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3、碎玉 ...
-
这种比赛,如果不是赢得很明显,容易被黑哨。台下人拿钱赌赢,台上的人拿命赌赢,周围的一切——裁判、规则,形同虚设。
没有场医,没有护具,技术不限,时间不限。
“第一场,你就随便打打,大家都不是正规的职业运动员,水平肯定都不高,放轻松。”旁边走来一人,给程玦递了瓶水。
他伸手接过,放在一旁没喝。
“嗯,我刚来,什么也不懂。”程玦上下扫视了面前的人,面前这人约莫四十岁,戴着双棕黑色的拳套,时不时用手臂擦擦额上淌落的汗。
程玦拿起一旁的免责协议,粗略看了一眼,无非就是些受伤死亡,与对方无关,与主办方无关,选手本人全责。倒是真出了什么事,还是得进去。
他挥起笔,一横一捺,潦草地签上了自己的名字,随后脱了外套,随手在一旁的架子上挑了副拳套,靠坐在了长椅上。
轻重量级,大多都是些比程玦矮的老男人在斗,对他们来说,程玦算不上是细皮嫩肉的小白脸,却也算不上壮实,胳膊上没点实在的肉。
因此他上场和对方握手时,那男人挤着眼睛,对他做了个羞辱的手式:“谁家孩子给推上来了?回头尿给你打出来,回去继续穿你的纸尿裤。”
程玦不语,哨声响后上去就给对面脸上来了一拳。
台下的众人隔着黑色的网,看到这一幕时愣了半秒,随后爆发出激烈的掌声。男人见状也不恼,抓起程玦挥过来的手臂,一个扫腿便往程玦往旁跌去。
他站稳了脚,又是一记拳头朝男人另一脸颊挥去,趁此机会收回了手。这一拳他收了力,但凡多用点力,他担心这男人直接头转一百八十度,撂地上死了。
谁知男人转过伸来,挥手朝他的右手臂打去,却被程玦一个闪身躲开。
男人见状心里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朝着程玦的腹部挥了一拳,趁他两手交叉防在腹部前防御之际,拳头忽然挥上了他的右肩。
这小子方才收手,估摸着就是旧伤,不是手伤就是肩伤,疼得他没法发力。
程玦瞪大了眼睛,骨裂的声音仿佛通过流淌在身体里的血,传到了程玦的耳膜,他赶紧借着力退到网边,在男人冲上来的前一秒,挥手示意暂停。
裁判看了眼观众,他们挥着拳头砸空中砸去,嘴里高喊着些含糊不清的东西。见状,他便挥了挥手,示意比赛继续。
男人的攻势一下比一下重,拳头不断地朝程玦的脸上,肩上打去,在他的闪躲间,甚至能听到拳头掀起的风声。
一拳朝程玦的脖子挥来,他侧身一躲,那拳头便又正中他的右肩。程玦扒着网喘气,左手捂着右肩,几乎站不起来。
他可能真的快死了,或许他该同小说电视剧里那样,在临死时想想俞弃生,想想班里的那群朋友,想想爸妈……可是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地下昏暗的灯光。
突然,角落那张海报旁,挥起的拳头,吸引了他的注意。
许超朝他的方向跳着,挥着手,程玦能看到,随着他的跳起,灯光照在他鼻梁、嘴唇、睫毛上形成的阴影,不断地在他脸上舞动。
……就仿佛一只不断变脸的恶魔。
拳风响起,程玦往旁边一滚,竟真就扒着网子,站了起来。
台下又是一片呼声。
“诶?没死啊。”男人擦了擦脸上的血,这是程玦最开始挥出来的,现在他已经千百倍地还给了他。
他抓住程玦的头发,把他夹在臂膀中,手肘正要朝他的后脑勺击去,忽然一阵旋晕失重感传来,手臂与程玦的距离也渐渐缩短。
竟是被程玦整个人扛起,摔在了地上。
程玦像是疯了般,不顾右肩是否会废了,拼了命地往男人脸上、胸口补拳,直到那双夹在他脖间的腿渐渐失了力,顺着他的试肩膀滑了下来。
