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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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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日后,世兰悠悠转醒,她下意识地抚摸自己的小腹,忍不住长舒一口气。
“额娘,你醒了……”景年坐在世兰床前,上半身伏在床沿,额头轻轻贴在锦缎背面上。听到世兰的动静,慌忙俯身查看。
“容儿……你这是几夜没合眼,一直守在额娘身边吗?”世兰慌忙捧起景年的脸,看到她那布满血丝的眼睛和乌青的眼底,再也绷不住眼泪,“傻孩子,这种事情叫下人做就是了,也不怕熬坏了自己的身子!颂芝,你们是干什么吃的?任由公主在这儿胡闹,自己却在一旁躲清闲!”
“额娘,您别怪颂芝姐姐,是我不叫她来的。”景年轻轻握起世兰的手,语气极柔,”您自从有孕以来,再没睡过一个好觉,女儿在这守着您睡,女儿也能安心了。您放心吧,太医说了,龙胎没事,欢实得很呢!”
“那就好……那就好……”世兰将手叠在景年手上,“容儿,这些日子,委屈你了,是额娘对不住你。对了,你舅舅那边,皇上有说什么吗?”
景年沉默片刻,挤出一抹苦笑:“照顾自己的额娘,本是天经地义,何来委屈一说?皇阿玛这几日都没来翊坤宫,自从上次苏公公来宣旨后,女儿也没有舅舅的消息了。”
“罢了,只要皇上没下令处死你舅舅,便还有转圜的余地。“世兰轻叹一口气,“只是你舅舅他,一向心高气傲,我是害怕他再做傻事,连累了整个年家啊!”
景年清楚,舅舅没有下狱,多半是皇上顾及额娘腹中龙胎的缘故。可若是等到龙胎落地,这份恩情,怕也跟着烟消云散了,保不齐这孩子,也会似自己这般,成为皇上拿捏年家的筹码。
“额娘,你就别想那么多了,舅舅他懂分寸,而且我相信,娘亲已经派人给舅舅传过信,让他谨言慎行,切不可再跟皇阿玛硬刚。额娘只管安心养好自己的身子就是了。”景年轻轻摩挲世兰的后背,似是让她安心。
“咳咳……”世兰又感到一阵恶心,猝不及防地咳了两声。看着景年慌张的神色,慌忙摆手道:“额娘没事。”
“这样拖着怎么能行呢!”景年又气又急,连忙用帕子拭去世兰额角的冷汗,“这帮太医真是没用,额娘都吐了几个月了,再这样下去,您的身子吃不消的!”
“没事的,这几个月不也都熬过来了嘛……”世兰嘴唇发白,脸上没有半分血色,“只要这个孩子能平安降生,你皇阿玛一定会看在皇嗣的面子上,放过你舅舅,放过年家……”
景年指尖微顿,看着世兰眼底的执着,不自觉摇了摇头:“其实,就算没有这个孩子,女儿也会拼尽全力护着额娘,护着舅舅和年家的。”
“额娘知道,容儿是好孩子,会替额娘分忧了。”世兰轻笑着抚摸小腹,“可他也是我的亲骨肉,做额娘的,怎么能真忍心看着他生来就要卷进这些腥风血雨、权谋算计,不过是盼着他能平安长大罢了。”
景年明白,这个孩子在额娘心中的地位已无法取代。毕竟自己不是从小养在身边的孩子,不管有多努力,那份独属于他的怜爱,是自己在榻前守多少个日夜都换不来的。
世兰身子稍稍好些后,便总想着要去见皇上,可景年总是担心她怀着身孕,情绪不宜激动,生怕有点什么闪失。
“额娘,皇阿玛不来,说明他还放不下这件事,你若强行去找他,只会让他更加厌烦,从而迁怒于年家!”景年总是好言相劝,希望世兰能够以自己的身体为重。
“容儿,额娘这些日子虽未出翊坤宫,耳根旁的风也听了不少。朝廷弹劾你舅舅的人越来越多,你皇阿玛……或许是动了除掉年家的心了。“世兰抚摸着已经显怀的小腹,“容儿,额娘懂你的心思,可我们若是坐以待毙,你弟弟他……可从出生就要被冠上罪臣之戚的骂名了。”
又是弟弟!只顾及弟弟名声不好听,可她也是年家的后人,额娘的亲骨血,怎么没人考虑过她的名声?从前在宫里,她只有被数落丢了年家脸面的份,怎么如今到了弟弟身上,反而成了年家的身份给他蒙羞了?
