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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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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日子,景年在宫中烦得很,往日额娘还能陪自己逛逛御花园,或是在暖阁里弈棋品茗、抚琴临帖。可如今,世兰日日吐得昏天黑地,浑身瘫软乏力,连床也下不来,偌大的翊坤宫,竟也闷得人喘不过气。
六宫皆送来各式各样的贺礼,有恭贺世兰有孕之喜的,也有恭贺华贵妃复位之荣的。
曹琴默还是常来翊坤宫,只是不带温宜来了,说是温宜年幼顽劣,怕冲撞了世兰养胎。
“华贵妃娘娘,皇后娘娘让奴婢即刻将公主带至景仁宫,不得耽搁!”剪秋步履匆匆至翊坤宫正殿屈膝行礼,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硬,没有半分往日里的谦卑。
“怎么了?何事如此着急?”世兰强撑着身子坐起身,摆出一副贵妃娘娘的威仪。景年听到动静,从西配殿跑了出来,神色带着些许慌张。
“奴婢只是奉皇后娘娘懿旨行事,娘娘可别为难奴婢。”剪秋的语气没有半分温度。
“连去做什么都不肯说吗?”世兰狠瞪剪秋一眼,却顾念腹中龙胎,硬是压着怒气没能发作。
“皇后娘娘的心意,奴婢岂敢揣测?还请贵妃娘娘和公主不要抗旨,以免坏了宫中的规矩,落人口实。”剪秋无视世兰眼底的怒意,嘴角挂着一抹得意的笑。
“额娘,别为不值得人动气!”景年匆匆踏入正殿,狠狠剜了剪秋一眼,“我随你去就是了,你休要再为难我额娘。”
“本宫和公主一起去!”世兰拍案而起,不受控制地咳嗽了两声,吓得景年赶紧上前帮世兰顺气。
“贵妃娘娘,皇后娘娘只召了公主一个人去,还请娘娘在宫里安心养胎。”剪秋躬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公主,请吧。”
“等等!”世兰攥紧景年的手,“你先出去,本宫要跟公主再交代几句话。”
剪秋无奈,只好躬身退下,正殿内只剩母女二人。
“景年,皇后召你前去,还不告知本宫缘由,必定不会是什么好事。你要记得,景仁宫里的一杯茶、一块糕点,都可能要了你的命,无论她给你什么,你都不准要,但也别露怯,有什么后果,额娘来担着,记住了吗?”世兰轻抚景年的脸颊,眼底尽是藏不住的担忧。
看着剪秋将景年带走的背影,世兰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吊了起来,狠狠揪着。如今自己正得势,无疑是把女儿推上了风口浪尖,皇后这是明摆着要拿女儿给自己,立威好搓一搓翊坤宫的锐气。
剪秋领着景年来到景仁宫,却不见皇后的身影。“公主,皇后娘娘这会儿正在用膳,还请公主稍候片刻。”剪秋退至景年身后。
“哟,好巧呀!”安陵容从偏殿走了出来,轻轻地捻着帕子,“嫔妾给公主请安。公主最近,怎么不来延禧宫坐了呢?嫔妾对公主甚是想念!”
“安娘娘安好。儿臣也想问安娘娘一句,端午家宴那日,安娘娘怎么没来呢?”景年不想回忆那些腌臜事,可是安陵容还偏要往枪口上撞。
“嫔妾那几日刚好偶感风寒,错过了公主的天籁歌喉,是嫔妾无福,还请公主莫要怪罪。”安陵容用帕子轻掩口鼻,发出两声轻咳。
“安娘娘教导儿臣很是上心,又何来怪罪一说呢?”景年抬眼看向她,眉梢微挑。
“嫔妾怎配教导公主呢?能为公主指点迷津,是嫔妾的福分。”安陵容慌忙转移话题,“听闻贵妃娘娘有孕,皇上很是重视,还复了娘娘的位分,嫔妾未曾当面向娘娘道贺,还请公主代嫔妾转达歉意。”
“儿臣自会向额娘转达安娘娘的心意。”景年微微颔首,“只是,安娘娘这一病,当真是病了好久,既然身子不爽,安娘娘又何必站在这里吹风呢?”