随后,他一脚踹上男人的腰际,把他踹得整个人扑在了网上,翻滚了两圈后,晕了过去。
“还不结束?”程玦呸出一口血沫,看了眼站在场边的裁判,“真死了你们又不乐意了。”
现场欢呼声一片,众人迎着程玦走下来,几个男人冲在最前面,笑着捧着手里闪烁着的打火机火苗,朝程玦嘴上叼着的烟递去。
程玦烦心不已,揉了揉头发,就着那根点燃的烟,缓了缓肩上钻心般的疼痛。他抽了两根,披上了外套,没遮盖住流血的肩膀。
他就坐在这儿等,总会有人找上来。
许超在人群缝隙间挤过,不顾身后人们兴致被搅,而传来的一片谩骂声,径直冲向程玦面前,扒着他的手臂:“哥,以后你就是我哥了……你对面那个男的,我押了他五把,把把赚。今天你一来……”
“为什么不接电话?”程玦又点了根烟,身上的疼怎么也消不掉。
许超的眼睛发着光,如同吃看到猎物的蛇,在辛勤地吐着信子,尾巴缠绕着程把他裹住,似乎下一秒便要将程玦拆吃入腹。
目光与程玦交汇,下一秒,一阵风袭来,打在许超的脸上,打得他脸朝外偏,正好对上身旁一汉子光着的脊背。
程玦轻轻拍了拍手,又是一巴掌扇下。他表情不变,语气没有半点起伏:“问你。”
“清楚,清楚,”许超终于是反应过来了,连忙捂着脸点起头,“我……我最近手机丢了,没办法回,我不知道,我实在是……”
没等他说完,程玦拽就着他的头发,把他拖到了最角落的杂货间。这里堆满了积了厚灰的箱子,手套。它们在这儿安逸躺了几个月,一个突然飞入的人,扬起了一片粉尘。
“你……你干什么呀,程玦,”许超咽了咽口水,连忙站起身,往后退了几步,后腰抵上了箱子的棱角,“你让我说,我说都说了你还要我干嘛?”
“没干嘛,”程玦关上门,头也不回,“我妈呢?”
“住院呢,我不都告诉你了吗?照片也发你了,化验单也发你了,你还要怎样?”许超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静,带着些虚假的气势。
这些东西落在程玦耳朵里,变得恶心又可笑。
“坐,聊聊。”程玦拍了拍身旁的凳子。
“聊……聊什么?”
他眼睛不自觉地往下瞟,瞟上自己已经穿得破烂的布鞋,又觉得自己这行为实在是心虚,便强迫自己正视程玦的眼睛,坐在了一旁的空位上。
程玦翘着二郎腿,点了根浸了点血的烟,食指中指一夹,说道:“要不就聊聊,你哪来的钱下注吧。”
许超双手顿时被汗浸透了,他腿脚发软,正要站起身往外跑,突然后脖颈一痛,回头一看——程玦把那根烟熄在了他颈上。
他现在的状态可算不上好,擂台上的高昂的肾上腺素还未平息,程玦抓起许超的头发,一下一下地把他的脸往墙上砸!
“砰!砰!”
力道极大,墙面发出阵阵闷响,甚至惊动了擂台边缘的赌徒,侧身往杂物间望了一眼,便又被台上的惨叫吸引,扒着网挥起手,加入这场狂欢。
“我妈在哪里?”他的语气像是潭水面,底下藏着条蛟龙。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呃!”许超被程玦拽着头发,砸到了地上。
他手脚并用,往后爬了几步:“她……她的确不见了,你之后给我的钱,钱都是我自己拿了,但是……但是之前的不是!每次的药,我都给她买了,什么检查、化疗,我都给她做了!”
“她什么时候丢的?说话。”
“就是……那天,你后面回家,没人,然后给我打了电话……”许超声音越来越小,直到被周围灰尘落地的声音盖住。
程玦的拳头彻底松开了,整个人仿佛被抽干了骨髓,如同一具干尸,面如死灰地往墙上一靠。
他知道,许超说的时间,只晚不早。
一个癌症晚期的病人,独自离开家,她能做什么工作呢?没有钱,没有药,没有医生,她能在这寒风中活多久?
她还能活多久呢?
