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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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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翊坤宫,景年捧着软枕和香料瓷钵,轻轻地踏入正殿。
“容儿,你可回来了,给额娘担心坏了!”世兰强撑着病体想从软榻起身,看到景年手里的东西时,不禁微微蹙眉,“我不是说了,景仁宫的东西,别碰。”
景年慌忙将世兰扶回软榻,顺势坐在她身旁:“额娘,女儿知道,额娘怕女儿遭人算计,只是皇后的面子,咱们不能给驳了回去。”
颂芝上前接过景年手中的一应物品退至殿外。世兰抚着小腹,眼底尽是母亲对孩儿的柔意:“我这次遇喜,比往日里其他嫔妃有孕的反应都要大得多,虽然当年在王府怀你时也有孕吐的反应,可是没几天就过去了。你说,是不是额娘老了?”世兰看向景年,眼底不自觉流露出怅意。
“胡说,额娘风华正茂,是整个后宫的翘楚,就是再加上十岁、二十岁的,也是皇阿玛心尖尖上的人。”景年将手叠在世兰扶着小腹的手上。
“哼,就你嘴甜!”世兰轻抚景年的发丝,嘴角勾勒起让人舒心的弧度,“我现在只盼着腹中皇子能够平安降生,再无所求。”
“额娘被弟弟折磨得这样难受,等他出生了,我这个做姐姐的,一定要好好教训教训他。”景年心疼世兰的痛苦,也由衷地为她的高兴而欣慰。
“那可不行!”世兰猛地握起景年的手,语气十分郑重,“我知道你心疼额娘,可你是他亲姐姐,日后你要多护着他,怎么能舍得教训他呢?”
景年没想到,一句玩笑话,竟会让世兰有这样的反应,心底的酸涩感瞬间翻涌了上来。原来,在额娘心里,腹中这尚未成型的胎儿,早已占了这样重的分量,就连自己随口的一句嗔怪,都成了她触不得的逆鳞。
“是女儿失言了,弟弟是额娘的亲骨肉,女儿疼她还来不及呢!女儿日后,定会好好照顾弟弟和额娘。”话虽如此说,可景年还是忍不住狠瞪了一眼世兰的小腹。
“这才是额娘的好孩子。”世兰握着景年的力道轻了两分,“有了这个孩子,你皇阿玛来翊坤宫的次数就更多了,年家也总算是能真正站稳脚跟了。”世兰说着,泪水不自觉地在眼眶里打转,“容儿,额娘之前亏欠了你太多,再也无法弥补了,所以,额娘一定要将这些遗憾,好好补偿给你弟弟。”
世兰完全沉浸于得子的喜悦中,却未曾注意到,景年那一抹藏在眼底的酸涩。
她是年世芍捧在手心里十几年的掌上明珠,为了救回摇摇欲坠年家,心甘情愿成为棋子踏入着步步惊心的紫禁城。没人知道她在宫里受了多少人的唾沫和白眼,也没人知道她深夜独自在西配殿流过多少泪。终于有一天,她以为额娘能够爱她、护她,于是她将满心的依赖、全部的信任,都给了这个深宫里她唯一的亲人。年家失势后,她陪着额娘遭了多少嗤笑,可她从未觉得这有什么。她拼了命的想要保住年家,为额娘重夺圣宠,没想到换来的却是一番自贱身份、有辱皇家颜面的斥责,等来的却是一顿结结实实的板子。
可这个孩子呢,他仅仅只是额娘腹中的一块血肉,还日日折磨得额娘寝食难安、苦不堪言,却能得到额娘全部的关心与疼爱,连一句打趣的话都说不得。
凭什么?
凭什么我受尽苦楚、遍体鳞伤熬过来的路,要铺成坦途,让这个未曾谋面的弟弟坐享其成,独吞所有甜?
这一刻,她觉得自己像个笑话,一个天大的笑话。
景年没说话,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却不自觉地将身体往旁边挪了挪。
世芍得知姐姐有孕复位的消息后,心中狂喜,差人送来了大箱小箱的贺礼,又向雍正请旨入宫探望。
“姐姐,容儿。”世芍匆匆步入翊坤宫正殿,神色难掩急切,“臣女年世芍给贵妃娘娘、和硕公主请安。”
“一家人何必多礼。”世兰笑着拉起世芍坐至软榻,吩咐一旁的颂芝将正殿众人悉数屏退,“我们姐妹真是好久不见,自从知道你要入宫,容儿日日都盼着你呢!”