“嫔妾听闻贵妃娘娘孕吐难熬,特为娘娘制作了一种舒缓孕吐的香料,还望公主莫要嫌弃。”安陵容从宝娟手里接过瓷钵,递到景年身前。
景年记得,出翊坤宫前,世兰特意叮嘱了不能要景仁宫的任何东西,可她一听到这东西能缓解孕吐,想起额娘在翊坤宫吐得撕心裂肺的模样,终究忍不住想拿给世兰试试。
“安贵人也是一番好意,公主若是不收,倒显得是咱们不近人情了。”剪秋站在一旁煽风点火。
“瞧安娘娘这话说的,倒像是料事如神的现世诸葛,一早就掐准了能在景仁宫遇见儿臣,特意候着呢。”景年缓缓接过瓷钵,朝安陵容微微俯身颔首,“不过安娘娘既然有这份心,又是能缓解我额娘孕吐的好东西,儿臣就替额娘谢过安娘娘了。”
正殿里的绘春出来传旨,说皇后娘娘叫公主进去。安陵容向景年行礼告辞,剪秋引着景年往正殿走。
“儿臣给皇额娘请安,皇额娘万福金安。”景年垂着头,规规矩矩地行了个半蹲福礼。
“起来吧。”皇后颔首,“赐座。绘春,给公主上茶。”
“谢皇额娘。”景年缓缓落座,看着宜修眼底的深邃,不自觉打了个寒颤。
“数月前,你在翊坤宫受罚之事,本宫听说了,只是念在你是华贵妃的女儿,本宫也不好插手。如今华贵妃孕期反应大,晨昏定省礼数皆免,本宫就更见不到你了,这才叫你来景仁宫,就当是与本宫说说话、叙叙家常罢了。”宜修嘴角勾勒出笑意,慢悠悠地端起茶盏轻抿一口。
“劳烦皇额娘挂心,有额娘精心照顾,儿臣早已痊愈。”绘春将茶盏放至景年身旁,景年睨了一眼,又将目光转向宜修。
“那就好。”宜修放下茶盏,指尖轻轻敲击杯沿,“华贵妃素来娇纵,性子烈得很,宫里人无一不晓。你作为她的女儿,更要学着收敛锋芒,多劝着些你额娘,少惹她生气。这宫里不比年府自在,处处都得守着规矩。翊坤宫那回,说到底还是你莽撞了些,折了她的颜面,罚一罚,磨磨性子,对你而言,也未必是件坏事。”
“皇额娘说的是。”景年颔首,将目光落在膝头锦裙的绣纹上,“儿臣那日确是行事不当,受些罚也是应该的。这些时日,额娘也常训诫儿臣,教儿臣万事谨言慎行,儿臣都一一记在心里。日后,定当守好本分,不叫皇额娘和额娘担心。”
“倒是个通透的好孩子。”宜修缓缓勾了勾嘴角,“你额娘有你这样懂事的女儿,真是好福气。只是,你从小在年府长大,性子难免野了些,骤然入宫,想必会有诸多不惯。本宫是皇后,也是你的嫡母,日后若是在翊坤宫受了委屈,或是什么难处,不必拘束,随时来景仁宫寻本宫。”
“儿臣多谢皇额娘厚爱。”景年心底明白,皇后向来与额娘针锋相对、水火不容,这般示好,怕是想要将自己笼络了去,好离间自己与额娘的关系。那日延禧宫的流言,指不定就是皇后传了出去,才让他们母女冷战了那许久。
“既如此,那本宫就放心了。”宜修嘴角的弧度更加明显,“剪秋啊,去把本宫那具金丝锦缎软靠枕取来,给公主带回去。”
景年心头一颤,额娘交代过,无论皇后给了什么,都不能要。可这软枕,名义上是皇后体恤嫔妃有孕,特赏赐的养胎好物,若是不接,便是驳了皇后的颜面,只会落人口实,叫人觉得翊坤宫恃宠而骄、不识好歹。
“那儿臣就替额娘多谢皇额娘了。”景年接过剪秋递来的软枕,一缕不易察觉的香气悄然漫开,融在殿内醇厚的檀香里。
走出景仁宫,景年长舒一口气。这后宫,从来都是暗潮汹涌,一言一行皆是算计。往后的路,只怕会更难走。
恍惚间,还是那条很长很长的宫道,世芍牵着年容的手,叮嘱她万事小心。后来,还是那条同样的宫道,景年走了许多遍,才发现,原来,那条道并不长,只是年容跟在世芍身后,贪恋娘亲掌心的温度,宁愿时间过得慢些,再慢些。
泪水轻轻滴在软枕的锦缎上,瞬间晕染开来,只是这次,为她拭泪的,只有耳畔拂过的缕缕清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