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年传》雪姝

20、第 20 章

　　世芍走了，翊坤宫又落回了一片死寂。
　　世兰的孕吐从未有过好转，人消瘦了一圈又一圈，不见半点华贵妃往日的风姿。太医一波又一波地来，方子换了一帖又一帖，可还是没有半点起色。
　　景年看在眼里，只觉得不值。那个孩子，是额娘盼星星盼月亮才盼来的上天恩赐，是撑起额娘救年家执念的希望，更是额娘冷落自己的元凶。可他全然不体恤额娘的痛苦，一日比一日地闹腾，将额娘折磨得身心俱疲。
　　可世兰还是日日抚着小腹出神，又不知从哪里翻出几件娃娃的衣服。“容儿你瞧，这是当年，额娘在王府怀你的时候，亲手为你做的，这么多年，我都没舍得扔，只盼着哪一日，我可以再有一个孩子，让我亲手为他穿上。”
　　世兰越说越激动，声音渐渐有些哽咽，“当年，太医说我怀的是双生胎，我高兴得一夜没合眼，总想着将来两个孩子膝下承欢的样子，该是多么的岁月静好。可到了生产的时候，就剩了他一个。可怜我那早夭的孩儿，他才六个月大，就被那个贱人一碗堕胎药，硬生生打落了性命！”
　　世兰抬手，轻抚景年的额角：“直到今年春天，你舅舅出事，世芍才哭着告诉我，原来那天晚上，我真的产下了双生子。那时，我疼晕了过去，你舅舅和世芍一直陪在我身侧，看着六个月便早产、却还硬生生吊着一口气的你，他怕你在这吃人的深宫中受尽磋磨，便瞒着我将你抱到了年府养着，一瞒就是十四年。”
　　“再醒过来时，我身边就只有你那个可怜的哥哥了。他小小的，却浑身都是青紫，生下来便没了气息。我抱着他哭啊、哭啊，哭得昏天黑地，哭得泪都流干了。我恨，我恨端妃那个贱人！纵使我给她灌下一壶红花，也换不回我的孩子……”王府旧事涌上心头，那天的场景仍然历历在目，世兰渐渐红了眼眶。
　　“可我没想到的是，你舅舅救活了你。他用最好的人参熬成极淡的参汤，日日用棉絮轻轻润你的喉，硬是吊住了你的气。又让乳母以初乳混着牛乳、米浆用银勺仔细滴喂，容不得半点差错。老宅中的暖帐昼夜不息烧得滚烫，让那寒气近不得你半分。你这才侥幸活了下来，成了我在这世上唯一的念想。”世兰一遍又一遍的摩挲着景年的发顶，好像看到了当年那个小小的、在鬼门关被硬拽回来的女儿。
　　“我想，若不是你舅舅遭此劫难，世芍永远都不会将你还给我，连你的存在都不会让我打探到。”世兰指尖微顿，又接着说，”可怜我那早慧的妹妹，那时她还不到十六岁，正是无忧无虑的年纪。你舅舅南征北战，世芍就独自在府上养着你，看着你从襁褓中嗷嗷待哺的婴儿，成长为如今这般亭亭玉立的样子，替我尽着娘亲的本分，更是替我守着唯一的骨血。她一介女子，孤身抚养一个来路不明孩子，你不知道，她这些年遭到了多少人的指指点点、谩骂耻笑。她为你耽搁了大好年华，至今还未曾婚配，可她从未觉得有什么，只是把你当做了她的亲生骨肉，一心一意地想要疼你啊！这些都是我这个做亲额娘的，这辈子也比不上的……”
　　世兰看着景年微微泛红的眼眶，慌忙安慰道：“是额娘不好，这些事情，原不该跟你提起的。你那个没能活下来的哥哥，是额娘心底一辈子挥之不去的阴影，可你的到来，就是额娘生命里的光，往后，额娘愿意为了你，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世兰又低下头去，抚摸着那几件有些发白的小衣裳：“我没想到，上天还能再度垂怜我，让我再次得子。这一次，我就算拼上这条性命，也要保他平安无虞！”
　　景年看着世兰脸上近乎偏执的坚定，心口像是被狠狠攥住。委屈、怨怼、疼惜……种种情绪涌上心头，化作了嘴角的一抹轻笑，消逝在世兰对往昔的追忆和对未来的无限期盼里。

