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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治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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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想着开荤,连半点肉沫也没吃到,还被迫在冬天冲了个冷水澡,也是挺委屈他的。
擦干身上的水后,程玦披了个衣服,靠在卧室外的白墙上。一阵阵凉水把他的困意冲得一点不剩,他来到厨房淘了点米,把电饭堡按上,才回到俞弃生身边。
然后躺在床上,清醒着发呆。
二人心里清明着,没一个人睡着,却都闭着眼睛躺在一起,空气中的热烈没了,心里的躁动却难以抑制。
不知什么时候睡着的,第二天醒来时,程玦整个背都是麻的,头晕乎乎的,他竭力忽视右臂传来的不适,强撑着爬到厨房去盛粥。
他的右手臂,从肩膀开始往下,整个都麻了,如同烈火灼烧般,疼痛难耐。
程玦叹了口气,趁着俞弃生没醒,把白粥端出来放凉,撒上一把肉松后,搅拌均匀。
幸好昨天控制住了自己,但即便是那样,俞弃生今天都没缓过来,睡到大中午醒来后,整个人仿佛被抽干了气体,气若游丝的,两只手连碗都捧不住。
估计是昨天吓着了。
程玦一点点地往他的食物里加肉松,想让他渐渐适应肉的味道,他舀起一口粥,吹了吹后,递到俞弃生的嘴边。
“你昨天忍得很难受?”俞弃生克制着笑意,“让你来你不来?活该。”
程玦没回话,喂了他两口后,拿块木板垫在被子上,把碗放上去,让俞弃生自己喝。
他的右手手指不太灵活,竟连拿起勺子这么简单的动作,都要抖两抖,险些把米汤洒上床……终是觉得有些严重了,程玦掐了掐皱起的眉头。
“你,没事吧?”俞弃生问道。
“没事。”程玦放下手。
俞弃生轻笑一声,放下了碗。此时窗外的光刚好透过窗户,把树影照在他的眼皮上。他微微一睁眼,说道:“咱俩昨晚都有了夫妻之实了,现在这也瞒那也瞒,把我当外人还是说只是心血来潮,不想负责?”
“昨晚没有。”
“你瞒我,我只会往最坏的方向想,神经断裂还是截肢?”俞弃生的手不断滑过碗边沿,尽显不安。
程玦知道瞒不过他,虽不想瞒他,但也舍不得他有心理压力,思来想去,编道:“最近有点疼,行动什么的都没问题的,不碍事。”
俞弃生坚定地摇了摇头:“韧带拉伤还好,你敢保证不是神经断裂吗?想和我一起当残疾人?今天就去医院,别拖了。”
“今天不行,”程玦看向俞弃生的脸,那皮肤如同被浸湿了的白纸,透着皮下青蓝色的血管,仿佛冷风一吹,被会被刮破,“过几天再说。”
“为什么?”
程玦抬手摸了摸俞弃生的脸,还没摸几下,便被他往后一闪躲开了,只能略显尴尬地放下手。
因为他不放心俞弃生的病,他要是住了院,动了手术,按俞弃生现在这个身体,家里根本不会有收入来源。
因为缺钱,因为水电柴米油盐,因为……他怕,怕自己真的查出什么病,自己垮了,那他们两个真是完了。
程玦把自己逼成了自欺欺人的愚者,那个装了真实的箱子,觉得他不去打开,便不用去面对。
“先等我缓一缓,等一切都好点了,我再去,”程玦握着俞弃生的手,不打算继续骗他,“钱我借到了,我再打点零工应该差不多……总不能把钱都花光了,一点后路不留?”
“明天,我陪你去医院。”
程玦缓缓搓了搓俞弃生冰冷的手,叹气道:“我去治了,你再生个病怎么办?”
“那你就这个,等着手瘫痪了,然后高考的时候左手拿只笔,嘴里叼只笔,别人去工作,你收个不锈钢盆街边一趴直拉入职?”俞弃生躲开程玦的手,用力一掐他的手背以示惩罚。
程玦没有抽回手,任由他宣泄自己的情绪。俞弃生没什么力道,就算真有,也早被病痛消磨殆尽,掐完后,程玦手背上连皮也不曾破。
“过几天我要出去一趟,等回来之后,你带我去医院,好不好?”程玦摸了摸俞弃生的指尖,怕他掐疼了。
他睫毛轻轻抖动,眼睛紧闭半晌,盖在眼皮下的眼球也在小幅度地颤。见他没有回答,程玦无奈地揉了揉他的头发,正要起身,听见他说:“其实说到底,你和林百池也没什么区别。”
程玦脚步顿住:“什么意思。”
俞弃生双膝屈起,两臂环膝把自己整个抱住,说道:“林百池做的事让我伤心,你也没好到哪去。”
每个举动,每个字,都敲打在俞弃生的心里,被迫让他背上罪名,时刻清醒自己这身体有多令人厌恶,是一个多么难处理的拖累。
要是程玦没遇到他,过得虽不说很轻松,至少也不会像这样,为了养他一个瞎子,连病也不愿治,白白拿自己的未来和手臂去赌,只为让一条贱命活得舒坦点。
“要不我们分开吧……”俞弃生的声音轻轻的。
程玦没听清,拍了拍他的肩膀又确认了一遍后,沉默地靠在了床边。
预约的家教快开始了,俞弃生现在眼皮耷拉下来,声音哑哑的,整个人都是蔫着的状态。程玦又看了一眼时间,有些着急地看向俞弃生。
他让俞弃生的头靠着自己胸口,说道:“不分开。别瞎想了,过了这段时间,都会好起来的。”
“过了这段时间……可能真就来不及了,”俞弃生把下唇咬出了血,“我们分开吧,我不喜欢你了。”
“昨天不还好好的吗?你今天怎么了?”
