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屿回声》芥子油

9、雾屿回声

　　雾屿回声（9）

　　大巴车驶离小镇的边界时，林野才敢回头。窗外的海岸线缩成一条细长的银线，码头的灯塔早已看不见踪影，只有海风的气息，好像还残留在鼻尖。

　　他把那两幅画小心地收进书包夹层，又摸出兜里的贝壳吊坠——是江屿送他的那枚，刻着“屿”字的那枚。指尖摩挲着光滑的贝壳表面，温热的触感，却熨不平心底的褶皱。

　　手机屏幕还亮着那条短信，林野看了一遍又一遍，直到眼睛发酸。他编辑了一条长长的回复，删删改改，最后只发出去三个字：“我会的。”

　　发送成功的提示跳出来时，大巴正好驶过一个隧道。黑暗瞬间吞没了车厢，林野靠着车窗，把脸埋进臂弯里，眼泪终于无声地掉了下来。

　　回到城里的家，迎接他的是堆成山的复习资料。妈妈把他的房间收拾得一尘不染，书桌上摆着崭新的倒计时牌，红色的数字刺得人眼睛疼。

　　“高三了，收收心。”妈妈的语气里带着期待，也带着不易察觉的焦虑，“外婆说你暑假在乡下玩得很开心，玩够了，就该专心学习了。”

　　林野点点头，没说话。他把那两幅画藏在衣柜的最深处，压在厚厚的冬衣下面，又把贝壳吊坠挂在脖子上，藏进校服领口。

　　他知道，高三这一年，没有码头的海风，没有老房子的颜料味，只有试卷和公式，陪着他熬过无数个深夜。

　　日子像被按下了快进键。

　　每天天不亮就起床背书，深夜还在台灯下刷题。数学卷子一张接一张地写，错题本攒了一本又一本。偶尔累得撑不住了，他就会偷偷摸出脖子上的贝壳吊坠，指尖蹭过那个“屿”字，想起江屿低头画画的样子，想起码头的夕阳，想起那句“等你回来”。

　　好像只要想到这些，疲惫就会少一点，脚步就能更稳一点。

　　他再也没给江屿写过信，也没再收到过新的短信。那个陌生的号码，安静地躺在通讯录里，像一个藏在心底的秘密。

　　林野偶尔会在晚自习的间隙，抬头看向窗外。城里的夜空看不见星星，只有霓虹灯的光，亮得刺眼。他总会想起小镇的夜空，银河横跨天际，月光落在海面上，像撒了一把碎银。

　　期中考试的成绩出来那天，林野的数学考了全班第一。他拿着成绩单，第一个念头就是想告诉江屿。他掏出手机，点开那个号码，手指悬在输入框上，却迟迟没有落下。

　　最后，他只是把成绩单折好，夹进了那本藏在衣柜里的速写本里。

　　冬天来得很快。

　　第一场雪落下的时候，外婆打来电话，说小镇的海结冰了，白茫茫的一片，好看得很。说江屿还是每天去码头画画，穿着那件黑色皮夹克，雪落在他的肩膀上，像披了一件白披风。

　　林野握着电话，听着外婆絮絮叨叨的声音，眼眶忽然就红了。

　　“小野，”外婆忽然叹了口气，“江屿那孩子，是个苦命的。”

　　林野的心猛地一紧：“外婆，怎么了？”

　　“他小时候……”外婆的话没说完，就被一阵咳嗽打断了，“算了算了，不说这个。你好好学，等考完试，就回小镇来。”

　　电话挂断后，林野愣了很久。他看着窗外飘着的雪花，心里忽然生出一股强烈的念头——他想立刻回到小镇，想立刻见到江屿。
　　可他不能。

　　倒计时牌上的数字越来越小，红色的字迹，像一根鞭子，抽打着他不敢停下脚步。

　　平安夜那天，班里组织了小型的联欢会。喧闹的教室里，同学们笑着闹着，交换着平安果。林野坐在角落里，看着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心里却空荡荡的。

　　同桌递给他一个包装精美的平安果，笑着说：“林野，新年快乐啊。”

　　林野接过平安果，说了声谢谢。他看着苹果上印着的笑脸，忽然就想起了江屿的笑容。

　　那个盛夏的午后，江屿靠在灯塔下，朝他笑的样子，比阳光还要晃眼。

　　联欢会散场后，林野独自走在回家的路上。雪已经停了，路灯的光落在积雪上，反射出清冷的光。他把平安果揣在怀里，脚步很慢。

　　路过一家文具店时，他停下了脚步。橱窗里摆着各种各样的画笔，和他暑假买的那支，一模一样。

　　林野走进店里，买了一支一模一样的画笔。

　　他把画笔攥在手里，冰凉的笔杆，却让他想起了江屿握着他的手，教他画画的样子。

　　回到家，他把画笔放进书包里，和那支旧画笔放在一起。

　　夜深人静的时候，林野又一次打开了那个陌生的号码。他输入了一行字：“江屿，下雪了。城里的雪，没有小镇的好看。”

　　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最终还是按下了删除键。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落在书桌上。倒计时牌上的数字，又少了一天。

　　林野摸了摸脖子上的贝壳吊坠，轻声说：“江屿，我很快就回来了。”

　　声音很轻，消散在寂静的夜里，只有月光，听见了他的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