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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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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兰痊愈后,甚少在宫中走动,只是晨昏定省前往景仁宫和寿康宫请安,却少不了忍受其他嫔妃的唾沫和白眼。她知道,年家失势后,能保全自身和景年已是万幸,她不得不咬碎了后槽牙往肚里咽,只求安稳度日。
可这万般的委曲求全,换来的不过是变本加厉的轻蔑和挑衅。从前对世兰马首是瞻的曹琴默,已有数月未踏足翊坤宫半步;齐妃也总是带着三阿哥来翊坤宫外耀武扬威,说些句句戳人心窝肺管子的话。
世兰总爱坐在妆台的铜镜前,望着镜中憔悴的自己发呆,有时也会拿出雍正曾经赏给她的金银珠翠,一件又一件地摩挲着,仿佛这样就能回到曾经的那般风光无限。
景年看着世兰落寞的背影,半点看不出往日的娇纵。她知道,不能再任由额娘这样堕落下去了。曾经世兰在宫中树敌众多,如今免不了那些人的落井下石,她必须护住额娘,才有可能护住年家。
一日,景年趁世兰不注意的时候,偷偷换上宫女的衣服溜出翊坤宫,渴望能够找到让额娘重拾信心的办法。偶然间,景年路过延禧宫,忽闻宫内飘出一缕轻柔婉转的歌声,回荡在空寂幽深的宫道上,竟有几分像世芍在年府月下轻吟的模样,勾起景年旧日里的那一抹温存。景年心生一计,缓缓踱步至延禧宫门口,正欲迈步,却被两个面生的小宫女拦下:“姑娘,这延禧宫乃是安贵人的住所,闲杂人等不得擅闯姑娘,这是要做什么?”
“我是翊坤宫的,想见一见你们家小主,景年轻声应道,“麻烦姐姐替我通传一声吧。”
“姑娘稍等。”片刻后,宫女进而复出,“小主请姑娘进去。”
延禧宫的空气与外面不同,是混着各式各样的香料味的,景年说不出这是什么香,只觉得与那翊坤宫的欢宜香天差地别。
景年缓缓踏入主殿,垂头向安陵容行了个标标准准的蹲安礼。
安陵容仔细地打量着眼前的小宫女,虽一袭素服在身,却难掩骨子里透出的那股与华妃如出一辙的傲气。她的嘴角勾起弧度,眉梢轻挑,似是有了定论。
“公主何故行如此大礼?,嫔妾愧不敢受。”安陵容指尖轻敲断起的茶盏,眉心微蹙,“宝娟,快去把公主扶起来,地上凉,可别落下了什么病根,华妃娘娘可就要怪罪嫔妾照顾不周了。”
宝娟闻声轻扶景年的胳膊,可景年不但没起身,反而双膝着地、挺直腰杆、结结实实地跪了下去:“既然安娘娘已经认出了儿臣,那儿臣也就直说了。方才路过宫门口时,听到安娘娘的天籁歌喉,儿臣心中钦慕不已,想要追随安娘娘学艺。儿臣愿拜安娘娘为师,不知安娘娘是否愿意费这个心?”
安陵容眼底闪过一丝狐疑,金枝玉叶的皇家公主,居然愿意跪求一个不受宠的贵人,仅仅是为了跟着自己学这些不入流的功夫?该不会是华妃派来的奸作,来探听延禧宫的底细的吧?
可转念一想,年家即将覆灭,公主此时拜师学艺,必定是为了华妃能够重获圣心。皇上与华妃毕竟是潜邸的情分,难保她不会有东山再起的那一日,若此事真能成,公主日后,必定能在皇上面前多多美言自己。且以自己现下这处境,还有什么怕被华妃拿捏住把柄的事吗?无论怎么说,此事都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公主愿意学,嫔妾岂有不愿教的道理?只是,此时急不得,须慢慢打磨才是,公主金尊玉贵,可受得了这等苦?”安陵容将手中的茶盏缓缓放下,看向景年的目光中多了几分柔意。
“儿臣愿意!”景年眼底闪过一丝愉悦,随即抬手抚袖,轻轻福下身去,叩首的瞬间发出一声细微的轻响,“儿臣日后定当谨遵师父教诲!”
安陵容脸色瞬间惨白,忙起身虚扶景年的胳膊。“嫔妾怎敢受公主如此大礼!嫔妾自知身份卑微,不敢做公主的师父,公主既然肯吃这份苦,嫔妾定当为公主竭尽全力。”安陵容的魂都快吓没了,要是被华妃知道,她捧在手心的心头至宝,为自己这个被她瞧不上的人屈膝俯首,怕是能把自己生吞活剥了去!
“公主,无论如何,切不可将今日之事告诉华妃娘娘,否则,嫔妾就怕是此生再无福与公主相见了!”安陵容将景年扶到一旁的圆凳上,“嫔妾知晓公主对娘娘的心意,想必公主比嫔妾更加熟悉娘娘的脾气。此事若是传出去,于你我都没有任何好处,公主冰雪聪慧,一定能明白嫔妾的意思。”
“儿臣明白。”景年微微颔首,她心里清楚得很,额娘心比天高,若真是知晓了自己这副低声下气的卑微模样,怕是会气得当场昏厥过去,恨不得一把火烧光延禧宫,让整个后宫别想再有安稳日子。
“与公主这般聪明的人,说话就是投机。”安陵容嘴角划过一丝轻笑,“那公主,嫔妾今日先教您……”
“周宁海,公主到底上哪儿去了?”世兰发现找不到景年后,在翊坤宫来回踱步,急得团团转,“连公主都看不好,本宫要你有何用!”