他不喜欢听俞弃生打哑谜,说一些不着调的话,然后甩给别人一张黑脸……他很累,却又不舍得对俞弃生发火。
“哥,发生什么了,告诉我,好不好?”程玦搂着俞弃生的肩,“我哪里做的不好了,哪里让你感觉不舒服了?都可以和我说的。”
“你没有做得不对。”俞弃生朝旁挪了挪,远离程玦。
程玦伸出的手又缩了回去,侧着身看向床上侧躺的人。他的手露在被子外,不用力,手背上五指的骨头都清晰可见,程玦握着那纤细的手腕,把被子里一塞。
心里的烦闷,只剩下了对俞弃生的愧疚和爱惜。
“等我回来,我们好好聊聊。”
说完,程玦便出了门。
少年的身体、心性,就算受再多的挫,变得再成熟,人生阅历也是不够的,回头一望,终究认为自己,未做出最正确的选择。
每每程玦应酬到晕眩,趴在卫生间的马桶上呕吐,都会想起这一天,他丢下俞弃生去工作。
他后悔自己不够成熟,后悔自己没有足够的耐心。
其实俞弃生做错了吗?他什么都没有错,他只不过是太清楚自己的经历,认为自己是肮脏的,因此拼了命的遮住伤疤,不想让喜欢的人看到而已。
而此刻,程玦听不到未来的自己无数声的祈祷,他把粥盛出来冷着,安顿好家里的一切后,深深朝卧室门口看了一眼。
开关门的响动,穿过玄关,传到俞弃生的耳边。
俞弃生并未着急行动,穿上拖鞋,预想着程玦走出楼道的场景,确认他已走远,这才放了心。
他穿上破旧的棉鞋,从衣柜里搜刮出一件过分大的大衣,摸着这尺寸,估计是程玦的,俞弃生把他披在了自己身上,拉上拉链后,走出了门。
寒风被一阵“砰”的关门声隔绝在门外,屋顶上楼道里的脚步声渐渐消散,只剩下一片寂静。
监控的蓝光亮起,穿透空气中的尘埃,打在次卧墙壁凌乱的杂物上。
程玦很忙、很忙,在家教结束后,来到餐厅的后厨刷盘子,手上弄得都是污油,白色泡沫浸在围裙上,覆在褐色的脏污上,把粉色的原色盖得更加看不见。
“看你年纪不大,小小年纪就出来打工,家里也不管管?”老板用满是菜油的手揉了揉他的头。
老板姓沈,是个三十岁的中年女性,自从后厨新招了个帅小伙,送菜的时候老被几岁大的小朋友抱大腿,被后厨的伙计们调侃有当幼师的天赋。
沈希看了看程玦浓稠如墨的黑发,他狭长的眼淹没在后厨的烟油中,皮肤被熏得粗糙,五官却出众得很。沈希啧了一声,在一旁水池边洗了洗手。
“咳……”程玦捂着嘴,咳了两声。
“咋的了?病了?”沈希双手交叉于胸前,看着咳得昏天黑地的程玦,“受不住苦就收拾收拾回去,不好好念书就知道出来当抽油烟机,你这样的小孩我见得多了。”
程玦摆了摆手,咳得弯下腰去。
今天阴雨密布,冷风中仅剩的半缕阳光给挡了回去,程玦出门,被冷风吹了一路,头疼欲裂,仿佛天灵盖被凿开了一个口子,什么开水银针都往里灌。
后厨的地上,满是油污泡沫,他几乎是要站不住,一屁股滑倒在地。
程玦竭力对沈希做出回应,即便他此刻的眼前像是电视画面被砸出了雪花屏,骨碟上的细小泡沫,也变成了一个个像素点。
沈希似乎在旁靠着墙,不一会便走了出去?程玦不知道,洗碗水仿佛灌进了耳膜,耳边嗡嗡直响。
外头,沈希看到来人吓了一跳,听那人说完后,点了点头,随即朝后厨喊道:“程玦!有人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