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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回忆 ...

  •   太阳落了一半,地上的光暗了,路灯却还未亮起。昏暗的天,一阵风刮过,那站在出口处的瘦弱身形,随着劲风刮来,靠在了一旁的树上。

      他咳了咳,又捂着嘴干呕了起来。

      门开了,一阵血腥味儿涌来,俞弃生擦了擦眼角流出的生理性泪水,朝前笑了笑,手却紧张得,不断在树就干上摩擦。

      那阵血腥味儿近了。

      俞弃生张开双臂,做出个拥抱的姿势。

      他拼命克制住两旁颤抖的、皲裂的手。俞弃生呼出一口白雾,消散之余,程玦看到了那逐渐清晰的,红红的脸颊,像晨雾散去后的日出。

      程玦赴了他的邀,低头用力抱住了他。像是个刚放出门的野兽,已经被笼里的折磨折腾得神志不清,半点没有收力的打算,几乎就是要把怀里的人,搂得散架。

      感受到颈侧的湿意,俞弃生微微抬头,手从程玦的脖子往上爬,然后抹去了他脸上将要滴落的水。

      俞弃生的手轻按在程玦的后脑,把这小孩往自己的肩上一带,程玦便乖乖地靠了上去。

      “没事了,没事了。”俞弃生忍着痛,声音也抖。他伸手朝程玦的头上拍了拍,划开他眼角流下的泪。

      “乖,不哭。”

      像是哄小孩儿般,一如十年前的煤场旁,那个眼里发狠,伸手就用铁丝撬开锁的八岁小孩。

      他动作冷静万分,铁丝小心地插入,捣鼓着寻着开锁的那一点。他的心却是慌的,手是湿的,脸也像是被水浸过般。

      明朗演练了无数次,而第一次实验,用他和哥哥的命下赌注。

      “没事,哥哥不痛的,”俞弃生抱住了床边那具小小的身体,大拇指轻轻抹去明朗脸上的泪痕,“不哭了,好不好?”

      明朗听着他虚弱的声音,眼泪如决堤的水,滴湿了他身上穿的红色毛衣。那铁丝似乎更有方向感,在某处一捅一按——

      “啪嗒!”

      程玦脑内的一根弦突然断了,面前的瞎子,与梦里的那人彻底重合起来,相貌、过往,融为混沌一片,最后将他的记忆,从不知何处彻底炸了出来。

      其实,他以前是见过俞弃生的。

      那一张张看不清脸的模糊片段,那个坐在煤矿场大门边上的卫生院阿姨,在木板凳上,等着一个个小黑孩子排好队,蹦哒着伸出手,探出脸,给她检查有没有乖乖洗漱。

      直到轮到他。

      阿姨的脸糊着马赛克,似乎要对他说什么,说完后,她便搬上板凳起身离开了。

      这个程玦梦到了无数次的片段,似乎在这一刻,抹去了它脸上覆着的所有尘埃,清晰地,再次在程玦面前放映了一遍。

      他看见,那一个个孩子过去后,只剩下他后,阿姨脸顿时严肃起来。

      “小朗,去跟爸爸妈妈说,带哥哥出来玩好不好?”

      面前高了他半个身的成年人,用冰一般严厉的表情,配上轻柔的声音,明朗握着拳头,后退了两步,彻底让阿姨泄了气。

      她搬上板凳,头也不回地回了家。

      可是那个时候,她一个刚工作的小姑娘,拼尽全力,也只给那孩子挣来了几天喘息,父母被派出所教育后,打着担保,回去把那孩子的手臂踢得青紫。

      她居然想通过一个小小孩,把那孩子求出来。

      那件事后不久,小姑娘就搬离了煤矿场,明朗靠着路灯,看着那扇窗子,只知道灯再也不会从里面照出来了。

      程玦拍了拍俞弃生的背,在他嘴唇上轻轻吻了一下,没有用力,没有深入,怕俞弃生喘不上来气,捂着嘴哮喘发作。

      病号却没有这个自觉,那柔软的两瓣渐渐远离,他便赶忙把整个凑了上去,嘴猛地贴在程玦的唇上,野兽般啃了上去,把程玦的嘴唇咬出了血。

      “你怎么跟来的?”程玦给他裹了裹围巾,裹住了他的嘴,细小的红色绒毛进了他嘴里。

      “都说了,别这么叫我,”俞弃生一把拉下围巾。

      程玦啃着俞弃生的脖子,把他拽就到一旁的公厕里,不断地舔䑛着他的耳垂。他的手从俞弃生的脖子抚过,像是揉着团面,不断地搓、不断地捻,一路从颈侧揉上,捏着他的脸。

      “怎么,不想叫?”俞弃生毫不示弱,膝盖不断在程玦腿间摩擦,“你不会想在这儿来一发吧?”

      程玦什么话也听不进去,他扯开那条碍事的围巾,力道大得要把俞弃生的肩膀捏碎,然后吸干他的骨髓,彻底地与他合二为一。

      这疯子在他身上撒野,却只是掐一掐、亲一亲,并未过火。俞弃生笑他没出息,一口气在肺里没上来,捂着嘴干咳。

      “不叫小叔。”

      俞弃生放下手,喘了口气笑道:“那你说叫什么?”