　　世兰的月份越来越大，天气也越来越冷，往常最怕热的世兰，还未到十月就烧起了炭盆。她的气色一日不如一日，不仅孕吐为止，反而有了许多新的不适症状。景年担忧得很，却也只能每日去宝华殿诵经祈福，希望额娘能够早日脱离苦海。
　　“圣旨到！华贵妃、和硕玉清公主接旨——”
　　世兰与景年对视一眼，心口骤然一颤，慌忙从正殿走出，跪在圣旨前等候发落。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杭州城门看守年羹尧居功自傲，于城门重地踞坐傲睨、蔑视官民、口出怨辞、污蔑圣名。兹革去年羹尧一切职衔，废为庶人，永不得入仕为官；其子年富，革去一等男爵世职。钦此——”
　　世兰闻言，如同五雷轰顶。瞬间只觉小腹坠胀，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景年心下一惊，慌忙扑过去抱住世兰，紧紧握住她的手：“额娘！额娘！你别吓我！传太医！快传太医啊！”见世兰没有回应，景年立刻反应过来掐她的人中，指甲仿佛要陷进她的皮肉。

　　太医匆匆赶来，景年站在一旁焦急地直冒汗，不住地在殿内来回踱步。
　　”公主殿下，贵妃娘娘只是急火攻心，并无大碍。腹中龙胎暂时无恙，只是日后要更加细心调养，断不可再像今日这般受惊了。”太医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恭恭敬敬地叩首回禀。
　　景年心口的大石头总算落地，但回想起来仍忍不住后怕。她一把抓起太医的衣袖，语气恳求，完全看不出半分的公主架势：“太医，求您一定要治好我额娘！我额娘身体每况愈下，经不起半点折腾。至于腹中皇嗣，尽力即可，万事请以我额娘的身体为重！”
　　“是，公主不必担心，微臣定当竭尽全力，保贵妃娘娘母子平安。”景年听了这话，终于长舒一口气。

　　走出殿外，见苏培盛仍立于院中。“公主殿下，娘娘玉体如何？”
　　“暂时无恙，劳烦苏公公挂心。”景年面色仍然苍白，脚步有些虚浮，“苏公公恕罪，额娘近日身体不适，方才骤闻噩耗，急火攻心，实在不宜接旨。但额娘绝无抗旨之意，烦请苏公公禀告皇阿玛一声，由儿臣代额娘接旨。”
　　苏培盛见状，只笑着安抚景年：“公主莫急，奴才明白。”
　　景年缓缓跪于圣旨前：“儿臣景年，代额娘华贵妃接旨，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公主殿下孝心可嘉，奴才定当在皇上面前多多美言几句。”苏培盛收起圣旨，看向景年的目光多了几分赞许。
　　“多谢公公，儿臣只是做了分内的事，不求皇阿玛另眼相看，更不需要什么赏赐。只是，额娘身怀龙裔、素来辛苦，还望皇阿玛念及旧情，多体恤额娘几分。”景年缓缓起身，语气谦卑得体。
　　苏培盛躬身笑道：“公主殿下这话，实在叫奴才动容。您是奴才见过所有皇子、公主里面，最懂事孝顺的。贵妃娘娘有您这样的女儿承欢膝下，定会早日康复、顺遂安康。”
　　景年闻言，只淡淡颔首道：“多谢苏公公吉言。”

　　众人散去，翊坤宫正殿只剩她们母女二人。
　　望着世兰憔悴的模样，一个可怕的念头瞬间掠过景年的思绪。既然额娘的身体是被龙胎拖累的，那么，若真有额娘的身体快要熬不住的那一日……她也绝不会让任何人、任何事，伤害额娘分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