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屿回声》芥子油

13、雾屿回声

　　雾屿回声（13）
　　林野攥着两枚贝壳，在灯塔下站了很久。风里的咸腥味越来越浓，带着盛夏独有的燥热，吹得他额角的碎发都黏在了一起。
　　他开始每天往码头跑。
　　带着那支新买的画笔，带着厚厚的速写本，坐在他们曾经坐过的石阶上。学着江屿的样子，一笔一划地画海，画灯塔，画翻涌的浪，画落在海面的夕阳。
　　只是他的笔触总是生涩，画不出江屿笔下那种灰蓝色的温柔，画不出那种藏在颜料里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关东煮的摊主认得他，每次见他来，都会递上一杯热可可，笑着说：“小伙子，又等那个人啊？”
　　林野点点头，红着脸接过，指尖攥着温热的杯子，心里的期待像疯长的藤蔓，一天比一天茂盛。
　　他数着日子过。数着还有多少天到下个月，数着江屿的船会不会提前靠岸，数着再次见到江屿时，该说些什么。
　　是说“我好想你”，还是说“你看，我学会画画了”？
　　日子在海浪声里一天天溜走，盛夏的蝉鸣聒噪得厉害，码头的夕阳依旧是橘红色的，和去年夏天一模一样。
　　这天傍晚，林野正对着画布发呆，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很轻，却像鼓点一样，敲在他的心上。
　　他的身体瞬间僵住，指尖的画笔“啪嗒”一声掉在地上，颜料溅在裤腿上，晕开一片深蓝色的渍。
　　身后的人没有说话，只是弯腰，捡起了那支画笔。
　　骨节分明的手指，指腹上沾着淡淡的颜料痕迹，和记忆里的一模一样。
　　林野的心跳快得像要冲出胸腔，他慢慢转过身，撞进一双浸着雾色的眼睛里。
　　江屿就站在他面前，穿着那件熟悉的黑色皮夹克，头发比走的时候长了些，被风吹得有些乱。他的手里捏着那支画笔，嘴角噙着一抹浅浅的笑意，比盛夏的阳光还要晃眼。
　　“好久不见。”江屿开口，声音依旧是低沉沙哑的，带着海风的气息。
　　林野看着他，眼眶瞬间就红了。积攒了一整年的思念和委屈，在这一刻全都涌了上来，堵得他喉咙发紧，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想扑过去抱住江屿，想告诉他自己有多难过，有多想念。可他只是站在原地，看着江屿一步步朝自己走来，看着江屿伸出手，像以前无数次那样，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
　　“怎么哭了？”江屿的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擦过他的眼角，“我回来了。”
　　四个字，像一道暖流，瞬间淌过林野的四肢百骸。他再也忍不住，伸手攥住江屿的衣角，眼泪掉得更凶了：“你怎么才回来……我等了你好久。”
　　江屿的动作顿了顿，随即弯腰，轻轻抱住了他。
　　怀抱很暖，带着松烟和颜料的味道，和记忆里的一模一样。林野埋在他的颈窝，闻着熟悉的气息，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忽然就觉得，所有的等待都值得了。
　　海浪拍打着礁石，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蝉鸣在耳边聒噪，夕阳的金辉落在两人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江屿轻轻拍着他的背，声音很轻，像哄小孩一样：“不哭了，我再也不走了。”
　　林野点点头，把脸埋得更深，手臂用力地环住江屿的腰。
　　他抬起头，看见江屿的嘴角带着笑意，看见夕阳落在他的眼睫上，看见他眼底盛着的、整片橘红色的海。
　　远处的灯塔亮了起来，暖黄的光映在海面上，像撒了一把碎金。
　　林野忽然想起那封信的最后一句话。
　　想起那句“这里的海很好看，却没有码头的灯塔”。
　　原来，有些灯塔，只要亮着，就总会有人，跨越山海，为你而来。
　　江屿低头，看着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少年，眼底的温柔快要溢出来。他伸出手，从口袋里掏出一枚贝壳。
　　是那枚刻着“野”字的贝壳，边缘被打磨得光滑圆润，在夕阳下泛着淡淡的光。
　　“我一直带着。”江屿把贝壳放在林野的掌心，指尖轻轻覆盖在他的手背上，“就像，我一直想着你。”
　　林野攥着那枚贝壳，看着江屿的眼睛，忽然笑了。
　　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却笑得比夕阳还要灿烂。
　　他知道，这个夏天，不会再结束了。
　　他知道，往后的每一个夏天，都会有海，有灯塔，有蝉鸣，有江屿，有他。
　　有他们，一起看过的，无数个橘红色的夕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