      那人眼睛里的红消下去点,手上的力道也轻了些,仿佛难得得回归了正常,看向俞弃生脖子上,被自己掐出的青紫,咬出的血痕。

      程玦的手顺着那些痕迹摸下,喉间如同含了口血,凑上俞弃生的耳朵,挤出两个字。

      “哥哥。”

      二人买了最近的车票,回到出租屋时,俞弃生终于撑不住,倒在了床上,剩下的一点力收紧手,攥着程玦的衣领,让他跟着自己倒下,压在身上。

      程玦正赶紧给他换了衣服,把人用被子裹起来。

      这屋子没有暖炉,没有空调,唯一的半扇窗子朝北,半点光照不到,屋里最暖和的,大概也只有程玦这个人了。

      这暖炉尽职尽责地进了被子,把那块病恹恹的冰块护着。

      “你当年送我出去之后,我爸妈到底对你怎么了?”俞弃生转过身,问道。

      “没事。”

      “不可能的,”俞弃生伸腿去勾程玦的腿根,“说实话。我等了你这么久,难道还要骗我不成?”

      “我……”程玦往下一捞,握住了那只不安生的腿,在他冰冷的脚踝上捏了捏,松手道,“当时他们把我打了一顿……期间的事我记不太清,好像被关在一个地方,迷迷糊糊烧了好几天。”

      “后来呢?”俞弃生双腿蜷起。

      “我不记得了,”程玦努力回想着,“我一直以为,那个打我的、把我卖了的,是我的亲生父母……我记忆好像有点乱。”

      “小时候受了刺激,就有可能这样……你不是还把我给忘了吗?”俞弃生的手按了按程玦的手臂,故作生气地轻轻咬了一口。

      刺激……真要能算得上是刺激的东西,大概只有那一天了,俞弃生整张脸、整个身子,全都是血,如死鱼般瞪大了眼睛,任潮水拍打在他身下。

      “小时候的事,只有一些模糊的片段,没有你,”程玦吻了吻俞弃生的发顶,“现在也只有一点点,我不知道为什么。”

      “哦?哪一点?”俞弃生笑着问道。

      程玦低下头不看他,似乎再多看一眼,那张满是鲜血的脸便会出现。他把视线移到床沿,装作若无其事地拍了拍俞弃生的背:“之前不记得你,对不起。”

      “没诚意,嘁。”

      “你呢?你逃出去之后在做什么?”程玦话锋一转,看向俞弃生。

      他伸了个懒腰,贴着程玦,说道:“能做什么,才十二,还是个瞎子,四处流浪讨生活呗。”

      俞弃生逃离了那个地方,赤着脚跑了几个小时。

      他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不知道现在天空是否亮起,人们是否行色匆匆,他的双脚被石子划破,在行走中腐烂,走过之处,是泥水混着血水浓水的脚印。

      到后来,俞弃生只能扶着墙,扒着树,一步一步往外挪。

      周围的车多了起来,鸣笛声与交谈声交错不断,俞弃生的心不敢完全放下,他知道,在这里晕倒,或是被路人领到派出所,就跟没逃没什么区别。

      他会听着父母的改过自新,然后被他们拎回去,挑一根鞭子,浸满盐水。

      “之后我上了巴车,开来泯江的。”俞弃生打了个哈欠。

      他仍旧病重,为了去找程玦,灌了半瓶止咳核浆,裹了个围巾便匆匆出门,现在紧绷的神经松了下来,肺部便报负性地疼起来。

      俞弃生往下缩了缩,缩到半个头都到被子里,缩进程玦的怀里。然后在棉被的掩护下,拼命地抓着自己胸口,缓解肺部灼烧般的痛。

      程玦只当他是冷了,继续说道:“你当时身上没钱吧?”

      “卖惨就行了,当时顺走了一个小女孩二十块,想着,被抓了就补票,没抓到就拿钱买吃的。”

      程玦笑了,下巴蹭了蹭他的头顶:“要是当时,我和你一起逃出来了……”

      “你不记得了?”俞弃生也笑了,“其实当时,他们根本就没睡。屋里动静小,声音传不出去,我们两个一踏出屋门,就来了人。”

      俞弃生实在疼得受不了,微微坐起来,靠着:“你早就想到了,你开锁的时候,是先去偷了菜刀再来找的我……其实应该说,当时方姨没把你托付给我爸妈,该多好。”

      “我记不清了,我一直以为……后来打了我的,把我卖了的,才是我的生父母。”

      “不是,”俞弃生说道,“方姨和明叔很爱你,他们这么多年,一直没有放弃找你。

      “你没有被讨厌,所有人都是喜欢你的……”俞弃生喘了口气,继续说,“我和他们一样。”

      俞弃生说完这句话后,昏昏沉沉着,靠着墙睡了过去,梦里,他隐约觉着,手被人握住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4章 回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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