞噬额娘元气的魔鬼、是阴魂不散的催命符,是掠夺额娘宠爱的强盗、分走自己关注的元凶,是维系年家荣光的棋子、亦是能将年家推入万劫不复之地的祸根。
额娘做不到的,她来做!哪怕是双手沾满鲜血,也要保额娘、保年家!
此后,景年日日往太医院跑,总是以额娘孕期身体不适为由,缠着太医们给她讲些医理。偶尔太医院被急召去各宫问诊,没人顾得上她时,她就悄悄坐在一旁翻看医书,试图找到一个在不损耗额娘身体的情况下,拿掉她腹中骨肉的法子。
世兰的风寒总算轻了些,可气色却没怎么见好,仍旧整日都是一副病恹恹的样子。
景年端着药碗,手指有些发颤。她知道,只要喂额娘喝下了这碗药,她这辈子都要背上弑弟的骂名,额娘这几个月来的期盼也会落得一场空。
可她更知道,若是没有这碗药,额娘的身子只会被拖得越来越差,最终,怕是会落个一尸两命的下场。就算额娘侥幸平安产子,这个孩子也会变成一把利刃,斩断年家的最后一丝退路,再难消解皇上心头的猜忌。
太医们在翊坤宫外守着,分分面面相觑,不知这位公主召他们来,却要求守在殿外,究竟是要做什么。
景年缓缓坐在世兰床前,端着药碗的手不受控制地抖着。“额娘,女儿给您熬了安胎药,快趁热喝了吧。”说着,景年哆嗦着拿起银勺,一勺又一勺地喂了下去,药汁顺着嘴唇流入世兰的口中,竟是那样的甜。
“额娘,这些日子,你过的太苦了,女儿在里面掺了许多蜂蜜和冰糖,希望额娘以后……再也不要这么苦了……”药碗见底,景年嘴角终于勾起了一抹笑。
她缓缓起身,走出正殿,招呼殿外的太医进殿。正当世兰疑惑不解,看不懂景年想要做什么时,腹中猝不及防地传来一阵绞痛,滚烫的热流顺着小腹蔓延开来,撕心裂肺的疼痛瞬间钻入骨髓,细密的冷汗浸透她全身的寝衣,身体不受控制地抖动着。
景年轻轻闭上眼,憋在心中的挣扎与愧疚,终于随着夺眶而出的热泪缓缓流下。
“我的孩子!我的孩子!”殿内传来了世兰的惊呼。景年不知该怎么面对自己的额娘,猛地跑回西配殿中,后背重重地抵上房门,心里却时刻牵挂着正殿的动静。
“娘娘,您千万别激动,您这胎胎元大损,肯定是保不住了。微臣一定尽力保住娘娘玉体,才能再次为皇上延绵子嗣啊!”太医慌忙安慰道。
殿内的哭声一声比一声狠厉,落在景年的耳中,就像一根根淬了毒的针,狠狠地扎在她的心上。她不知道这样做到底对不对,小产的剧痛、失子的剜心,她虽没能经历,却好像全都落在自己的身上,压抑得连哭都哭不出。
折腾了一夜,太医们才尽数散去。为首的太医来告诉景年,华贵妃娘娘的胎已经落了,娘娘也保住了性命,只是身体亏空得厉害,往后要格外小心调养,断不可再出现任何差池。
景年只是微微颔首,又吩咐周宁海厚赏才医院。她失了魂似的望着窗外,有悔恨,有疼惜,有庆幸,也有解脱……
世兰醒了,指尖下意识地抚摸小腹,却只剩下一片空落的平坦。
看着跪在身前的景年,想起昨日那碗甜得发苦的安胎药,她咬紧嘴唇,扬手打了她一巴掌,可那巴掌却轻得像弹棉花,半点力气也使不上了。
景年没有辩解,依然将脊背挺得笔直,等待着暴风雨的降临。
“毒妇!你杀了我的孩子!他是你亲弟弟啊!你怎么下去手的!”世兰骂得撕心裂肺,胸口剧烈地起伏着,话音未落,便猛地咳出一口血来。
“额娘!”景年慌忙上前想要安抚她,却被世兰推开,奈何她太虚弱,竟没能推动分毫,“滚开!别叫我额娘!别碰我!我没有你这样的女儿!”
景年强忍着满腔的委屈,连连向世兰叩首道:“额娘对不起!”一下又一下,一声又一声,如同磕在了世兰的心上。地砖又冷又硬,磕得她额角溢血,她却像没有知觉那般,结结实实地将头砸在地上,一下比一下重。
世兰看着景年这副模样,眼角的泪滑落到锦缎被面上,她猛得别过头去,声音近乎咆哮:“滚出去!我不想看到你!”
宫人不敢违逆,将景年连拖带拽地架了出去。她立于阶下,不肯挪动半步,抬手解下身上的织锦披风,又一层层褪下身上的锦袄、夹衫,动作缓慢却决绝,最后只剩下一件单薄的里衣。寒风瞬间透过布料,侵入她的骨缝,牙齿止不住地打颤。看着庭院中的积雪,她毫不犹豫地跪了下去,冰雪冷得刺骨,雪水很快浸湿了她的裤袜往皮肤里钻,她却半点也不曾晃动,只一味地哭喊着:“额娘,女儿错了!求您……原谅女儿!”
颂芝慌忙上前搀扶,却被景年无情推开,她又拿起披风披在景年身上,仍然被她拿掉扔在一旁。“公主,您这是做什么啊?娘娘刚才说的都是气话,她素日里最疼您了,一定会原谅您的,您何苦这样折磨自己啊!”
“不会的……额娘不会再原谅我了……”景年冻得将双臂狠狠护在胸前,脸上的泪痕结成了冰晶,寒风一吹,就剌得脸颊生疼。
颂芝看着景年这般倔强的样子,实在是不忍心,连忙跑回正殿:“娘娘,公主只着一件里衣就在雪地里跪着,只为求您一句原谅,她是真的知错了啊!”
“哼,知错?她有什么错?她从一开始就不喜欢本宫的孩子,生怕本宫的孩子会吃了她!如今孩子没了,她怕是高兴坏了!”世兰冷笑一声,笑着笑着就哭了,“她跪在那儿做什么?是不是要让全宫里的人都看着,显得本宫苛待了她这个‘好女儿’?”
颂芝慌忙摇头,拿起帕子为世兰拭泪:“外面天那么冷,公主这样跪着,怕是要冻坏了啊!”
“那又如何?”世兰猛吸一下鼻子,眼神变得狠厉,“她今天就算跪死在外头,也是她活该!就当是给本宫那苦命的孩儿偿命了!”
颂芝看着世兰眼里的猩红,无奈地叹了口气,退出正殿站在屋檐下,默默地守着景年。
雪越下越大,景年的发顶、肩头很快就落满了雪。她依然挺直脊背,梗着脖子,如同一株不肯弯折的雪松,静静地屹立于风雪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