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屿回声》芥子油

8、雾屿回声

　　雾屿回声（8）
　　月光越发明亮，透过窗棂洒在地板上，织出一片细碎的银霜。老房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吊扇转动时发出的轻微声响，和窗外永不停歇的海浪声。
　　林野抱着那幅画，蜷缩在沙发的一角，脸颊贴着画框微凉的边缘，能闻到画布上松节油和颜料的味道。江屿坐在他旁边，手里捏着一支没点燃的烟，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两人都没说话，却也不觉得尴尬。这种沉默，像浸在海水里的礁石，带着湿漉漉的温柔，也带着沉甸甸的怅惘。
　　林野的眼皮渐渐发沉，困意像潮水般涌上来。他强撑着睁了睁眼睛，看见江屿的侧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柔和，睫毛很长，投下一小片阴影。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江屿的样子，穿着黑色皮夹克，坐在石阶上画画，周身带着生人勿近的疏离。
　　好像才一转眼，他们就已经能这样安静地坐一整夜了。
　　“江屿。”林野的声音带着浓浓的睡意，有点含糊。
　　江屿转过头，目光落在他脸上，声音放得很轻：“困了？”
　　林野点点头，又摇摇头，把画框往怀里紧了紧：“我怕睡着了，明天就醒不来了。”
　　江屿低笑一声，伸手关掉了吊扇。屋里瞬间静了下来，海浪声似乎变得更清晰了。他起身走进里屋，没多久，抱出来一条厚厚的毛毯，盖在林野的身上。
　　毛毯上带着阳光晒过的味道，暖洋洋的，裹着林野的身体，也裹着他那颗酸涩的心。
　　“睡吧，”江屿的声音就在耳边，“明天我叫你。”
　　林野实在抵不住困意，眼皮慢慢耷拉下来。迷迷糊糊间，他感觉到江屿的手轻轻落在他的头发上，动作很轻，像怕惊扰了他的梦。
　　他想说谢谢，想说我舍不得走，想说我一定会回来。可话到嘴边，只剩下一声轻轻的叹息，消散在夜色里。
　　这一觉睡得很沉，却也很短。
　　林野是被窗外的鸟鸣声吵醒的。他睁开眼，天已经亮了，晨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身上的毛毯被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沙发的扶手上。
　　江屿不在屋里。
　　林野的心猛地一紧，连忙坐起身，抓起放在旁边的书包，快步走到门口。
　　推开门，就看见江屿站在码头的石阶上，穿着那件熟悉的黑色皮夹克，手里拿着画夹，正在画画。晨光落在他的身上，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海风卷着他的衣角，猎猎作响。
　　林野的脚步顿住了，心里的慌乱慢慢平复下来。他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身影，忽然觉得，这样的画面，应该被永远定格下来。
　　江屿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转过头，朝他笑了笑。
　　林野深吸一口气，抬脚走了过去。
　　走到石阶旁，他才看清江屿画的是什么。画布上，是清晨的码头，海面泛着淡淡的金光，一个少年蜷缩在沙发上，怀里抱着一幅画，睡得正香。
　　“你什么时候画的？”林野的声音有点发颤。
　　“刚才。”江屿放下画笔，把画夹递给林野，“送你。”
　　林野接过画夹，指尖划过画布，温热的触感，带着阳光的温度。他看着画里的自己，眼眶又开始发酸。
　　“该走了。”江屿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林野点点头，却迟迟没有动。他看着眼前的海，看着远处的灯塔，看着石阶上的画夹，看着站在他面前的江屿。每一眼，都像是要刻进骨子里。
　　外婆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手里拎着他的行李箱，眼眶红红的：“小野，该上车了。”
　　林野终于动了动脚步，他走到江屿面前，从兜里掏出那个刻着“野”字的贝壳，塞进江屿的手里。
　　“这个给你，”他的声音带着哭腔，“等我回来，你再教我刻字。”
　　江屿的手指收紧，攥着那枚贝壳，指尖传来粗糙的触感。他看着林野泛红的眼眶，喉结动了动，最终只说了一句：“路上小心。”
　　林野再也忍不住，眼泪掉了下来。他抬手抹了一把眼泪，用力点头：“我会的。”
　　外婆走过来，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林野最后看了一眼江屿，看了一眼码头，看了一眼这片海。然后，他转过身，拎着书包，跟着外婆，一步步走向停在路边的大巴车。
　　他没有回头。
　　他怕一回头，就再也舍不得走了。
　　大巴车缓缓启动，林野趴在车窗上，看着那个站在石阶上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直到码头的灯塔，都变成了一个小小的黑点。
　　他从书包里拿出那两幅画，紧紧抱在怀里。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是一条短信，来自一个陌生的号码。
　　林野颤抖着手指点开。
　　只有短短的一句话，像海风，像月光，像这个夏天，最温柔的告别。
　　“贝壳我收好了，等你回来，一起看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