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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手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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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拳场回来后,程玦明白,自己的右肩算是彻底废了。卖菜的大娘把三根黄瓜装进塑料袋,程玦弯腰去取,却发现手指张不开,便只能换到了左手。
晚上睡觉时,程玦连翻身都做不到,侧躺在渗雨的那一侧床,怕俞弃生沾到一点凉。
“马上就是你生日了,想怎么过?”俞弃生问道,“有什么想要的礼物?”
“没有。”他的声音尽量冷淡,不能让俞弃生听出来,他忍着钻心的疼。
“之前的那个平安扣拿给我吧,我想戴。”
程玦睁开了眼。
俞弃生没听到答复,奇怪地问道:“不是说送我吗?要收回?”
“不是。”
平安扣早已满是裂痕,甚至还磕出了一个缺角。他怎么能让俞弃生将就,在脖间挂着个丑陋的废品?
那块玉躺在俞弃生的手心,随着他指尖在表面滑动,顶上的灯光投射在玉上。俞弃生把它往脖子上一挂,系了个结。
“不丑,挺好看的,”俞弃生低头摸了摸那块玉,“玉有缺口不还是玉吗?摸上去还是润的,质地还是不变。它原先该是什么品种就是什么品种,跟外界往它身上砸了多少道口子没有任何关系。”
程玦盯着那块玉,人上前一凑,抵住了俞弃生的额头。
“烫吧?”俞弃生轻轻一歪头,吐出滚烫的空气,“发烧的人就是烫啊,哪里都烫。人一生能体会几次极乐呢?哥哥送你一次怎么样?”
“用不着,”程玦伸手抵住俞弃生的下巴,把他的脸往外一转,“我说了,以你为准。你能接受到哪步,我们就做到哪步。”
“可是我想啊。”俞弃生双臂搭在程玦肩上,在感受到他皮肤表面渗出冷汗后,皱着眉松了手。
“算是……你送我平安扣的回礼吧,你这么好,却不让我报答你,这不是陷我于不义之中吗?”俞弃生似乎是热的,解开自己的衣服,抓住衣领便往下一拉。
手被抓住了,紧接着,手背被不轻不重地扇了一下。
程玦没在床上歇几天,他每天听着俞弃生的咳嗽声,心急如焚,自己身体还没好全,便跨上了自行车,要把他往医院送。
可是右手臂一抬起,放车把手上一放,竟是连力都使不上,自行车失去重心地朝一旁倒去,幸亏俞弃生一脚踩住了一旁的花坛边,稳住了车子。
“你这开车技术,也不是很熟练嘛。”俞弃生戳了戳程玦的后背。
“嗯,挺久没骑了,有些忘了。”
他尝试了几次,甚至差点让俞弃生的膝盖,砸到石子路上。程玦叹了口气,决定放弃挣扎,带着他去小区对街打车。
“你说,我会是什么病呢?”车上,俞弃生冷不丁来了一句。
“发烧,感冒,咳嗽。”程玦闭上眼,靠在左侧的车门上。
“这都是症状啊,我问的是得什么病,”俞弃生凑近程玦,小心地不触碰他的右臂,“说不定是肺结核肺癌什么的,然后再诱发个心脏病。”
“什么意思?”程玦转过身,认真地看着他。
俞弃生笑得开心,嘴角上扬,微微咧开。他天生笑眼,眼尾有着向上的弧度,带动从耳根就延伸过来的,那道刺眼的疤。
俞弃生笑了笑:“我只是想让你轻松点。”
他笑的时候,眼里星星点点。程玦在大巴车上时,蒋永望站在车座旁,毫不见外地对着他放大话时,就是这种眼神。
俞弃生是真的很高兴、很高兴。
他认为自己这样的未来是光明的,最高的价值就是正常,往下一层,便是给别人添麻烦……程玦展开双臂,抱了抱靠过来的俞弃生。
“别想这么近的,想想以后,等病好后,想不想换份工作?换个城市生活,或者,想吃什么?”
“肺结核还是算了,”俞弃生深思熟虑后回答道,“昨天刚亲过。”
他的笑容没了,表情也严肃了起来,懊悔让他把手从程玦腿上抽回,屁股挪得离程玦远了,直到靠上右车门。
“我看你生病难受,我不会轻松,”程玦叹气,“别再这样说了,好不好?”
程玦没听见俞弃生的回复,朝后座的另一边看去:“就当是让我心里轻松些,别说这种话了。”
如果不是领到了医生面前,俞弃生或许永远不会坦白从宽,承认自己咳过血。
据他所言,那次量不大,但也绝不是痰中血丝的承度。在等待报告出来时,望着人满人患的休息室,程玦脱了外套,垫给俞弃生席地而坐,自己蹲在两个诊室之间的角落。
“下次这种事再发生,能不能求你告诉我,”程玦眼底发青,看向俞弃生,“我不会累,你也不是麻烦。”
感觉气氛不对,俞弃生没有嬉皮笑脸。他的手向程玦那儿伸了伸,又收了回来:“嗯。”
“我真的……”程玦握着俞弃生的手,心里凌乱地拨开他的手指,“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好了,让你连这种事也不和我说?你说出来,我改,好不好?”