“娘娘,公主她……大概是这几日闷坏了,一时贪玩跑了出去,娘娘,您可千万别着急啊!”周宁海连忙堆上一副谄媚的笑,眼角都挤出了褶。
“废话!本宫能不着急吗!公主是本宫的命根子,若是有半点不妥,你们的脑袋就都别想要了!”世兰再也顾不得什么高傲的形象,气得将手中的团扇狠狠掷在地上。
世兰越想越急,年家如今大厦将倾,难道是有人要趁机害了自己的女儿,好除掉他们母女永绝后患吗?
景年在延禧宫练得出神,忘了看时辰。一曲结束,天色渐渐暗沉了下来,宝娟上来添油灯时,景年才忽觉天色已晚,心中一惊,暗叫不好,连忙微微欠身向安陵容告退,直往翊坤宫奔去。
刚跑到宫门口,就见世兰气势汹汹地往外出,那架势像是要吃人。情急之下,想起自己宫女的装扮,景年忙退到一旁跪下,深深地将头垂下,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半分。
世兰的铿锵步履从景年耳边掠过,周遭的风都被她卷了起来,狠狠地划过了景年的脸颊。景年紧紧攥着袖口,不敢晃动半分。随着脚步声越来越远,景年指尖的力道微微卸下,怯生生地抬首偷瞄一眼,却不巧正撞进了世兰的回眸。景年心中一颤,慌忙将头垂得更低,就差没贴到地面上,可还是被折返回来的世兰一把捏住了脸颊,力道大的似是要将她的下颌活活捏碎。
景年从未见过这样的额娘:她怒目圆瞪,眼神中全是不可置信,嘴唇剧烈地抖动着,似有千言万语涌上心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喉结滚动了半晌,才挤出两个字:“荒唐!”
世兰一把攥起景年的手腕,指甲仿佛要陷进她的皮肉,拉起她就往翊坤宫里拽。颂芝见状,忙与周宁海使了个眼色,将看热闹的宫人悉数赶走,跟在世兰的身后,不敢发出半点声音。
随着“砰”的一声巨响,翊坤宫的宫门被重重甩上,世兰攥着景年的力道丝毫不减,直将她拉进主殿。颂芝连忙屏退翊坤宫众人,识趣地将正殿大门轻轻带上,刹那间,正殿里静得只剩下两个人急促的喘息声。
“跪下!”世兰背对殿门,狠拍桌案,放在上面的茶盏都被震得洒出了许多,湿了大半个桌面。
景年知道额娘生气,只得微微屈膝,顺势跪在世兰身后。
“你可知你这副腌臜装扮,丢尽了翊坤宫的颜面!若是叫旁人瞧了去,日后还指不定怎么编排我们母女呢!”世兰气得几近疯癫,猛地转身,看向景年的眼神中尽是杀气。
“伸手!”世兰厉声怒喝,旋即抄起案上的金丝楠木戒尺,指着景年泛红的眼眶吼道,“哭什么?在外头丢人现眼的时候,你就该知道,今日这顿罚,你逃不过了!”
景年不敢违逆,颤颤巍巍地伸出手,掌心向上推开。世兰猛地夺过景年的手,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狠厉:“给本宫记住了!今天这顿打,是让你认清自己的身份,日后的一言一行,都要先好好掂量掂量!”
世兰高高扬起戒尺,狠狠落在景年那因害怕而绷得紧紧的手心。“啪”的一声脆响在殿内炸开,景年疼得浑身一颤,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咬住嘴唇,不敢发出声音。
可世兰就像失了理智般,一下又一下地抽了下去,不过五六下,掌心的红肿处便传来滚烫,火辣辣的痛感直往心口钻,眼泪再也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
世兰看着景年掌心的通红,怒气瞬间被心疼浇灭了大半。她猛地扔下戒尺,轻抚她滚烫的掌心,替她轻轻地合上手掌,语气中的那份狠厉却一点也没改变:“哼,疼就对了!长点记性,看你之后还敢不敢随意轻贱了自己!”
“起来坐一边儿去吧,别杵在这儿脏了本宫的眼!”世兰将头别过去不看她,可攥紧的拳头却出卖了她,僵持片刻后,她终是按捺不住,起身为景年找药。
“拿着吧,自己涂了去。若是留下什么病根儿,本宫可饶不了你!”世兰向景年递来一瓶药膏,是上次她学规矩磕着膝盖的时候,世兰亲自去太医院催来的。景年鼻头一酸,想起过去额娘护着自己、疼着自己的桩桩件件,哭得更凶了。
“都是额娘不好,是额娘一时气糊涂了,不该下手这么狠。”看着景年哭得撕心裂肺的样子,世兰再也装不下去那股狠心劲儿,慌忙抬手为景年拭去脸颊的泪。
“额娘只是太害怕了,你舅舅的处境危在旦夕,年家上下也惨遭牵连,额娘绝对不能允许你有一星半点的差池,否则,可叫额娘怎么活啊!”世兰猛地将景年揽入怀里,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景年的肩头。
“额娘,我明白,是我不好,我以后不会再叫额娘担心了。”景年轻轻环住世兰的脖颈,将额头紧紧地抵在世兰胸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