程玦忽然想起,母亲在他初二那年,因为一个拖着整个家的开销,劳累过度,得了肾病。那时,她半开玩笑地摸着程玦的头说:
等我快死了,要走得远远的,一定不死在房子里,把房子干干净净地留给小程同学。
程玦害怕了,每天盯着月亮,看向母亲被月光照亮的耳垂,手悄悄伸向她的鼻子,捏着她手腕测她的脉博,反复几次,才终于累得不行,趴在床沿睡着了。
因此,他白天上学,瞌睡不断,数学课上看着老师手舞足蹈,睁着眼,瞳孔也慢慢放大。
“你干什么呢?”许超从背后给了他一拳,把他打醒了,“你可是要考高中的人,别到时候,工地招工的时候你倒去报名了。”
“那我能怎么办。”程玦拍开他的手。
“我啊,你看看我啊!”许超两只手撑开眼皮,把眼睛撑得大得不能再大,“我赚钱,帮你养妈,你好好念书,将来报答你爹我。”
程玦笑着捶了他一拳,半点力没使。
而现在,他收紧了拳头,看向地上趴着那人,那个从小和他一同长大,上学的许超。小时候他们一起躺在爬满西瓜虫的草地上,朝天仰望星星,聊着等两人大学毕业了,有钱了,去楼下点碗蟹黄面。
许超见程玦走了神儿,赶忙连滚带爬地站起来,而程玦方才一脚,踢得他腿根剧痛,双脚刚站腿,人便又朝前摔去。
就这么一步一跌,许超两腿颤抖不已,伸手扒住了门把手,拼命往下按,门不开。
他咬紧了牙,在擦汗的间隙甩头朝后望了一眼,见那人影还愣在原地,许超拼命拍打着木门,不停地转动门锁。
肩膀被抓住的那一刻,他的血彻底凉了。
“许超,我现在还要活着,还要攒钱到死,是为什么。”程玦不顾肩膀的伤,手丝毫没有收力,抓起许超的肩膀把他重重按在门上。
“我知道……兄弟,我明白你的心情,林阿姨丢了我也一直在找,不告诉你只是怕……怕影响你心情,我也没做什么啊,不就多收了你两个月钱嘛!”许超咬了下嘴唇,闷热的储物间里,他的汗不停地流。
“不是说这个,”程玦掐住他的脖子,“我的意思是,我妈没了,我还要每天担惊受怕着不死、不坐牢?是他妈谁给你的自信,让你觉得把我骗到这份上,你还能好好过你的日子?”
他的手渐渐收紧,看着许超的脸一点一点涨起,发紫,在他喘不上来气的前一秒,程玦抓起他的脖子,把他甩到了地上。
随后,又是一脚踹上许超的腹部。
地上那人如同只蜷起来的西瓜虫,两臂死死护住自己脆弱的肚子,承受着背部,如同雨点般落下的拳头……程玦挥出一拳,打在他的颈侧,许超顿时干呕起来。
……不行,这货真是冲着要他命来的。
生死关头,许超接住了程玦一拳,往旁撤了一步,手臂死死卡住程玦的喉咙:“我他妈想这样吗?我赚的钱不够我一个人花吗?还不是想让你去念书,想让你轻松些?你他妈以为我想来赌吗?”
他的手被程玦掰开,一个过肩摔翻上了程玦的背,又被重重砸下。许超疼得整个人躺在地上扑腾,像只刚下油锅的活鱼。
“输钱了我他妈能怎么办?我爸妈都死光了,爷姥没人看,可着我一人赚钱呢。我断手断脚了我怎么办?!我要怎么办?!!你他妈告诉我啊!”许超朝程玦吼着。
他像是完全放弃了,坐在地上爬也爬不起来,直勾勾的看着程玦,看着他握紧的拳头,等待那拳头打在自己皮肉上。
程玦也确实这样做了。
“他妈的……啊!松手,松手!”许超死死抓着脖子上缠着的那双手。那双手微微有些黑,指腹布满了伤疤和茧子,覆在他薄薄的颈皮上,疼得厉害。
那双手在不断地收紧,不论指甲怎么掐。随着这双手的主人,眼睛不断变得血红,许超的嘴角渐渐流出唾液,眼睛充血。
他的手胡乱抓着,宛若溺水者,口鼻呛水入肺,窒息之余,便只能一个劲儿的扑腾,直到抓到了一丝一毫的生机——
那浮在水面上的,一条细长的水草。
许超在程玦脖子间抓着,扯下了那根细线,他仅有的力气也消耗怠尽,在指头挑起那根线后,手脱了力。
与此同时,一阵清脆的玻璃碎裂声传来。
仿佛被声响抽走了魂魄,程玦猛地收回了手,在许超撕心裂肺的咳嗽声中,愣愣地看向那块掉落在地的平安扣。
环形的平安扣,被明显磕掉了一块,剩了大半个弧,弧的开口端生出细小的裂纹,一直延伸到中部。
他呆愣着,走上前,轻轻捧起那块玉。
舌根的苦和酸,一直漫延到鼻腔,堵塞了他的呼吸。程玦从未同现在这般想哭。
玉是挡灾的。
这块送给俞弃生的玉,也尽到了这点使命。
至少现在的他还不是孑然一身——出租屋里,还躺着个每天嚷着要睡他的病秧子。他一根糖葫芦便能哄笑,一只养了没一个月的猫,便能让他怀疑自己。
许超还在咳,瘫在地上缓了会儿后,拉开门,一寸一寸地往外挪。
那门缝里透进一丝红光,照在了躺在程玦手心的半块玉,散出光芒,在每块裂缝处折射一下,如同一朵青白色的花,开在平安扣的周围一圈,开在程玦手上。
傍晚盛开,还抖了抖花瓣上的雨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