“没有,我只是觉得没必要。”
“有必要的,”程玦把他的手放在嘴边,“下次和我说吧……”
母亲还在找,最好的结果就是找到尸体,好好地安葬。程玦一共没活多少年,回头一看,好像什么都没了。
只剩下掌心里,俞弃生的手还温着。
“手别抖了,没事的,”俞弃生两只手握住,“我答应你。”
程玦撑开眼睛,问道:“什么?”
“我答应你,以后好好和你说,你也答应我,肩膀要去治,”俞弃生身体微微前倾,“最近疼得厉害?你瞒得倒起劲。”
“好,我治。”程玦连忙点头。
检查报告单出来后,复诊前,程玦拿着单子反复看,拿起手机,把那些血常规异常指标一个一个上浏览器搜,又把支气管镜结果查了又查。
直到医生皱着眉翻看后,程玦紧绷的神经一下松了下去,肾上腺素水平终于降了下来,随之而来,肩膀上的剧痛再也抑制不住了。
右下叶局部树芽征及斑片状实变影,外加血常规明显的炎症,结合痰培养,基本可以确定支气管扩张感染。
“贫血,免疫力太差了,平常挑食吧?”医生扶了扶眼镜,眼睛弯弯的。
“挑,平常就只吃些素的,汤水泡白饭,偶尔嚼点维生素,肉一点不碰。”程玦彻底放下心。
“不吃肉可不行啊,怪不得营养跟不上,再不济多喝点鱼汤,”医生瞟向俞弃生,“你们这些小年轻,一点不拿身体当回事,成天垃圾食品,身体垮了就知道哭了。”
被扶进病房后,程玦从楼下借了厨房,熬了一碗鱼汤。
“你这动作倒是快啊。”俞弃生手上打着抗生素,闻到鱼汤的腥味后,感觉这小孩真是好笑。
“医生说你营养不良。”程玦吹了吹鱼汤,用嘴唇轻轻触碰试了试温,才喂给俞弃生喝。
他张嘴喝了几口,示意程玦把碗放在一旁后,说道:“行了,我们聊聊。”
“嗯。”程玦坐在一旁的凳子上,看向自己不安的手。
“汤放着,凉点儿了我自己喝,”俞弃生道,“去睡会儿吧,已经几天没睡了吧?”
“睡了,不累。”程玦的眼睛,因为这两天的肩痛,而熬得通红,声音也沙哑万分。
“睡会儿吧,乖,”俞弃生温柔着笑着,“长时间熬夜肾功能下降,你不好我也不好,到时候台上三分钟,我就去找别人……快睡,别吵了。”
“……”
病房是六人间,隔壁床住了个支气管炎的小孩,约莫五六岁大,一到晚上便难受得直哭,吵得俞弃生闭上眼睛,却清醒得不行。
这种情况持续了两天,程玦给他换到了双人病房。
俞弃生手上捧着程玦带来的盲文书解闷儿,心却跟着飘向窗外——
这几天程玦来病房的次数越来越少,即便是来,也只是夜晚,趁俞弃生睡得迷糊时,轻推开病房门,在陪护的床上凑和一晚。
要说不担心是假的。
隔壁床那个扎了双马尾的姑娘,边打着点击边复习月考,嘴上嚼着黄桃罐头,还时不时要和爸妈唠上几句。在父母走后,她悄悄喊了俞弃生。
小姑娘说话跳跃,对俞弃生这个瞎子又好奇万分,从怎么吃饭,怎么走路,再到擦屁股怎么知道擦没擦干净,都问了个遍。
说到后来,又问到了和程玦的关系。
“他是我儿子啊,看不出来?”俞弃生咳嗽了两声。
“嘁,谁信啊,”小姑娘靠在墙上,把枕头抱进怀里,“你要真是他爸爸,那你可真够自私的,让一个学生忙前忙后,又是烧饭又是工作的。”
俞弃生捂着嘴笑了笑。
“你还笑……我看之前,他扶你上床,之后在墙上扶着右手臂呲牙咧嘴的,”小姑娘回想了下,咽了咽口水,“吓都吓死我了,还以为他要死了。”
那每天额头上疼出来的青筋,滴下来的汗,藏也藏不住。程玦调整呼吸,倒是在个瞎子面前,装成不痛不痒,想用肩膀淤血没消骗过去。
可没了眼睛,又其他方面总是要敏感些。
俞弃生点了点头,笑容不变:“他就是喜欢什么事都藏在心里,不想我操心……孝顺是孝顺,还是多亏你告诉我。”
小姑娘心里高兴,端起碗喝光了黄桃罐头的糖水后,继续看了点语文,觉得没意思后,打起了游戏。
阵阵击杀声回荡在病房,俞弃生把头偏向一边,用被子蒙住了耳朵。
他的神情不如方才说话时活泼,在没人的一侧渐渐凉下来、僵下来。