“无论如何,女儿都不许您去,万一真有什么事,女儿便是将这天都哭塌了,也弥补不成了。您若执意要去,那女儿愿意替您。”景年眼神坚定,容不得半点质疑,不为别的,只为额娘形容枯槁,经不起折腾。
“傻孩子,额娘怎会舍得让你去受那种磋磨?你是额娘的女儿、皇家的公主,可不能为了额娘,把自己的前程都搭进去。”世兰看着景年懂事的样子,轻抚景年的额角,眼底的心疼再也藏不住。
“额娘现下遭的这些罪,女儿替不了,但女儿若是能为额娘、为年家尽一点绵薄之力,也算是此生无憾了。”景年将那种酸涩悄悄藏在心底。
泪水顺着脸颊轻轻滑落,世兰望着景年,没再说什么。
养心殿外,苏培盛一看到景年,慌忙上前两步,躬身行礼:“奴才给公主请安。公主殿下,皇上正在和前朝大臣议事吩咐了,谁也不见。”
话音刚落,就听到养心殿内传来砸东西的声音。“真是反了!”
“皇上,年羹尧虽已被废为庶人、革除全部职务,可他仍然不思悔改,竟对朝臣命官出言辱骂。”“是啊,皇上,年羹尧从前拥兵自重、功高震主,惹得文武百官对其怨声载道。如今他虽已失势,却是愈发张狂,竟公然在府中设宴时谴责皇上薄情寡义,字字句句直指皇上‘鸟尽弓藏’‘兔死狗烹’,还扬言‘非帝王不能驾驭’,当真是其心可诛啊!”殿内大臣你一言我一语,纷纷控诉着年羹尧的罪行。这话落到景年的耳中,却像是千斤重的巨石,狠狠地砸在她的心上。
苏培盛看着景年脸色不对劲,连忙凑近景年身侧,将声音压得极低:“公主殿下,奴才斗胆劝您一句,皇上这会儿正在气头上,怕是不想见您。您先回宫吧,等皇上气消了,奴才定会好好劝劝皇上的。”
“多谢公公好意,只是……若是皇阿玛一气之下,杀了我舅舅,那我额娘她,定然忧思成疾,于龙嗣无益啊!”景年攥紧拳头,声音有些发颤。
“哎呦,公主殿下,您这是何苦啊?皇上现在恨不得扒了年将军的皮,您若是执意要见他,恐怕皇上也会迁怒于您啊!”苏培盛语气里满是焦灼与无奈。
“烦请苏公公帮我通传一声,皇阿玛若是不愿意见我,我就跪到他愿意见为止。”说着,景年上前两步,跪在养心殿门前的汉白玉石阶上,腰背挺得笔直,不肯低头半分。
苏培盛轻叹一口气,匆匆进殿后被劈头盖脸地赶了出来。殿内又传来了雍正暴怒的嘶吼:“就让她跪!真是跟她额娘一个德行,犟起来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景年没有反驳,也没有起身,就这样盯着养心殿的大门,一直跪了下去。
片刻后,门开了,几位大臣神色凝重、脚步匆匆地赶了出来。看到景年仍然跪在门口,慌忙收回眼神,朝她微微躬身道:“公主金安。”又慌忙远离这是非之地。
景年就这样跪着,期间苏培盛看着心疼,曾多次劝解她,也多次进入养心殿通报,无一不是被灰头土脸地赶了出来:“有能耐就叫她一直跪啊!你告诉她,她今天就是跪死在外头,朕也不会见她!”
“景年!”世兰被颂芝搀扶着来到养心殿门口,看到仍然跪在养心殿外的景年,她近乎疯,癫踉跄两步挣脱颂芝的手,跑到景年身边。见她脸色发白,嘴唇没有半点血色,顿时心如刀绞,膝盖重重地砸在玉阶上:“皇上!你好狠的心!你亲生的女儿在外面跪了这么久,你连见都不肯见一面!”
养心殿内没有回应。世兰慌忙将景年揽入怀中,手掌抚过她冻得冰凉的脸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们回宫,快跟额娘回宫!你怎么这样傻,皇上是铁了心要治我们母女、治整个年家于死地,你这样跪着,只会伤了自己的身子,伤了额娘的心啊!”
景年的眼泪如决堤的洪水一般汹涌而下,带着无尽的不甘和委屈,狠狠地砸在世兰的衣袖上。世兰慌忙抬手为景年拭泪:“好孩子,额娘来了,我们不跪了。颂芝,周宁海,还愣着干什么?快来将公主扶起来!”
起身的刹那,景年只觉得膝盖又麻又木,半点知觉也没有,仿佛那双腿早已不是自己的了。
坐上软轿,看着世兰被颂芝扶着,步履蹒跚的样子,景年只觉得自己没用,非但没能成事,反而还惹得额娘担心。
世兰似是看透了景年的心思,她知道,无论何时,她们母女都是彼此最忠实的依靠。相比帝王宠爱的镜花水月,护住自己和身边的人才是能攥在手心里的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