“娘!”景年几乎是扑到世芍怀里,用头轻轻地蹭着她的颈窝,在世芍这里,她永远可以卸下所有的伪装,“容儿想死你了。”
“娘也想你啊!”世芍轻点景年的鼻尖,又将目光转向世兰的小腹,“姐,我听说你这胎反应格外厉害,这些日子,真是辛苦你了……”
“只要他能平平安安降生,我这点辛苦都算不得什么。”世兰的眼底尽是藏不住的期盼。
“容儿这些日子在宫里也受苦了,等弟弟出生后,容儿就有依靠了。”世芍轻轻搂过景年的肩,眼底是春水一般的温柔。
“可不是嘛。“世兰的目光轻轻扫过景年,落在世芍身上,“还是你教导的好,才让容儿这般懂事体贴。这些日子,她也还算是争气,没怎么给我丢脸。”说这话时,世兰的脸上多了几分理所当然的模样,好像景年只是她用来争宠和维护颜面的工具,天生就该听话懂事,容不得半点差错。
景年听了这话,蹭着世芍颈窝的动作瞬间僵住了。“懂事体贴”“还算争气”像一盆无形的冰水,将她与娘亲重逢的温情浇灭的一干二净。所以,自己为额娘付出的一切,在她的眼里,不过只是尽了一颗棋子该尽的本分,有用便夸两句,没用便冷在一旁。掏心掏肺、倾尽所有的默默守护,还比不过那个日日夜夜折磨她的、连模样都没有的胚胎。
世芍看着景年渐渐红了的眼,瞬间明白了她所想的一切,自己养了十四年的女儿,脾气秉性她是再清楚不过了。她缓缓抬手为景年拭去眼角的泪,掌心轻轻摩挲她的后背:“好孩子,娘知道你委屈了,有娘在,你不用硬撑着,想哭便哭,没人敢说你半分。”
景年再也绷不住,滚烫的泪水滴落在世芍的衣襟。她的嘴唇抖了又抖,万般的委屈都随着滚动的喉结咽了下去,只化作一声又一声的娘。
“姐,容儿她也是你的亲骨肉,我知道你关心腹中皇嗣,可你也不能因此就忽视了容儿啊!”世芍的手顺着景年的后背轻轻往下抚,“好孩子,娘护着你呢,你是娘最爱的孩子,你放心,任何人也取代不了你在娘心中的位置。”
世芍的掌心轻落在景年的臀侧,替她按揉紧绷的腰臀。可她指尖刚一用力,景年便感到一股钻心的疼,她咬紧牙关,却还是没忍住发出了“嘶”的一声。虽已过去了两个月,可板子留下的旧伤,还是那般酸胀抽痛、疼入骨髓。
“容儿?你怎么了?”世芍看着景年吃痛的样子,又看向世兰有些躲闪的眼神,似乎明白了什么。世芍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她连忙抓起景年的手,压着翻涌的怒意问道:“是不是她罚你了?”
景年紧咬着唇,泪水模糊了双眼,只轻轻地点了点头,不敢多说一字,也不敢看世芍眼底的怒意。
“年世兰!”世芍猛地看向世兰,眼底是从未有过的猩红,“你竟真敢罚她板子!她是我养了十四年的女儿!我日日宠她、护她,连重话都没舍得说过一句!你倒好,竟然狠心叫人打她!你简直丧心病狂!蛇蝎心肠!”
她指着景年,胸口剧烈起伏,字字泣血:“我把女儿送到你身边,是希望你疼她、护她,不是让你对她动辄打骂!她是你亲生女儿,不是你宫里犯错的奴才!她刚入宫,不懂什么,你可以教她,做错了事,你可以训她,你打她做什么!你若是不想养她了,我这就去养心殿外向皇上请旨!反正你马上就要有皇子了,也不稀罕容儿了,我今天就算是把头磕破了,也不要让我的女儿在你身边受这种折磨!”
世兰望着景年布满泪痕的脸,再撑不起半分华贵妃的傲气:“不是的!我……我那日只是一时心急,气糊涂了,若是她在这般任性妄为、不知分寸,日后在宫里,怕是连死都不知道是怎么死的!我罚她二十大板,特意嘱咐下人只准打疼、不准打伤,她如今能跑能跳,半点病根也没落下啊!”
“二十大板!你怎么下得去手的?她才十四岁,你就用板子教育她!真要是落下什么病根,你连哭都没地方哭去!”世芍眼底猩红未褪,再看不出往日里的半分柔意,只剩下歇斯底里的暴怒,“她是有血有肉的人!不是任你摆布的棋子!你对她下如此重手,就不怕打寒了她的心吗?”
世兰看着蜷缩在一旁的景年,眼底满是疼惜与自责:“我是她亲额娘!她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我怎会狠心伤她?罚完我肠子都悔青了,听着她房里夜夜传来的哭声,我心里比针扎还疼!可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她往火坑里跳!她是我唯一的女儿,我不能失去她!”世兰强忍着孕吐翻涌的恶心上前一步,想要搂住景年。
“纵你想让她长记性,也不能下这样的狠手!”世芍怒意稍缓,却依旧红着眼,将景年紧紧护在身后,“疼女儿不是这样疼的,你知不知道,这顿板子能烙在她心上,一辈子也忘不了!”
世兰听了这话如遭雷击,看着景年躲在世芍身后委屈的样子,她颤抖着朝女儿伸开双臂:“容儿,是额娘不好,你是额娘最爱的宝贝儿,额娘保证,以后再也不会动你分毫!”
其实,景年早已明白额娘的心思。西配殿里疼得睡不着的那些夜晚,正殿的灯也未曾熄过;那些刻意躲开的眼神里,也隐约藏着难以抹去的红。她不会再怨,只是,她心里的那个疙瘩不会因为理解世兰的处境而消失,那是刻骨铭心的痛,是一辈子不愿忆起的潮湿。
“我早已不怨你了。”景年缓缓向世兰迈过步子,语气却淡淡的,听不出情绪,“额娘如今还怀着身孕,没必要为了我伤心难过,拖累了自己的身子。”
“我的容儿真懂事。”世兰将景年紧紧搂在怀里,仿佛一松手,就会失去她。
“我的容儿不必懂事。”世芍冷冷开口,“无论你什么样,懂规矩也好,不讲理也罢,娘都爱你,你永远都是娘最疼爱的孩子。”
“是,只要是容儿,额娘都爱。”世兰刻意避开景年受罚的位置,轻轻地拍着她的背。
一行清澈的泪划过景年的脸颊,她也说不清,这泪里,究竟是对委屈得偿的释怀,是被世芍护着的动容,还是那抹从心底悄然滋生、说不清道不明的意难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